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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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

回去......過去的記憶只剩下了斷斷續續的片段, 更真切的那部分,——也是不好的那部分, 一直存在在餘杏嬌的腦海中,但是她卻不願意再多觸碰。

餘杏嬌稍微有些失神,但是眼前人灼灼的目光讓她又將自己從那失神中脫離出來。

段榮春無視了她的恍惚。他直視她的眼睛, 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所逃避,卻非要做那世間最殘忍之人,把所有不得不都強行放到她面前。

他又問了一遍:“不回去看看嗎?”

和方才淡淡一句不同,這次是一個問句。

好像是在彰顯他的態度, 他只看她心中所想, 她究竟要不要回去......

餘杏嬌咬了咬嘴唇,一瞬間心中的膽怯幾乎就要戰勝勇敢和追憶的一方。可是眼前的人如此的誠懇,好像並不是經過此處, 就要隨口問問, ——他必定心中已經做出了千萬種設想, 也為踏出這一步做出了百般努力。

既然已經是新生,又何必恐懼過去?

餘杏嬌主動伸出手,緊緊握住段榮春的,幾乎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餘府和他們二人現在站著的地方只隔了半條街,那些曾經在餘杏嬌回憶中無限渲染的事情已經模糊:她明明記得兒時要想出一次門總是路途遙遠, 而他們匆匆走過的這條街也在小小的她心中漫長無比。

或許在兒時的她心中, 從院門口跑到皇城邊就是足以銘記半生的壯舉。卻不知道在宮門前不解的人,終要被迫跨進永遠被落鎖的門,在宮門的另一端流淚。

只是一眨眼, 他們就走到了餘府院門口。前面半條街,餘杏嬌和段榮春耗費了半個上午的辰光,但這半條街,卻用了她僅十年的時光去回溯。

去重新接近。

而現在,他們只用了不到半刻鐘,就能回去。早在餘杏嬌點頭的時候,段榮春就反握住了她的手,成為了這一段路程中的主動者、掌控者,容許自己暗中所做的努力一點點抹去眼前人的悲傷。

踏進院門,餘杏嬌兒時覺得高大的門檻實際上遠遠沒有她記憶中那麽誇張。

心中一些記憶隨之蘇醒:那時候她等父親下朝,總是偷跑出去站在門檻上向外望。嬤嬤每次看到都要小心地把她報下來,告訴她,門檻是不能踩的。但是杏嬌向她詢問一個緣由,嬤嬤也沈吟著說不出來。

直到現在,杏嬌也不明白,可她還是小心地邁過去。

餘杏嬌深深吸了一口氣,但是段榮春的手緊緊扣住她的手,仿佛將全身的力量都註入到了這雙手中。

之前,是這雙手拉起了她,現在,又是這雙手撐著她走。

從外院走進去,又到了內院。

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院中,她覺得自己還能聞到大雪中的腥味和焦味,不知道是皮肉或焦炭。

它們大把大把潑在雪地上,慘白的艷紅的,拉她回去那個時候。

可是一晃神,那些悲戚又不見了。

餘杏嬌無言,又重新緊緊握住段榮春的手。

她再眨眨眼,確信剛才只是幻覺。

事實上和回憶中已經完全不同,她對這個院子最後一瞬的記憶還是冬日年關,大雪紛揚。

可現在已經是六月,院中花草蔥郁,既有人工雕琢的痕跡,亦帶著野趣。

內院中央,種著一棵杏樹。杏果趨近成熟,黃白交雜,已有了些後日可喜的沈甸甸的風貌。

它正處盛果期,過去幾年熟果腐落枝頭,成了天然的養分。

如此鮮活的光景,映襯著她的記憶,好像是夢一場。

杏嬌吸了吸鼻子,問:“怎麽成了這樣。”

但也不說成了這樣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段榮春在旁邊輕聲回道緣由。

他在出宮辦事的時候收攏她家舊宅,粉了院墻、又重塑了堂門,但院中草木皆是自己長成的,他只做了粗略修剪。

——作為他六月初六的生辰禮贈給她。

讓她幾千個日夜無法脫身的痛苦似乎此刻也必須消散,那些茍活在她回憶中的人現在正要一一與她告別。他們面露關切卻無悲無喜,衣著整潔一如往昔,不再有狼狽和屈從——就如同從來沒有被剝奪過尊嚴一般。

杏嬌啞然,也因為他竟然還記得當初自己生辰時反倒送香包給他,他如今便效仿她法,將本該的贈予者與受贈者翻了個個兒。

畢竟所謂慶賀,也不過是和重要的人在一起,令重要的人心生歡喜 。

但是段榮春接下來的話要將餘杏嬌的啞然更加重一層。

餘杏嬌就這麽呆呆地看著他垂首從懷中掏出那一疊地契銀票,——她終於明白了早上時他往懷中塞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聽完他說的話,她消化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他在讓她做選擇。

她已經重新成了餘家的小姐,不再為奴為婢,他們之間也不再和過去一樣。

他令她選擇,她可以出宮,擁有永遠的自由。而不是如同現在一樣,只能偷得出宮的片刻光景。

如果她願意,他可以為她求來賜婚,自有無數青年才俊,無數......真正的男人。

他說了許久,卻只說了這一條路,但把這些東西明晃晃擺在她面前,另條路便也不言而喻。

餘杏嬌就這麽怔怔地聽著,沒有仔細去看他的神色。

他低垂著頭,心中卻有兩種情緒不住翻湧,但它們都在等著她的回答。

如果...如果她給出一個他不願意聽到的回答又會如何?

段榮春沒有設想。

問出這個問題,是他的慈憐。

可他這樣的男人,遲疑總也不過是一瞬間。

久久不動,久久無言。

天上的燦陽已經升上最高點,他們兩個人卻縈繞在這份沈默中不能自拔,連風都要為他們駐足。

終於開口,段榮春卻沒有得到他一直想問的問題的答案。

沒有回答“是”或“不是”,甚至沒有一個直接的句子來做選擇。

一顆一顆淚珠滾落塵土,砸在地上。

段榮春的心也揪緊了,後悔問出這個問題,便要收回自己的話。

可那幾顆眼淚只是面前人表態的前奏,她掉了兩滴淚,就再也哭不下去。

餘杏嬌帶著怒,問他:“你再說一遍?”

但聲音還帶著可可憐憐的瀲灩水光,絲毫威懾力也無。

沒等到段榮春說些什麽,他便看見面前人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自結識起第一次對他如此蠻橫。

——她踮起腳抓住他的領口,身子跟著他一起向後一推。

“嘭”得一聲,他的後背狠狠撞向了院中的那棵杏樹。

而她,用手胡亂抹了抹眼淚,就踮腳把臉湊上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明知道完結就在眼前,但是被卡到流淚555

一個星期內一定可以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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