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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往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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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蠟燭幾已燒盡,融化的蠟液沿著燭臺流到桌面,凍成白色一塊。

瓊犰秋清醒過來,去看了看林旭。

只見林旭睡得極不安穩,身體抽搐著,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汗水一顆顆從額上掛下來。瓊犰秋以為他要醒來,更加湊近了些。

“阿綠——!”林旭正開眼,大叫一聲,喘息不定。

這一聲極為淒厲,令瓊犰秋心頭一跳,恍惚回到三年前的那晚,耳邊充斥著各種求救尖叫、慘叫以及絕望的吶喊。

林旭突然醒來,淚珠滾滾而落,他迷茫望了望四周,沒見到掛念的那人,立時翻身下床,口中不住嚷叫:“阿綠!阿綠!”他在房間裏四處翻找,沒找到阿綠,就要推門外出。

瓊犰秋回過神來,上前要攔,卻被他推倒一邊。

林旭跑到院子裏,大吼大叫,邊叫著阿綠,邊又在院落中翻找起來。彼時已入深秋,天冷地寒,他身上就披著一層薄薄褻衣,卻不覺冷,光腳在草叢裏、樹叢裏各種亂翻亂找,甚至還趴在水缸子裏,大叫阿綠的名字。

瓊犰秋覺得林旭怕是瘋了,追過去打算要用蠻力將他拉回房內。

突然“啊——”的一聲慘叫,原來是林旭雙手在草叢裏胡亂扒拉,給劃出一個大口子,鮮血一下滲了出來。

瓊犰秋大步趕上,見瓊犰秋怔怔望著手中傷口,當鮮血順手手腕滴落到地上時,林旭呼吸立馬急促起來。他”啊……啊……啊……“個不停,雙眼盡是驚恐。

“小秋,出了什麽事?”餘叢雲聽到動靜,從房裏奔出來。他昨晚和衣睡覺,衣服倒是齊整,只是頭發亂糟糟,像個雜草堆。

林旭倏然瘋了一樣從院子沖了出去,餘叢雲再也顧不上發生何事,立馬和瓊犰秋一起追了出去。

林旭奮力狂奔,跑至那間出事的房間前,腳步卻慢慢停了下來。他跑得飛快,餘叢雲和瓊犰秋趕到時,只見他怔怔望著前面緊閉的房門,動也不動,光是望著他的背影,也能感受到一股絕望。

瓊犰秋和餘叢雲對視一眼,慢慢接近,欲將他拉回房,走到旁邊,卻見他正默默流淚,一臉不堪痛苦。

餘叢雲一陣心痛,待要說上幾句,林旭突然跪了下來,手抓著胸口,哇哇大哭起來。他就這麽跪倒在地,雙手使勁砸向地面,哭得撕心裂肺,。

餘叢雲和瓊犰秋兩人要將他扶起來,卻被他一一推開。餘從雲將瓊犰秋扶起來,讓他先不要動作,自己蹲下來湊到林旭旁邊,聞言道:“無時……”說了這兩個字之後,卻又不知該說什麽。

林旭哭成一個淚人,哪有往日的風流之氣,含糊不清道:“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這是阿綠出事之後,餘從雲首次聽林旭開口,趕緊趁熱打鐵,追問他:“那晚究竟發生了何事?”瓊犰秋聽聞林旭說話,又聽餘從雲開口詢問,走近傾聽,只聽得林旭依舊含糊不斷說自己害死林綠,自疚之痛猶如刀割。他以為若是中秋那晚沒與阿綠爭吵,阿綠便不會草草回去,躲過一劫。殊不知,若是對方刻意行兇,又豈是能躲過的?

餘從雲想要捉到真兇為阿綠報仇雪恨,又繼追問:“你可知兇手是誰?是李環燕嗎?”

林旭不答,語音漸低,似乎又要沈浸在自我的世界裏。在那裏,阿綠一身青布衫,幹幹凈凈,齊齊整整,脖頸上沒有鮮血泉湧,眼裏也沒有恐懼惶急,笑言晏晏走向林旭,責怪他跑到哪兒去了,讓自己一頓好找。林旭慌忙迎上去,握住他的雙手,入手溫暖細膩,不覺落下淚來。阿綠問他:“少爺,你怎麽了?”林旭將他緊抱入懷,決定一生一世也不放開這雙手了。

林旭躺倒在地,茫然地望著天際,眼裏的淚水隨著眼角落下裏,緩緩幹涸。

餘從雲用力搖晃林旭,見他雙眼緊閉,嘴角含笑,驚得連忙觸他鼻息,雖然緩慢,卻也微感熱氣,以為他只是像原先一樣昏睡過去。林旭難得醒來,卻沒有問出最關鍵之事,餘從雲相當抑郁,不由偏頭看向瓊犰秋。

瓊犰秋見林旭喃喃自語時,絕望如斯,一點不下於當年那夜所見,連退數步,宛如有把尖刀在心上連戳不止,那些慘絕人寰的尖叫又重新回到他的腦海。”……啊……啊“瓊犰秋抱住自己的腦袋,蹲在地上,瑟瑟發抖,仿佛又回到那人間地獄。

瓊犰秋母親於彩蝶,本是鎮江一帶一家頗有名氣花樓裏的花魁,被安慶東看中,娶回家做妾。安慶東的醉龍拳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再加之經營鏢局,家產頗為富餘。於氏嫁入安家,頗為自喜,以為下半生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自於氏進門後,安慶東夜夜流連,把他那正妻和其他三房小妾均拋諸腦後。可惜好景不長,那安慶東骨子裏就是個好色之徒,不久又新看中了一伶人,日夜挖心思要得到那人。那時於氏又剛好懷孕,安慶東不得近身,除了偶爾來看她身子,幾乎不再露面。備受冷落的於氏摸著已鼓起的小腹,心道:“不要緊,若是能生個小少爺,那些人都不會是我的對手。”

於氏懷胎六月時,安慶動不知用了何種手段,終於將那原先死活不肯的伶人擡進家門。於氏從下人的閑言碎語裏得知,安慶東為了討人歡心,還特意從蘇州移植一批上好青竹,種在院內,並將院落改名為千竹院。她氣得渾身發抖,決定要去見那人,看他究竟是有何本事將安慶東迷得團團轉。

千竹院內種滿青竹,綠幽幽一片,微風裏滿是清洌竹香。於氏扶著肚子,坐在石桌旁。她下面墊著軟墊,是安慶東特意找人為她縫制,以防她受涼,對胎兒不好。輕抿一口綠茶,於氏偷眼打量面前之人,面容確實秀美,清風帶起一縷墨黑發絲,出塵絕逸,見他捂嘴輕咳一聲,又多上幾分病態嬌媚。於氏將茶盞輕放於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聽說弟弟出自梨園,和我也算同道之人。“瓊弄玉在聽於氏要見他時,早從侍從聽聞,這正懷著胎的五奶奶出身勾欄,頗受安慶東寵愛。他知對方故意上門找茬,本無意於她爭辯,只是聽她出言侮辱,忍受不住,冷聲道:“弄玉出身怎敢與五奶奶相提並論,梨園只會做些吹吹打打的小事,可不會那伺候人的床上功夫。”

於氏見對面之人眼神直直射向自己,一臉傲然。心道:“這樣的人卻屈居人下,註定活不長久,怎可與自己爭鬥。”便吃吃笑出聲來,釵環相叩,叮叮作響,煞是好聽。安慶東雖好女色,但極厭女子之間為爭寵使出下作手段,前頭一小妾故意散布流言,說於氏出身紅樓,肚裏懷得不知誰的種。安慶東絲毫不念舊情,將她趕出家門,不準攜帶安家任何一物出府。那小妾在安慶東身旁已有三年,卻落得身無一物,被迫流落街頭,甚是淒慘。於氏尋思不用自己動手,這人就會自滅,心情自好了許多。

瓊弄玉不解看她,明明被自己出言反譏,卻為何笑了出來。

於氏捂著嘴角微笑道:“弟弟,姐姐不過是個玩笑,何必當真。你家的茶水真是香,可讓姐姐帶些回去?”

瓊弄玉又輕咳一聲,攏了攏肩上披風,吩咐下人取些茶葉給於氏。他正要起身送客,卻聽於氏一聲嬌喘。

“哎呦,這孩子可真頑皮。等生下來,必定和他爹爹一樣,英勇無比。”

瓊弄玉瞥了眼她圓圓的肚子,起身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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