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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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榮春感受到她的抗拒, 卻也沒有剛才的那樣惱火,盯著她的眼睛, 道:“傷筋動骨一百天......你數數,我這有幾個一百天。”

雙杏的勇氣又回來了,她現在也已經知道了彼此之間的心意。

她心中跟著段榮春所說的話走了一遭, 但是還沒有等她真的算出來這個“傷筋動骨一百天”究竟過去了多少個一百天,就發覺自己本來就是尋了一個由頭,竟然跟著他的話也走偏了。

可是她還是擔心著段榮春的身體,輕輕掙紮著, 讓段榮春放她下來。

段榮春往前走了半步, 這下子雙杏也沒有拒絕他的理由:現在的她一半身子坐在桌子上,一半的身子還靠著段榮春的手臂支撐。

段榮春無視她的掙紮,很輕地笑了一聲, 湊的愈來愈近的氣息輕輕拂在雙杏的臉上, 雙杏臉上的緋紅還在攀升。

他說:“別動、別動。我也有東西要給你看。”

又低頭翻出來什麽東西, 那些東西一直放在一個盒子裏。

那個盒子在桌子上。是段榮春每天一擡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雙杏屢次看見就連常有德都會刻意避開那個盒子,好似非常重要。

但是雙杏從來都沒有看過段榮春把那個盒子在她面前拿出來。

段榮春一手攬著雙杏,一手將那個盒子利落地打開。

好像在雙杏不知道的時候這件事已經發生了千萬次。

他蒼白的手映襯在如墨如血的盒子上顯得更蒼白,雙杏停下來掙紮, 一雙眼睛把全部註意力全都放在這上。一半是因為好奇, 一半是看到他消瘦的手,想到他身子還沒有那麽好,她要是再這麽掙紮下去, 可能才會真正的傷了他。

終於,盒子打開,像是有情人終於展現自己心底心意拳拳。

她發現那些東西原來是她甚至都已經記不清了的......那些段榮春剛剛醒過來的日子裏,他們之間互通的書信。

說是書信,那也是往好聽的地方說,其實也都算不得什麽書信。

不過是他剛剛醒來,她也放心不下,可是又因為每日的差事脫不開身。他們兩個人還都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自己心中是在想一些什麽,只能用這些字條交流。

那些話中似乎沒有蘊含任何一點情意在,只是由最最簡單的一些詞拼就而成。

在小年當天,雙杏也曾經想過這些字條都去了哪裏,但是那時候困擾著他們之間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這些探尋的念頭不過是在腦子裏旋轉了幾圈,就被更加殘酷而一地雞毛的現實所取代。

或許、或許就是被風吹走了。風總是會吹走很多東西,有心人無心人、有情人無情人。它一邊暴露,一邊幫人們保守秘密。

現在,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猝不及防的擺在了雙杏的眼前。

早就已經忘記了自己曾經寫過一些什麽,但是現在幼稚的字跡在紙上,雙杏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盒子是個精美的盒子,他一直就擺在段榮春的桌子上,雙杏瞥見的時候或許也想過那到底是什麽東西?貴人的賞賜?他對一些珍貴回憶的留證?但是後者很快就被雙杏在心中推翻了,雙杏並不覺得段榮春會是一個將過去的記憶細心珍藏的人。

他總是這樣,是註定了要向前一直走的,無論什麽東西都沒有辦法打擾他、拖累他,讓他失去自己的信念。——很多年來,雙杏也是這麽想著他走過來的。

雙杏看見眼前的盒子中裝著他們對話的紙條,因為那些紙條本來就沒有多少,顯得空空蕩蕩的。

但是這是真的空空蕩蕩嗎?

——在表面上,——但是在實際上,至少在這個盒子無辜地面對的兩個人的信中,那些不用說出口的話已經柔情滿溢。

屬於她的字條已經被摩挲得出了毛邊。想來就知道一定是有一個人經常把他們從這個盒子中翻出來看。那個人是誰,這種問題的答案已經不用再去回答,——雙杏想到這裏,輕輕地呼了一口氣。

仔細去看,在屬於她的字上面,竟然疊了一層他的字。

讀下去,那些字明顯不是當時他們之間交流,段榮春所給的回答。

他用朱砂筆把她的字圈圈點點勾畫出來,在旁邊寫下的,是獨屬於他的思念。

在她只是留言冷冰冰說明自己來過的字條邊,留有他的批示,“......慎是遺憾”。

一條條、一句句什麽“......知曉”、“......以後定要......”。好像是在對話,但是卻沒有人回應。

......他的話,比她寫出來的還多。

他寫出來了,但是卻從來都沒有告知她。如果沒有這麽一天出現,他是不是永遠都不會拿出來這些字條,告訴她,他心中是怎麽想的。

而那些日日夜夜,他早就已經對她心懷別樣的情感,卻只能留下他們相處中的細枝末節,聊以自|慰。

若是這題叫段榮春來答,他一定不會說出來,就算是雙杏不能開竅、沒有覺悟了的這一天。他也會在某一個再也不能忍耐的時候禁錮著她,告訴她,——只不過那個時候,就不管她願不願意了。

還好她走出了這一步,而這些心思就只能在此刻停滯,一生也不會告訴她聽。

看著字條上的話,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語出來,雙杏的臉更紅了。

這一次,在她心中不僅僅有總是面對他的時候會出現的羞赧。還混有一些羞愧和後悔,她本來以為是自己先動的心,但是沒有想到其實段榮春已經比她先走了很多很多的路。

他的字,無論再描述多少次也是那般,鸞翺鳳翥,一片風流。

這片風流,現在終於凝聚成了連那個主人都沒有辦法掌控的漩渦,現在透過他們二人的眼角眉梢,墮入現實世間。

抿住嘴唇,雙杏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心中無聲地讀出來,一時之間也忘記了眼前的人 ,忘記了她一直想要掙脫的懷抱。

好像是不滿她的專心和不專心,段榮春從她的手中把那個盒子拿下來,隨手就拋到了桌子上。

那些曾經在無數個不知道該如何沖破這份寂靜的深夜中陪伴著他的東西,此刻已經全然失去了在他心中的地位。

看吧、看吧,——院子裏的大太監小太監都知道段公公有東西不能碰,但是這個一直被他們謹慎小心地避開的禁忌,此刻也一瞬間失去了它的光芒。

畢竟這些都只是死物,又怎麽能和人相比。

雙杏小聲的“啊”的驚呼,但還是眼睜睜看著那個盒子越過了桌子的邊界。

然後,

——盒子翻了下來,懷裏的信箋撒了一地。

窗子不知道什麽時候開了,是風吹的,除了無上的自然,還會有什麽人大著狗膽來打攪有情人。

風,此刻風又不甘寂寞地出場了。他吹過了房內人過去曾經經歷的每一瞬間回憶,此刻也要將自己的地位捍衛再捍衛。

眨眨眼,你就能又看見信箋隨著風吹散。春日的風,帶著三兩分盈盈暖意,將那些一直只能被藏在盒子中的字條吹起、吹開,帶它們真正地再感受一次在雲上飄拂。

飄著、飄著。

這不僅僅是不會說話的信箋的感受,也會是在信箋上方對這一切似乎都不怎麽在意的人的感受。

沒人看了、沒人看了,誰還會註意、誰還會在乎風怎麽吹,在乎那些他們未來還可以創造無數的回憶。

段榮春的臉又湊近了,但是和之前幾次不一樣的,雙杏沒再躲閃,也沒再抗拒。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但是強調這麽個“第一次”又有什麽重要的呢。畢竟從前也從來沒有出現過眼前這樣的人。

段榮春將臉湊近雙杏的臉。他的呼吸那麽接近雙杏的呼吸,他們之間並沒有說什麽話,這麽半天的經歷,他們之間看似說了很多,但是其實也不過是對過往的一些追尋、回憶。

那些非要亮出一些名號來,用“是”或者“不是”開頭結尾的話,他們之間並沒有出現。

但是雙杏似乎就已經知道了他們之間究竟有了什麽變化。九年前下個不停的大雪到現在也沒有停,但是那雙手現在還是會一直拉著她,帶著她走。像是逃離也好、向前走也好,無論被怎麽稱呼,雙杏都覺得無所謂。

她曾經跪在他的床邊,看著他的生機一點點腐朽,但是終究還是熬過去了。

她是、他是,他們都是。那些在宮中不留情面的冰冷的月光,穿越了很多年,灑在他們身上。她想過,冷漠永遠也不能消解冷漠,只有熾熱、熾熱,但是沒想到他還能等到這麽一天:冷漠本身也變成了熾熱。

現在要逃跑的卻變成了她自己了。

要逃跑嗎?逃跑?

選擇早就已經不言而喻。

他們的呼吸很近,幾乎可以算得上是交|纏在一起。

這次煞風景的人卻是段榮春自己了。那雙手在無情地拋棄了那個盒子之後,就來到了雙杏的臉上。他冰涼的手在雙杏的臉上擦過,定住、撫摸,撫摸,好想要把之前無數個深夜中在想象中所虧欠自己的全部都還回來。

他看著她的眼皮輕輕地顫抖。她是嬌小的、引人憐惜的,圓圓的小臉早就變了,在這半年不停的奔波中,她已經瘦出了一個尖下頦。

但是臉上的肉卻沒有塌陷下去,帶著少女特有的飽滿。是人這一生中難以常駐的春天。

再往下看,春裝已經悄悄地換在了宮裏所有人的身上。沒有冬天的臃腫,她的露出一小塊兒纖細的脖子。

她的脖頸是白的,幾縷頭發在剛才的傷心中掉落,現在就掉在她的脖頸上,顯得那一塊兒近乎透明。

不能再向下看,要向上看、向上看。

她的睫毛跟著眼皮一起顫抖,卷翹出一個誘人的弧度。

杏眸是看不見了,但是還能看見一些別的。她小巧的鼻子,嬌嫩的粉唇,還有臉上還沒有幹的淚痕。

那些靈動的美,總是會讓他自慚形穢。

段榮春低下頭,用嘴唇點了一下她的眼皮,僅此而已。

分明是要吞沒一切的架勢,但是他的吻起來後卻遲遲地不再落下去。勾起繾|綣的是他,但是提早抽身的卻也是他。

雙杏在剛才就已經閉上了眼睛,她單純、甚至有的時候帶著一些讓人感到悲傷的傻氣,這在這方面她並不是一個蠢貨。等待著、等待著,她的睫毛忽閃忽閃,如同兩把小扇子。

現在,在這兩把小扇子下面,正有光偷偷放射出來。

段榮春感覺到了這束光,他伸出撫摸她臉頰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又去憐惜地親吻她的睫毛。

雙杏就這麽等待著,但是他的吻只落在她的眼睫上,沒有再向別的地方進發。

細細密密。

雙杏吸了一口氣,本來看起來是要推開他的手漸漸松了下來。她就這麽乖乖巧巧地窩在他的懷裏,每一道呼吸都是輕輕淺淺。

好像一直都要依靠著他。

但是這樣一個順從著你一切的寶貝,有的時候也要反抗。

雙杏等著、等著,感覺那些落在她眼皮上的吻已經夠多了。他們帶著他嘴唇的溫度,明明是涼的、冷的,但是卻好像把他心底的所有感情都點燃了。但是這些吻、怎麽到了這個時候還這樣謹小慎微,怎麽就不能往別的地方再挪一挪?

雙杏好像不太滿意了,將一直放在段榮春胸前的手抽了出來。

然後、然後,

——那只手攬住了段榮春的脖子。

本來就已經繃著的弓,一瞬間就洩了氣。他們此刻像是兩堆劈啪作響的柴,遇上一點火花都會點燃。

......點燃,是雙向的。

那唇終於動了,不再只吝嗇地在眼睫上淺嘗輒止。

一個吻,又一個吻。

他在親吻著她的淚痕,那些代表著她過去的悲傷的眼淚,終於有一天,能自然的流出來,又有人珍惜地去擦拭。

眼睛、臉頰、鼻子,然後,是唇。

段榮春和雙杏在這一瞬間都變得遲鈍了,所有機智靈動全都在這一瞬間消失殆盡。

他們之間湊得太近了,不僅僅是呼吸相互交|纏,他們的眼睛中也只能看見對方。他們的眼睛離得這麽近......

近的似乎要將彼此都吞噬。

她的唇瓣是粉的,在他面前,她經常因為這些或者那些的理由,把她的唇抿起來。

段榮春曾經無數次看見她的唇張張合合,從裏面說出很多熨帖的話。

她呵氣如蘭,現在這蘭花都生長在他身邊。

交疊起來、交疊起來了。

這是他們曾經都沒有過的體驗,他霸道的不再允許她去咬她的嘴唇,因為什麽都不行。

現在你的生、你的死,你所需要的、所有需要你的,都要掌控在我的手裏。

逃不開、逃不開,所以也就別想再逃開。

這不僅僅是我給你設下的鎖套,也是我心甘情願、引頸受戮。

一次、再一次,笨鳥先飛,總是要多多實踐。

累了、倦了,更重要的是他們呼吸不過來了。

——“是魚目還是珍珠,可不是誰就能說的算的。”

可是那雙杏眸中又流淌出了珍珠,但是這一次又是因為什麽呢。你不要說話,我也不要說話,誰都不能洩露這一瞬間天地間潛藏著的緋紅秘密。

換氣......再換氣......

雙杏又吐出一口氣,這次是真的不願意看一看眼前的人了。

宮裏的生活把她磨礪的謹小慎微,但是其實她的本性還是十年前那個嬌氣的小姐。

她咬咬嘴唇,把頭偏回來,瞪著眼前的這個人,好像是在控訴、又好像只是在嬌羞。

面對著她的眼神,段榮春迎著、臉上卻還帶著笑,淺淺的、淡淡的。卻又是因為這淺和淡,讓它們鋪滿了天地。

確定了眼前的人是他可以撒嬌的人。雙杏小聲撒嬌道:“撿回來。”

撿回來什麽?

風已經又悄悄地離開,好像它的到來只是一場無聊的夢境。只留下一地的狼藉,紙條在腳邊、在門口,而剛才根本記不得它們、顧不上它們的人兒們現在心中才突然回想起它們。

如果它們可以說話,一定要狠狠控訴人們的可惡。

第一次說的時候,雙杏還有些不太適應,帶了一些弱弱的尾調在裏面。但是再咬咬嘴唇,她輕輕地重覆了一遍,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會把她所說的話放在心上。從什麽時候開始,都會放在心上。

段榮春似乎突然被驚醒,低聲說:“撿的、撿的。”

手卻沒有放開她,反而攀升到了她的脖頸,捧上她的臉頰,讓她松口、松口,別再咬自己無辜的嘴唇了。

好像是為了回應他的話一樣,她問了兩次,他也就回答了兩次。

雙杏抿了抿唇,很是聽他的話,兩張臉面對面得。她臉上帶著天真稚嫩,和平日不易見到的嬌氣和狡黠。

他也是第一次終於感覺到了什麽叫做能夠有一個人是你的心肝子、命根子、眼珠子。

嘴上答應著,手不再去捧著她的臉,反而轉向了她的頭發。

——那幾縷掉落在她脖頸的頭發,引得她看起來狼狽可憐,那可憐——也又變成了可愛。

段榮春像是終於在夢中醒來,被允許去碰一個珍寶。他分明親也親了、吻也吻了,現在卻好像一瞬間墜入到現實。小心翼翼又難得地笨拙,——去輕輕攏她的頭發。

她看著他百依百順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卻不惱。

還看著自己指尖她的頭發,她這陣子瘦了、抽條了,像皇城腳下的柳樹,暗暗地新發出柳枝。她從一個孩子變成了一個少女,但是她的頭發還像孩子的一樣。順的、滑的、散發著香氣的......

看見他沒有什麽反應,雙杏的臉上的笑更大了一些,這笑容和他往日的笑容不同,不是用來給陳皇後看的,也不是用來安慰小宮女的。

她不再非要去尋求一個別人給的身份,不用是陳皇後身邊得寵的女孩,也不要是中宮裏最為體恤小宮女的姐姐,這個笑是屬於他們之間的秘辛,也是他失去了很久才終於得到的寶物。

明明是好看的,無論撞在誰的眼裏都要說好看。

他看了卻覺得心裏難受。

在他還沒有得到的時候,心中想的都是怎麽占有,怎麽獨占,如何霸道地去毀滅。千種萬般念頭,都是不為人知、更不敢為人知,臟的、腥的,一直在翻湧著翻湧著,濁浪滔天。

但是當他真的得到了,那一芽月亮也心甘情願地自己落於他手後,他卻從心裏煥發出一種不忍。

這份不忍,既是為了眼前的這個人,也是為了過去的自己。

這些天錯過的,在這個書房中本來很早就可以心靈相通的目光終於匯聚在了一個地方。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段榮春遲疑著開口了,“我不是個真男人,你......”

說到了一半,迎著她的目光,他卻不忍心說下去了。

這是他過去最不在乎的事情,卻又變成了現在他心中無法邁過去的檻。

可是接受自己的殘缺是容易的,看著對方接受自己的殘缺也不是那麽難,困擾他的是看著對方只能困在他這樣一個殘缺的人的手上。

他覺得不值得。又怎麽能值得?

可沒有管段榮春心中如何撼動,如何翻江湧海。

雙杏瞪大眼睛,不是沒有怒氣在的。她捂住他的嘴,帶上了一點兇:“哪裏不是?你哪裏配不上算是一個真的男人。”

要想做一個真男人,首先要是一個人。雙杏心裏想,全天下的人羨慕不羨慕皇帝,但是他真的是個真男人嗎?他配嗎?

段榮春和這天底下最最尊貴的人比起來,都更有他的高貴之處。

她又接道:“旁人怎麽樣,與我有什麽幹系?”這話輕飄飄地落到了他的耳邊,卻瞬間變成雷霆萬鈞。雙杏好像還沒有適應只說“我們”,不說“我”,隨即又補上了一句,“與我們有什麽幹系?”

這一秒,她好像又回到那些無憂無慮的兒童時光,那時候的她也會有些不聽話,心中盈滿了肆意妄為。

但是那又怎麽樣?所有人都愛她,她的心中還從來就沒有理解過什麽叫做失去、什麽叫做痛苦。

甚至“求而不得”這四個字,也帶著一種玄幻的朦朧色彩,像是月光下虛偽的泡影。

段榮春看著眼前這個似乎一瞬間就沒有了往日的糾結和自卑的孩子。

明明主動的是他,挑起來一切事情的人也是他,但是現在他卻又想要退縮。

現在被人一把抓到,無法掙脫。

兩個人渾然完全換了個位置。

只有段榮春知道,卑微與驕傲的矛盾中,殘缺的,是心。

或許雙杏也知道,但是知道不知道是一碼事,在乎不在乎又是一碼事。

如果你也曾經擁有過人間無數,又失去過,那麽還有什麽能抵得上一瞬間的快活?

如同夢一般,他們就這樣捅破了那層窗戶紙。所有的一切昭然若揭。

雙杏卻不再想,只是認真地直視段榮春的眼睛,似乎想要從他表情中窺得他心中的想法。臉上還帶了一點點笑,和一點點的紅,她覺得自己心裏輕飄飄的,從來沒有現在這麽堅定過。

去他的,別人的看法算什麽。別人的話又算得上什麽?今天有勇氣說出這麽一句話、走出這麽一步,那就日日有勇氣、年年不分離。

她的臉上帶著笑,這笑大概也感染了段榮春。他將這段糾結的情感危險的拋在了腦後,將自己和眼前仿佛匯聚了天底下所有的美好的人之間差別引發的相形見絀也拋在了腦後,卻不知道這些東西在日後還會更加煩惱他。

總是、總是這樣,但凡是活著的,還得在這一點兒也不善良的人間流淌著的人,就不得不去接收大段大段的煩惱。

錯位、錯位,分明她還窩在他的懷中,但是她的心已經勇敢地包容了他的。不再是當初那個跪在他床前哭他別死、盼著他活的小孩。只是或許她一直都是,只是所有人都忽略了因為愛而產生的勇氣和心靈的力量。

雙杏主動握住了他的手,他們之間還是沒有搞清楚那份溫暖是來自於誰的。但是這份溫暖就是這樣確確實實地存在著,誰也不配去打破。

這次的接觸,不再是過去的時間裏他們之間並不知道彼此心意的觸碰,——你的心中毫無波瀾,像是摸到了一些花花草草、碰到一只飛不起來的小鳥,或許會有心動和憐憫,但是絕對不會是現在這樣。

而是一次真正的清醒的,心靈相通的溝通。

只要我握住了你的手,我們的心就相通了。

他們兩個人是十指交扣的,雙杏仔細端詳著他的指甲,上面有很飽滿的月牙,即使這只手展現出了一種粗糙而又蒼白的色彩,但是它還是讓她感覺得了溫度和堅實有力。

溫度明明是相對的,但是為什麽他們兩個人都覺得是對方的手更溫暖?

暖意應該是來自她們兩個人各自的心中,從心中點燃,一路燒到掌心。

雙杏握緊他的手,一直看著他手上的月牙,如同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段榮春從廢院窗邊窺伺那彎月亮一樣。

她不說話,只是神色認真地看著,將段榮春都看得有些羞惱。

他問她到底是在看什麽。雙杏臉上帶著一點悵然的回憶,說:“小的時候嬤嬤告訴我,手上有月牙的人身子好!”

這麽多年以來,很多其他的話都忘記了,但是這個論調她卻一直深以為然。

這雙手,握著段榮春的,玲瓏雅致,即使是很多次受傷也沒有折損它的小巧美麗。白皙中還透著一層粉嫩。

但是她的手上並沒有月牙。

段榮春的眼睛有些熱,看著這雙手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和很長時間以來他所期盼的那樣一樣。

他握住她的手,似乎這樣就可以傳遞給他更多的溫度。

他說,以後都補給你。

無論是好的壞的,本來你應該經歷的東西或者只是想要看一看的東西,很多東西即使不在他的能力之內,但是他還是想要都把那些東西補給他。

那些東西不是地位或者其他的什麽東西決定的,不是說一說、做一做就能決定的,甚至都不是凡人的心可以左右的。但是那些曾經缺失了的東西,他一點也不落,都想挑給她。

雙杏笑了笑,帶著一些撒嬌,又好像是在開玩笑:“真的什麽都願意?”

段榮春覺得哪怕現在她突然變成了世間另一個人,還是志怪故事裏的詭異玄妙存在,他也要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心甘情願奉上。她依靠在他的懷裏,人是這樣的,但是她的人凝聚成的影子已經在他的心上最致命的地方紮根。

雙杏只是從桌子上跳下來,跑到桌子對面的多寶閣旁邊,從多寶閣上拿下來那個裝著香包的匣子。

她走回來,對他說:“別的我就不求了,那你以後可要天天帶著這個。”

段榮春點頭,本來只要是她送的東西,他都願意接受。

看著雙杏拿著那個香包回來,但是還沒等到雙杏走到桌子邊上,雙杏就從身邊的椅子邊上拿出一把剪刀。

剪————

柔軟的、柔嫩的一面自然是抵不過尖刻,霎時間就“刺啦”一聲撕裂。

她的動作也沒有那麽快,但是卻出乎了段榮春的意料。

他謹慎又驚訝地站在桌子旁邊,看著她接下來還要怎麽做、要怎麽說。

剪破了什麽東西,就算再怎麽縫合,也終究是回不去往昔。

分明上一瞬間還天朗氣清,下一瞬間便化作大雨傾盆。讓人不由得產生不好的聯想。

和它們相像的東西總是會讓人感到恐懼,像是割袍斷義,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是要寄托一些外物來代表自己的心。

但是雙杏究竟是什麽意思呢。段榮春想不出來,只能任由眼前的這個攪亂一池春水的人帶來她給他的終極審判。

審判就藏在這個人的手中,她輕輕扯開被她剪破了的香包,段榮春才第一次發現原來這香包竟然是雙層的。

躺在掌心了。好似之前她屢次送給他些什麽,在他將它們表面波瀾不驚地收回、再視若珍寶地保存之前,它們都是這樣默默無言地躺在這雙手小小的掌心。

看清楚那到底是什麽,——是一道護身符。

它夾在這香包的夾層中,因為原主人不願意被發現,後來的主人也沒有去探尋,它就孤零零、可可憐憐地一直與它想要保佑的人遙遙相望。

“之前,我覺得你不會收......”後宮陰私眾多,宮女太監見多了這樣的事情,誰還會輕易手下別人帶來的東西。

可是現在不一樣,雙杏將那護身符取出,遞到了段榮春手上,現在的一切都正大光明。

正大光明,便是有著正大光明的理由。

屋內發生什麽一概不論,屋外月已上枝頭。

可嘆這時間過得有多快。總是在你需要它的時候、享受它的時候,絲毫不講義氣地偷偷溜走。

即使他們兩個人都明了了自己的心意,但是雙杏今晚也照樣要回到中宮。

可有的時候人的改變就是那麽輕易,雙杏似乎卸下了很多的負累,她感覺自己從伸到靈魂都變得非常的輕盈。看一看身邊的人,應該也是想她所想、喜她所喜。

段榮春送她回到中宮門口,分明還沒有到落鎖的時候,以他的面子,送一個宮女回宮也算不上什麽大事。但不知道出於什麽目的考量,他們又七拐八拐地拐到了當時的那個讓雙杏徒生許多感慨的角門。

但是地方還是那麽個地方,人也還是當初的人,心境卻完全不同了。

兩個人明了了心意,如果是兩個人一起,那這路還有走下去的必要,但也必須要一步黏著一步,似乎分開一瞬間,就要吃一個從上古以來聞所未聞的大虧。

到了分別的時候,兩個人剛才走路時熱鬧的勁頭疏忽就消失了。

勁頭成了盡頭。可恨這世間沒有不散之筵席,沒有不盡的路途。

你扯兩句、我說兩句,誰也不要提出走或者不走,留或者不留。

留當然是不能留的,那麽一下子就只剩下了前者這麽一個冰冷殘酷的選項。可這別離的過程就要被無限、無限地拉長,讓如果有人路過,都要嘆息一句,好不膩歪。

挽著胳膊、還是牽著手。走在傍晚的春風中,他們很快就迫不及待地要成為一個擁抱,或者讓人臉紅心跳的一個吻。

最後一切歸於平靜和平靜背景下的喘|息,段榮春目送著雙杏消失在那個小小角門,唯一看到這一幕的只有風。那符從中衣中出來了,春風撥|弄著段榮春胸前現在正赫然掛著的、雙杏為他求來的符,它調皮地打了一個旋,又與春風同歸。

再次回到這方小院,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卻不是坐在椅子上,回憶過去,——好好地理一理今天發生的零零碎碎;再察看並察看,是做了什麽天下第一大好事,讓上天也聽得他的願望,將那個人送到他眼前。

而是叫來了早就候在外面向他稟告消息的常有德,細細的問他還記不記得當初一個送他香包的小宮女。

常有德在自己記憶的抽屜裏翻找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謙卑的回話。

就算是時間過去了很久,他肯定也是記得的。永寧十年的那頁禮單念完,他便知道是自己輕狂了,從此夾著尾巴做了好久的人,也所幸幹爹並沒有追究。後來那個宮女再找他,他每看她圓圓的臉兒一次,就能想起融合著尷尬和心驚肉跳的那個晚上。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幹爹還可以想起她。

常有德回道:“還在庫中。”

段榮春沈吟了片刻,叫他帶路。頭其實是一瞬間就想要低下的,所謂的沈吟也是掩飾。

他起身,竟然將常有德都落到了身後。

常有德三步並作二步,才成功追上段榮春。

心中還微微詫異:怎麽不是幹爹讓他為他帶路,自己卻顯露出這麽一副火急火燎的樣子。

段榮春與常有德親自去了庫房。常有德心細,將過去段榮春所收到的所有名目眾多的賀禮都歸攏得整整齊齊。

一路走到庫房最角落,——就連來打掃的人可能都會忘卻的一個角落,那裏的箱子上已經堆滿了塵埃。

常有德不知道為什麽段榮春要找那些東西,他分明記得段榮春只在第一年看了看那些拙劣的香包,後來連過問都沒有過問過。

但是就是因為第一年時段榮春的詢問,常有德還是將那些香包存了下來。

近了一些、又近了一些。

段榮春剛才還走得比常有德還要快,現在卻一步兩步地慢了下來,似乎不敢再接近......如同“近鄉情更怯”的道理。

常有德請段榮春退後數步,自己一手用帕子捂住口鼻一手用雞毛撣子撣了撣箱子上的灰。他打開庫房最深處的一個箱籠,箱籠角落整整齊齊排列著一摞香包。

沒有等常有德躬下|身去撿那香包,段榮春親自彎腰,將那一把香包撈進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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