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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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是我心中戀慕的人,”頓一頓, “但那個人永遠不會是你。”

或者,——她粉唇輕啟,吐露出一個具體的名字, 再用不解嫌惡的眼光看著他。

在等待的過程中,就已經過去四季更疊、天地漫長,種種悲劇戲碼敲鑼上映,鞠躬謝幕, 這就是他想要的嗎。

另一邊卻不是這麽想的。

在雙杏心中, 段榮春早已經赫然占據了不同的一份空間。

他們之間非常難以估摸的恩情和恨意,也隨著時間的流逝和真相的顯露變得更加難以言說。

雙杏也曾經設想過很多種場景,譬如各自天涯, 譬如生死相隔, ......許多出現在荒誕不經的畫本故事中的場景。我所做的事情永遠也不要告訴你, 我心中的想法永遠也不要暴露。大瓢又大瓢狗血,構造出她幻想中的獻身、隱瞞和崩塌。

——但是即使這樣,她的話也始終藏在心中,裹挾著那些不為人知的回憶。最後成為一個未知的謎題。

可是她聽見段榮春突然這麽問道,每一個字拆分開來她還都認識, 但是合在一起後威力驚人。

是在乎嗎?不然又為什麽要這麽問。

似一把決絕的劍, 直行劈開,一往無前。它穿透了她心中最後的一層屏障,讓她才真正覺得, 自己再也無法欺瞞、再也無法隱藏。

雙星本來就沒有對段榮春還記得那些事情而有期許,她希望他們之間別有那麽多覆雜糾結的糾纏。曾經他在危難之際拉起過她一把,她也就還回去,把這積攢了很多年甚至已經變質的感情還回去。

誰知道深恩錯付,不僅只抱守著一個無親無故的身份還作出這麽多,最後甚至什麽都沒收回來,——又賠上了自己的心。

仔細一些地說,之前那麽多事情擠在了一起。在昏迷與清醒之間、失去與得到之間,她是因為沒有機會說,而雙杏心中知道段榮春其實是沒有印象的。

但是乍然被這麽一問,有迎接上他的眼神,她就似乎能明白很多東西她根本就瞞不住了。

壓抑住一陣一陣湧上來的委屈,換成心中呆呆木木地燃燒了的喜悅,這麽多年的努力終於能夠有了一個答案。

她擡頭看段榮春的眼神,那眼神中有疑問不解,可那些單純的、善良面的東西只占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還有黑暗底色下無邊無際的潮湧。

似乎只要她回答得不對,哪裏回答得不好,很多事情就會急轉直下乍然發生改變。

段榮春心中有些焦躁,像是野獸的領地被外人所侵占時不住翻騰的情緒,這是所有動物的本能,是從不知道數多少個百年之前的優良傳統。但這是他身上從未出現過的。

他看見雙杏想了半天,才擡起頭有些怔怔地看自己,心中就有些後悔剛才要問這個問題,也後悔回憶剛才的自己是不是太兇了、太嚇人了。

問出來、問不出來,或者說有答案、沒有答案,那又有什麽重要的呢。眼前的人一直就坐在這裏,以後不僅會坐在他面前,還會陪他走過更多不再艱難的時刻。

若是真的有錯,也絕對不會是她的錯。

他心裏是這麽想的,被割裂成兩半的心的另一半卻要說,必須搞清楚,必須明白。它威逼利誘,巧設逢迎,要把最後的一點理智也拉進黑暗裏。

但是完完全全出乎段榮春意料的是,——雙杏坐直了身子,抿了抿唇,似乎是下定了什麽不為人知的決心,要長篇大論一頓

離真相越來越近了。段榮春覺得自己就像荒漠中的旅人,終於見到了前方綠洲帶來的曙光,可是那又可能只是海市蜃樓,將他蒙騙誘|殺。

她的聲音又輕又慢,卻好似雷霆萬鈞,——她將吐露出口的話,也成了論斷他喜怒哀樂的符咒,生死不論,得失不言。

戲已開場,命運將兩位主演推上戲臺,由不得他們願或者不願。

無論眼前要面對的是什麽,段榮春都強迫自己要聽下去。

這個在他心中占據了非常不同的人,平日裏他把她的話當作最美好的事情。一字一句即使不加雕琢也最是珍貴,她張口,似水如歌。但是這張嘴現在說出來的話會讓他憤怒、不甘。

又不得不聽。

是為了鄭重還是因為緊張,或者他最不願意的劃分界限,她又用了習慣了很久的、含羞帶怯的稱呼,她叫她段公公。

“永寧九年冬......”

如果你還記得的話。

這只是一個和平時沒有什麽區別的下午,但是在從窗欞投射進來的陽光的照映下,段榮春莫名覺得雙杏繼續開口講下去,她所說的話將會改變他接下來所有的軌跡。

“......我想著,馬蹄聲那麽響......可是我坐在內院的窗邊,聽到的馬蹄聲怎麽能那麽響?不是的。我以為回來的人不是父親。”

不是歸人,甚至不是過客。九年前的她還不知緣由,就躲在了別人背後,猝不及防一頭撞進命運懷裏,從此再也不得掙脫之法。

“......我頭發散了,沒人管,嬤嬤給我扣上盤扣,有的反了、有的錯了,我說了,可還是沒人管。我從來都沒有那麽狼狽過,想哭,也不敢哭......”

然後呢?段榮春沒說話,他沒催促,知道她喘一口氣就會繼續說下去。人就是這樣,說出來總比不說好。

雙杏一開始盡量沒有摻進太多主觀的描述,似乎也沒有在說關於自己的事情,而是在講述一個平平淡淡的故事。

那個故事裏,有大雪和烈火,也有屍山血海,還有不明不白的疑惑。它們匯聚在一起,變成了一個令人心驚肉跳的故事。

故事,只是故事......

可講著講著,講故事的人又進入到了故事中。聲音大起來了,這是好事情,可是嗓音也低下去了。哽哽咽咽,很多年都沒再掉下來的淚水被杏眼含了一泡,遲疑著,還是沒流下來。

段榮春縱使多麽想知道、想明白,但是這些想也沒有眼前人的眼淚重要。他有點手足無措,伸出手想要給她抹一抹淚水。

怕自己的手粗糲弄|疼了她,也怕她再哭下去,哭得他五臟六腑糾結痛苦。他眼睜睜看著那眼角流出的水兒成了固體,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上。

沒人,再也沒人讓他這麽傷心,也沒有人把她真真正正當作一個平等的人來看。踏進宮門,就都是奴才。只有主子的眼淚才算得上是眼淚,是珍珠金豆,底下人的汗水淚水血水一樣,——不值錢。

是成堆的魚目,也是骯臟的怯懦。

雙杏沒有避開他,溫順地等著他的手蹭過來,直到被他的手冰了一下臉頰,吸了一口氣,也算勉勉強強止住了哭。

“......平時我最熟悉的院子,一下子就陌生了起來。他們一股腦湧進來,又一股腦退出去。卻不知道把別人的日子完完全全改變......我跪在下人堆兒裏,離母親好遠......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再也沒有看我一眼!”

再講下去、苦的地方可以淺淺掠過,再怎麽重覆,都是在平添悲痛。只要走過了這一程,以後都是豐盈滿溢的甜。再講下去。

再講下去,故事裏還有一雙手。

段榮春就聽著雙杏一直在說,似乎他們相處了這麽久,也沒有見過她一口氣說出這麽多話。

歇也不歇,有的地方好像只要停下來就沒有了勇氣;氣也不喘,直等到自己實在沒有氣能咽下去、吐出來,才勉勉強強斷掉這個句子。

可是到了現在,怎麽也還沒有那個影子的戲碼。

雙杏沈浸在幾千個日日夜夜前的那個噩夢,一半的她長大了,一半的她停留在那裏,不舍晝夜地盼望著自己回來。

她說著、說著那雙手拉著自己走過了很多路。包括她覺得自己永遠也走不出去的餘府。

那雙手給了她生,也給了她渺茫可貴的希望。

那雙手又變成了月亮,是她在內務府每天仰望著的,月光下,她擡起自己的手,照射手上的傷痕發出盈盈光亮。

重合起來了,這是最簡單的原因,卻也是天底下最覆雜的故事。

“......我就想,怎麽也要做些什麽才是。給自己做些什麽、也給那個人做些什麽才好。”

默然。

“......你知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只和常有德說過話。我總感覺他會敷衍我,但是這一點兒也不能夠怪他。任是誰來看,也會覺得眼前的這個人連帶著她手中拙劣的東西是蠢的、傻的......”

故事接近尾聲。那個曾經讓段榮春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影子竟然越來越和自己趨近。

雙星終於願意擡起頭來,她的眼睛帶著幾分紅,眼角波光流動,像是神女的懵懂,也是妖魔的蠱惑。但是那紅卻不是平日裏的羞薄緋紅。她的眼神中帶著鄭重,也帶著不為人知的情|意。

現在為人知了。

她看著段榮春難得有些帶著震驚的眼睛,還不合時宜地開了一句玩笑:“你看,從小到大......無論什麽時候,我的手總是要受傷的。”

只是一向傷的是手,也總比傷心更好。

段榮春皺皺眉,攥住了她的手,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一個負責灑掃的小太監探了頭進來,本以為屋中這個時間、這個動靜應該沒有人。但是剛探進頭來就驚得他一扔掃把,恨不得自己祖上積德,可以現在就地領悟遁地消失之術。

雙杏看見了,從他手中抽出來自己的一雙,側過臉去住了口。是段榮春瞪了他一眼,他才撿起掃把闔上門,心中暗暗祈禱段公公和那個姑姑講的話今天千萬要令他快活些,不然......不然......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不同的擔憂。

哎呀呀,怎麽用的到你的時候你總是不出現,現在水落石出,皆大歡喜,偏偏出來討嫌。討厭、討厭,著實討厭!

哭啊、笑啊、都被打斷。她不知道該在說些什麽,他也一時之下沒有話來接。

他們兩個人方才離遠了,又湊近了,一陣風飄進來。

紅著臉,低著頭。雙杏分明是被無禮打斷的那個,現在卻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一下子洩了氣,沒有勇氣再講下去。這種事情不能經常回憶,一年一度,再說半句便讓世間苦難超標。

但是故事已經講到了這裏,剩下的劇情什麽人都能幫忙補全。

整個故事囫圇個在段榮春心裏過了一遍。需要言語嗎?也並不需要多說些什麽話。

門呀,窗呀,好像在一瞬間都被闔上了。三四月的天,已經回了暖,但是屋子裏失去了溫度,失了顏色,和外面碧綠嫩黃的人間大相徑庭。

故事不是個好故事,但人間也不是個好人間。不知道是誰存在在誰之中,給對方帶來了玷|汙和骯臟。

只剩下兩個愈湊愈近的人,也只有他們之間還帶著一點溫度,點醒了凝結的空氣。

段榮春在輕輕喘著氣。

被她一句又一句帶回近十年前,拉進當年本來已經被他刻意忘卻的尖風薄雪,心火灼灼。

這中間有沒有曾經出現過但沒有被他發現的事?段榮春想想她生辰那天掌中躺著的那個香包。

他一次又一次,順應了她的隱瞞,又將那些昭然若揭的東西曲解。段榮春腦中轟隆作響,哪怕是這些年走來,他遇到的最無望的絕人之境,他也沒有現在的自怨和震撼。

有這麽一個人,毫無章法地將一池春水攪亂。不忍心去責怪,是因為你知道可若是沒有這麽一個人,那死水,也活不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2/3)

朋友們,我變禿了,也變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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