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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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過除夕夜,永寧十七年就永遠地過去了。

然後迎來的,便是未知的新一年。

未知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人陪伴、獨身面對未知。

過年……她靠著自己走過了很多平淡的時光,可這是她過的最難忘的一個年。

段榮春也是這麽想的,想來常有德也是這麽想的。

晨時醒來,首先映入雙杏眼簾的便是佇立在窗邊的安蘭。這次倒是輪到她昏昏沈沈地望著對方,問對方怎麽起得這麽早。

“早?這還算早?”安蘭瞪大眼睛,又吃驚又好笑地回她。

“姐姐哎,你快好好看看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跟我說早。”

雙杏吸了一口氣,揉了揉眼睛,從榻上坐起來,也去看那窗外。

廂房不大,但也不算小,榻邊和床榻對面都各有一扇窗。安蘭方才在另一側的窗子前久久站著,只把那窗子開了條縫,想來是怕吹到正在安睡的雙杏。

雙杏半跪在榻上,伸手抽下窗閆。一陣冷風打過來,激得她一瞬間清醒許多。

原來外面天色陰沈,雲把太陽遮了起來,才讓雙杏誤以為天還未亮。

雖然今天睡遲了,但還是前半日,不到她們去中宮當值的時候,倒也沒什麽可擔憂的。

不過,昨晚……昨晚她是什麽時候回來的,乍醒過來,她雖然被冷風激得清醒了不少,但是腦子裏還是有些混沌。

雙杏撫著額頭回憶了片刻,只記起來昨夜小德子奇怪的反應。她不禁揚起唇角,多大的人了,還瘋瘋癲癲得。不過就算最後,她也沒能搞懂到底發生了什麽,就被段公公一句“我送你回去”給堵住了話頭。

然後呢?守過歲,她沒什麽理由再留下了,不過她本來就是想要陪著段公公,別讓他那麽寂寞。現在目的達到,她也沒有遺憾。

記憶裏是月色底下他冷情的臉,她又為什麽篤定他不像外表那麽冷情呢?可能因為他那只一直拽著她袖子的手?分明她都講過了,這路她熟悉的很,——不一定是他的多少倍呢。但他還是執拗著不放手,從那個小院,一路送到中宮邊上的那個小門。

她快步地走回寢房,在那朦朧的夜色中偷偷回頭。每次回頭,她都能看見那個影子還佇立在原地,直到最後拐了幾個彎,回頭也看不到他了為止。

不知道最後段公公什麽時候回去的。

去小院守歲,本來是個唐突的決定,現在又輕飄飄地結束了。但敲擊在雙杏心靈上的鼓點卻一直沒有停止。

不能再想下去了。

雙杏轉過頭,恰好看到安蘭背靠在窗邊,她蹙著眉頭,眼睛裏凝著一汪愁意。

雙杏問她:“你這又是怎麽了?”

“我也不知為什麽,今日一早醒來便胸口發慌。心裏煩得很。”安蘭輕輕咬著嘴唇,倒是真像困擾極了。

雙杏點頭,不然依安蘭的性子,現在起身也是太早,她平日還能再睡兩刻鐘。

兩個人四目相對,卻搞不清楚緣由,只能把其歸咎於這糟糕的天色。

好像是要轉移自己心口的煩意,安蘭說起昨夜來:“也不知道你昨夜什麽時候回來的,我和那群小丫頭片子玩牌都玩了好幾輪,也不見你身影。你不去中宮,連這邊也不回了。”

抱怨完了,又加上一句:“你去哪裏倒也無妨,但昨夜那麽晚,都沒個人送你回來?”

出乎她意料的,雙杏竟然答了:“他送我回來了,你別亂說。”

安蘭睜大眼睛,敏銳地察覺到雙杏口中的是“他”,不是“她”。

她喃喃,把腦子裏想的話也都說出來了:“除了侍衛,那便是太監了,你還真要和個太監有勾連。”

“我……我哪裏有。再說太監又怎麽不好了。”話是這麽說,但是雙杏口中結結巴巴,眼睛往旁邊亂覷,看著也不像是個有底氣的。

安蘭看著她雖然心虛但固執的樣子,嘆了口氣:“算了。你自己怎麽想的,總比別人重要些……”

和雙杏聊過,同樣窺得她身後的秘密後,安蘭只覺得心慌去了一大半,——總歸,有人陪著,有人能說上兩句話是要好上許多。

待雙杏起身洗漱過後,安蘭也覺得心中安定許多。兩個人一個讀書,一個做女紅,各做各的事,很快便把一上午的時間渡過去了。

用過午膳,兩人換上大宮女服,便要去中宮侍奉。

雙杏看見安蘭穿著的還是那身裙角繡著蘭花的裙子,問她:“你當真這麽喜歡這身衣服?”

安蘭竟然害羞道:“不僅是因為這衣服合了我的名字,還因為這是你繡的啊。”

雙杏聽了,也抿了抿唇一笑:“那我以後一定多幫你繡幾身。不然我學女紅做什麽。”

新的一年,好像娘娘身體也好得多了。

現在她不僅不用終日躺在榻上,連走路也用不著宮女攙扶。又和之前一樣,和太子坐在正殿中讀書習字,一坐便是半天。

宮裏的笑和人氣又多起來,仿佛一切都在回到正軌。

雙杏和安蘭也用不著枯坐在茶水間,而是再次盡心盡力地站在母子二人跟前服侍。

天色漸晚,又快到了晚膳時分。

可還沒等娘娘宣膳,中宮自外殿起又亂起來了,亂完,又是全然的靜,心像壓在弦上。

聽聞遠方傳來的聲音、又是這麽大的陣仗,雙杏估計又是皇上,也只能是皇上。

未消片刻,人便來了。

皇上斜覷著滿宮宮人,在他駕臨時,所有人都必須至少矮他一頭,——哪怕是這世上次之尊貴的人,而其他人大多都跪伏下去了,——或許在他心中,這些人也算不得人。

唯有黃瑯跟在他身後,手中握著一幅畫卷,是這宮裏唯二立著的、葆有短暫尊嚴的人。

站在主子身後,似乎自己也能成了主子。他昂起他肥胖的下巴,開口:“這是皇後娘娘宮中哪位宮女?”

他調子咬得很準,但在念到“皇後娘娘”四個字時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些許飄忽和輕視。

*****

那日那陌生太監奉的是黃瑯黃公公的手諭,他口中稱黃公公也是順應皇上的意思,要跟娘娘交代些什麽。

在這宮裏,能匍匐在那至高的權力位下,就是無上之榮耀。而身陷在皇權漩渦中心的黃公公的手諭,四舍五入便也是皇上的親臨了。中宮前殿宮人是斷斷不會攔的。

哪裏還管為何不是黃公公本人,為何皇上對皇後的心思不僅要靠著一個太監、而那太監甚至都未曾親至,而中宮宮人又為何連問都不曾問——這些都變成了未解的謎題,終將永久地埋沒在皇城的深淵底。

不,或許它們有答案。就好像段榮春當初時一樣,當一個人與權力支離,就是他最大的惡了。

但這一趟的結果還是很明顯地,躺在黃瑯的桌子上:兩幅少女的畫像。

黃瑯看著眼前他最得意的幹兒子,他善記又擅畫,多少次為皇上找人,都是靠他的好記性。

可是眼前的狀況顯然讓他犯了難:左邊那副少女的身形眉目和黃瑯所述相符,另一幅上少女也是好顏色,雖和幹爹所說的樣子不甚相像,但衣著卻又是一樣。

他只好畫好兩幅後,任幹爹裁決。

黃瑯也在猶豫,一根粗短的手指在兩幅畫卷上方移動。

——最終,還是落下,點在一邊的桌面上。

*****

黃瑯揚起手,“嘩啦”一聲,手中畫卷應聲打開。

畫卷上是一個少女,身著淡藍色裙裝,裙角一朵蘭花。

她站在一叢寒梅中,明眸善睞,嬌憨可親。從她眉眼中隱隱約約可以窺得雙杏的影子,又不是怎麽全然相像。

所有人都擡著頭,但周遭很靜,無人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放心,狗皇帝碰不到雙杏一片裙角(握拳)

晚上還會有一更(或者說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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