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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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她明艷的臉上一時間沒有辦法掩飾的驚訝, 他卻不惱。

不知道現在出來的是哪一個他,但是無論是哪一個他, 都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對她百般耐心、循循善誘。

他又重覆一遍剛才所說的話,輕|佻地撫|弄著安蘭的頭發。好像在這樣的把玩中能夠得到什麽上天掩藏著的天機。

安蘭暗暗打了一個寒顫, 他的手,好像一條滑膩膩的蛇一樣。冷血又善變。

反應過來後,安蘭朝他露出一個明亮的微笑,起身就去吩咐已經退得老遠的宮女太監。

*********

在段榮春過來的時候, 殿下跪著的一眾宮女太監就把頭伏了下去。那些說出口或者沒有說出口的叫囂也由此沈默。

段榮春教他們都散了, 不要跪在這裏礙眼。雖然人總是覺得天是要跪得、上頭的人也是要跪得,——和自己面對面的人卻是不值得自己的跪,但是段榮春終究不是和他們一樣平等的對象。

貴人要分三六九等, 奴才也要分一個三六九等, 哪怕是畜生呢......自然也是不同的。

散了吧、散了吧。

殿外就只剩下了雙杏、段榮春站在一起, 一旁是太子和還一臉糾纏不休的嬤嬤。

宮中的人怕他,但是那些人之中卻不包括她。她自認為是太子身旁的人,看著他從小一起長起來,就算是奴才,也抵擋不過朦朦朧朧一層“長輩”的意味在。

段榮春沒有和周景的嬤嬤費什麽話, 偏頭冷冷看了一眼她, 便從周景懷中撈出廿二的身體,輕輕松松用錦帕攏住,便扔進了她的懷中。

周景還沒反應過來, 就看見廿二跑到了嬤嬤懷中,眼神也跟著一路飄到了她身上。

那骯臟的畜生、還活著的時候就被自己百般嫌棄,現在死了,更是看一看就讓人毛骨悚然。

可是太子殿下還看著她呢,縱然太子良善,可終究也是皇家中人。她現在敢扔出去廿二,太子也能將她扔出中宮。

這下子她也是僵硬的,和懷中的鳥|兒屍體相比不相上下。

既然不願意讓主子抱著,那你自己抱著就好了。

段榮春握著雙杏的手腕,和周景進了陳皇後寢殿的門。

**********

另一座宮中一片淫|靡,下有美姬歌舞翩翩。

兩座宮殿雖然相距不遠,卻似乎已經被分割成了兩個世界。

淒風苦雨、歌舞升平。

安蘭依著他,還坐在上首的位置。下午時那裏曾經出現的狼藉已經被人清理一空,唯一還蒙著陰霾的只有殿中人的心上。

他一直看著下面紛飛的長袖,看似認真入神,實際興致缺缺。

安蘭坐在一旁,感覺他的手臂將她的肩膀都弄痛了。她只好裝作嬌羞的樣子,低聲喚他:“皇上......”

猝不及防,兩個人的眼神撞上。安蘭第一次在他的眼睛中看見那麽深邃的感情,——在他剛剛醒過來的時候臉上出現的一抹悵然並不是假的,現在在那一抹悵然上面,還增添了許多其他的東西。

顧不得細細辨認,安蘭只看見了一些捉摸不透的悔意,就被他闔上了眼睛。

他好像有些惱意,第一次被在他心中並不重要的、甚至只像是一個寵物一般的任人輕賤的對|象看到了內心。這種冒犯卻讓他感到了羞辱。

可似乎有什麽東西攔住了他,讓他沒有張口發火,反而把這一瞬間的憤怒隱忍了下來。

剛醒來的時候,他聽見這個一直乖巧地陪在自己身邊的寵物告訴他,皇後不好了。

總歸也不能只聽她一人之言,他想來想去,腦子中卻混混沌沌,都想不出來還能問什麽人。

段榮春?段榮春不在他身邊,是他糊塗了,最近他派了段榮春做其他的事情,他很長時間都不在他身邊。可是做了什麽事情呢?想要去細細追究,記憶的湖泊上面卻一直凝結著一層薄霧。

除了段榮春,那便黃瑯吧。想要叫黃瑯來,話已經到了嘴邊,卻突然驚醒,——黃瑯已經被他下令拖去了慎刑司。

去了慎刑司後,不知道遇上了什麽,就再也沒有回來。

怎麽就不能像段榮春一樣,再在他需要的時候給他一個驚喜呢。

前些日子總覺得只有黃瑯一人在身邊服侍,難免會被他蒙蔽,畢竟卑賤的下人心中的事情也多著呢。現在似乎再也見不到他了,反而回憶起了他的好。

左想一想、右想一想,身邊就只剩了安蘭一個人。

堂堂一國之主,竟然到了現在的這般田地,事事只能聽一個女子的話?

他趁著安蘭去梳洗,叫了門口的一個小太監,問他皇後是否真的是不太好了。

小太監戰戰兢兢,雖然在殿門口當差,卻從來都沒有這般直面天顏。心中更沒有過這樣的打算,——在皇上身邊當差的太監宮女總是換得比其他宮的勤,別說他們這樣的賤命,就算是做到了段榮春常有德那樣的,不也是一句話就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榮華富貴好是好,但怎麽也都沒有命重要。

他知道些什麽呢,身為一個小太監也沒有消息渠道。但是他還是隱隱約約聽到了一些,就在剛才不久,太醫成群地去了中宮又成群地離開。就連正使也都是無力的樣子。

宮中尋常宮女太監是請不到太醫的,也是因為請不到,太醫的醫術在他們心中就更加被神化,更別提是難得一見的正使......

看見皇上混沌的眼睛,那雙眼睛看著他,只要一個眼神不對,就能讓他墮入萬丈深淵。小太監支支吾吾回到:“宮中的確是這麽說。”

皇上沒有降罪於他,當然也沒有賜下什麽賞賜,但是後者對於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周帝揮揮手令他滾,眼睛卻沒有再施舍給他一個眼神。

再接著,安蘭洗漱完回來,比他小十餘歲的美人,就這麽俏生生站在他面前。她平日就算是面對聖顏,也極少化妝,只憑著自己的天然艷麗姿態取勝。但是現在還上了一層口脂,似乎是要做什麽大事情。

的確是朕心中的大事情。本來應該流淌著野心的胸膛,現在卻悄然爬上了一層卑微的慶幸。

他晃過神來,已經坐在了殿上,安蘭低眉順目,桃腮上赫然飛上一層薄紅,對他說:“皇上......”

這個宮中,從此以後再也沒有那個人了。

確認了這個事情後,明明剛才提出大擺宴席的人是他,現在沈默著閉上眼睛,任由自己的後背被身後的軟墊吞沒的人也是他。

他是很累了,無論是這具身體還是這顆心都想要休息一下。

聽著嘈雜的殿中,他覺得自己好像還在活著。

看著坐在最上面的皇上躺下了,殿中紛紛揚揚的絲竹之聲停滯了片刻。殿上的人都擡頭向上看,卻只能看見皇上的半個側影和蘭姑娘灼目的唇。

好似是聽見了殿下樂聲停滯,他又攀著她的後背坐起來。

底下樂聲再起。

周帝看著這個低眉順目的女子,突然感覺到她似乎也不賴。就是幹什麽都喜歡忍著,就算是痛了、心中有什麽不願意,——明明一開始他都能從她的眼睛中看見,都一言不發,給他一個明亮的笑容,自己默默忍受。

後來再和她相處,她眼睛中也不會再出現那些一閃而過的痛苦不耐,仿佛全身心都依附了他,讓他心中感覺到痛快。

他看著她的側臉開口:“朕給你進個位分可好?”

卻不是像過去那樣只是隨口提一提,哄著面前的寵物,接著說下去的時候若是遇上了什麽煩心的事情就停下口,仿佛自己什麽都沒有說過一樣。

但是出乎他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是,眼前的女子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皇上,這種話,今日還是不要說了。況且蘭兒不奢求什麽位分。”

也是、也是。畢竟今天皇後不好了,她也是個女子,終究還是在乎這種事情。可她——,可她——,果然還是全身心地只有朕。

他側頭閉目,好像是在回憶過去的點點滴滴,又為了自己終於得到如此一個知己美人所感動。卻不知道很多話今日不說,以後日日你都說不出口。而本以為眼前人淡泊名利,不謀求什麽利,只謀求他的心,——錯啦,完完全全錯啦。

她要的,是他的命。

安蘭一邊笑著,一邊趁身邊沒有人註意,將袖中藏了已久的白色粉末倒入酒中。和掌心的藥相比,那精美酒杯中盈盈閃光的酒水讓人擔心那藥倒進後會不會溢出來。

但是沒有,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白色的粉末淡淡打著旋飄散在酒杯中,再舉起那酒杯,杯中液體還是晶瑩剔透。

安蘭扶他起來,和之前發生過無數次的事情一樣,她餵他喝下這杯酒。

看著他因為興奮或者遺憾染上了紅色的臉,安蘭又回給了他一個笑容。

這一切都怪誰呢,我們還要說因為誰呢。

如果沒有開始,她也只是一個最普通的人,是這個世間最平凡女子,或許會因為好顏色過上還不錯的日子。每天就這樣來、也這麽去,斷斷想不到還能有今日這天......

可是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安蘭笑著,窩在一國之主的懷中,依舊是他心中憐惜的樣子。

宮外的雨不停,一點點寒冷似乎也溜進了殿中。

身姿婀娜的舞女在下面偷偷打了一個寒顫,再向上看......方才只是躺下覆又坐起的皇上,現在伏在桌面上,好像睡著了一般。

這舞跳還是不跳、這樂奏還是不奏?是違背君王的命令,還是膽敢驚擾皇上。

安蘭還是笑著,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驚詫地看見下面的人停了、往上面望,也才“呀”了一聲,輕輕說道:“皇上睡著了,你們先退下吧。”

這才是天大的好消息。只要踏進這個宮中,就免不了戰戰兢兢,現在安蘭口中吐露的“退下”,比皇上親口所言的“滾”或者更多更冰冷的命令好上幾十幾百倍。

就算上面的人看不見,下面的人也紛紛行禮,然後,——忙不疊地走開。

心中還要想,——也就只有蘭姑娘如此幸運,能在皇上眼前待這麽長時間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1/3)或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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