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沒有到處游蕩，而是找了一個安靜的小鎮，短租了一套房住了下來。這裏已經是冬天了，安輕給小覺裹得緊緊的，如同一個小樹袋熊一樣，在後面看著她故意同手同腳的走路。

她們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後慢悠悠做點吃的，再出去在附近漫步，或者幹脆一天都不出門，和小覺一起，在院子裏每一個角落探索，觀察蜘蛛是如何結網的，螞蟻是如何一點一滴搬家的，松鼠是如何覓食的……

安輕覺得這樣的生活似曾相識。她恍然想起，曾經和李疏那次如迷夢般綺麗的旅程，也是這樣，在小鎮裏住下來，不安排特定行程，每日過得隨性又悠然。

那時李疏已經有了要離婚的心思了吧。他是如何完全不露聲色，仍舊扮演一個完美的愛人，和她卿卿我我甜蜜相處的？

晚上李疏打電話來，在他和小覺聊了一會兒後，安輕讓阿姨把小覺抱走，忍不住向李疏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李疏有點尷尬，好在他聽出來安輕純屬好奇，並沒有算後賬的意思，只好咳嗽一聲，說：“我那時確實有了這個念頭。安輕，你要理解，人對一個人有心無心，也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安輕覺得他這種說法簡直欠揍。對一個人無心就可以做戲欺瞞，可以肆無忌憚的傷害了？

這簡直是說，我不喜歡你，你就活該被我騙被我輕視。

可惜她知道和李疏說不通，讓李疏理解她的感受，理解她當初被傷害的程度，是一件很難的事。縱然她告訴過李疏因為離婚有了心理問題，李疏都不覺得他自己深深的傷害了她。每一件傷害的後面，感受最深的永遠是受害者，而始作俑者永遠都不覺得自己是始作俑者。

何況李疏這樣的人，不回頭看，也不會後悔。

她沒有再怨憤李疏，因為知道沒用。她只是覺得無力。

這是很奇怪的感覺，他們明明說著同樣的語言，明明現在的李疏似乎更通情達理了，可她就是無法讓李疏明白她那時的感受。

李疏和她的邏輯，似乎是完全處於兩條道上。

可是她想，如果是關橋月……不用如果，關橋月本來就完全理解她那時候的痛苦和感受。他們本來就是最默契最心靈相通的。

安輕想到關橋月，有種他此時就陪伴於她身旁的錯覺。

她不再覺得傷心，只是覺得遺憾。她的餘生，竟再也不會有他在旁了。這大大的世界，寬闊的旅程，他們無法一起踏足了。她看到一副美景，也無法回頭對他說：“看，你看多美！”

世界上這麽多美麗的地方，一個人看，竟覺得是浪費了。

安輕想著關橋月，而現實卻還在和李疏打電話。她無奈對李疏說：“李疏啊，以前有沒有女人，比如喬白……告訴過你，有些女人需要的，不是你的寵，而是你的支持和尊重？不是你像養小貓小狗一樣寵了她，就覺得一切抵消問心無愧了。”

你覺得你所謂的“寵”了我五年，所以就可以理直氣壯的置換對我的傷害權了。可是你忘了，你沒有提前告訴我，這只是一場游戲。

李疏問：“安輕你還在怪我？”

安輕苦笑：“不，我沒有怪你。當初的事，罪魁禍首是我自己對感情和婚姻的幻想和僥幸心理，不是你。”

李疏嘆息：“你這樣說，就還是在怪我了。安輕，你提起喬白來，其實她性格的倔強程度和你不相上下，我現在才更明白她那時的想法，可這竟是對你了解更深以後才明白的。你說得對，生活上的寵和事業上心理上的支撐，完全是兩回事。我現在才想明白。”

安輕萬萬沒想到李疏會這樣講。她本來都打算放棄和李疏的溝通了。

李疏這樣講，簡直太難得。

安輕想，他語氣感慨，想必當初他和喬白的糾葛離散，正是和他們剛剛談到的有關了。

李疏話說到這裏，安輕覺得已經足夠了，不能要求更多了。

兩人都覺得這個話題已經告一段落，便不約而同轉了話題。李疏又叮囑安輕和小覺在外旅行註意安全，遇到事情該怎麽辦巴拉巴拉。出來這幾天，他每天晚上打電話來，每天都叮囑這些，安輕理解他擔心女兒的心情，也不去嫌他煩，只是再次讓他放心。

掛了電話，安輕輕手輕腳回房，看到小覺已經睡著了。

阿姨用氣音說：“白天玩累了。”

安輕笑著點點頭。阿姨出去了，安輕洗漱過後，也在孩子身邊躺了下來。

她看著孩子熟睡的如小天使般可愛的面龐，忍不住伸手撥一撥她長長的睫毛。小覺睡夢中受到騷擾，長長的哼唧一聲。安輕連忙收手，轉而輕拍她的背部，小覺又安穩的睡了起來。安輕一個人笑了起來。

到了第二天清晨，安輕睜開眼，覺得外頭分外亮堂，她想，幾點了，天都這麽亮了。起來一拉窗簾，哇，竟然是下雪了。地上已經鋪了一層白霜，而天空中還飄飄揚揚的落著雪花。

小覺聽到動靜，迷迷糊糊的醒來了，眼睛還沒睜開，就張嘴叫媽媽。安輕過去，笑著說：“小覺快起來，外面下雪了！”她聲音歡快，像個孩子一樣興奮。

小覺一下清醒，一骨碌爬起來：“下雪了？”安輕抱著穿著睡衣的小覺走到落地窗前，一起看外面一片潔白的世界。

時間還早，天地之間已經一片亮堂，窗前樹木被雪覆蓋，樹冠鋪展如雲，遠處山峰在雪中隱隱約約，近處的湖泊結了極薄的一層冰，此時落了雪，雪未鋪滿，白色和翡翠一般的綠色交雜，如同一副畫。

他們欣賞了一會兒雪景，吃了早飯，小覺就迫不及待的要出去玩雪。

安輕給她穿得厚厚的像個面包，再戴上棉手套，在檐下看著她在雪地裏撒歡。

小覺搖搖擺擺的走過來，拉她的手：“媽媽和我一起玩！”

安輕笑著和她走到了雪地裏。

堆完雪人，兩人回屋，安輕躺在長毛地毯上，小覺趴她胸口，安輕給小覺念童話故事，念著念著，胸口的小腦袋不動了，安輕低頭看看，小覺又睡著了。她便丟開故事書，把她腦袋搬下來，小覺在無意識中仍緊緊的挨著她，窩在她懷裏，她抱著小覺，也睡起了回籠覺。

這樣的日子真是過得愜意。

到了晚上，阿姨在屋子裏找到了燒烤架，她們便把它搬到外面，在廊下燒烤，一邊欣賞冬日雪景。

不用點燈，雪色亦能照亮。

檐下造型古典的風燈在風中發出清脆的聲音，夾雜簌簌落雪聲，是樹上雪片被風吹落。而雪下得小了很多，若有若無。

小覺的眼睛透著光，如同一顆黑珍珠，亮閃閃的看著媽媽，頰邊的小酒窩甜美綻開。

安輕覺得此情此景，不能再求更多。

不能再想著如果關橋月也在，會是什麽樣。

到了晚上，安輕摟著小覺準備入睡，小覺卻問出一個讓安輕料想不到的問題來，小覺問：“媽媽，你知道我的爸爸在哪裏嗎？”

安輕楞住了，問：“小覺怎麽會這樣問？”

小覺奶聲奶氣的開口：“媽媽，我今天聽隔壁院子裏的哥哥說，小孩子要爸爸和媽媽兩個人才能生得下來。”

安輕想起來，白天小覺睡醒後，和隔壁院子裏的小男孩隔著籬笆聊了一會兒天。安輕沒有在旁邊看著，讓她自己和本地人練練口語，沒想到會說到這個。

安輕沈吟一會兒，還是說：“小覺，其實媽媽也想過要告訴你了。不錯，小孩子要爸爸媽媽兩個人才能生下來，所以小覺當然是有爸爸的。不過爸爸現在不和我們在同一個家裏。媽媽以前告訴過你，家庭裏可以同時有爸爸媽媽，還可以只有爸爸或者媽媽。小覺能明白嗎？”

小覺表情懵懂。她被安輕繞暈了。

安輕笑著刮刮她鼻子：“好吧，媽媽說得簡單點，小覺的爸爸以前不在小覺身旁，但是現在他回來了。你想知道他是誰嗎？”

小覺重重地點頭。

安輕開口：“他是李疏叔叔。”

小覺瞪大眼睛，嘴巴張得圓圓的。

安輕被她的表情弄得笑起來,伸手按按她的嘴巴：“小覺有這麽驚訝嗎？你不覺得李疏叔叔平時對你很好，很像你的爸爸？”

小覺表情困惑。

安輕細細講給她聽：“小覺，媽媽沒有開玩笑，李疏叔叔確實是你的爸爸。他的妹妹，就是微微阿姨，是你的姑姑。姑姑也是很親很親的人。他們都和媽媽一樣，很愛很愛小覺。”

“可是為什麽……”小覺想問什麽，卻緊緊皺著小眉頭，不知道怎麽組織語言。

安輕耐心問：“小覺想問什麽？乖，不能學大人皺眉，會變成皺紋的。”

“嗯，媽媽，為什麽李疏叔叔以前是叔叔，現在是爸爸？”

這該如何回答，跟小孩子解釋這些，還真是有點難。

但安輕覺得不能因為孩子小就糊弄她，她想一想，說：“媽媽以前和李疏叔叔有矛盾，就像你和別的小朋友吵架了一樣……”

“媽媽，我不和別的小朋友吵架的。”

安輕好笑：“好，媽媽知道，知道小覺不吵架，媽媽只是打個比喻。小覺不吵架，那麽，嗯，就像灰袋鼠和棕袋鼠吵架了，鬧矛盾了，所以他們分開了，離得好遠好遠了。灰袋鼠去樹林裏了，棕袋鼠回到洞裏去了。但是他們分開的時候，都不知道灰袋鼠已經有小寶寶了。後來過了好久好久，棕袋鼠也去樹林裏了，看到了灰袋鼠，才知道了那個小寶寶。小覺就是小寶寶，李疏叔叔就是棕袋鼠。”

小覺似乎聽懂了。

安輕笑著摸摸她的臉：“小覺，你喜歡李疏叔叔嗎？”

小覺毫不猶豫的點頭：“喜歡。”

“那麽李微阿姨呢？”

“也喜歡。”

“那麽李爺爺和李奶奶呢？”

“喜歡李奶奶，不喜歡李爺爺。”

安輕微笑，小孩子其實是很聰明的，知道誰好誰不好。

現在小覺知道了李疏是爸爸而不是叔叔，等回去了，一些事情就會改變。但是有些事，是不會輕易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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