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沈舟不願意回答，雲裳衣繼續循循善誘地說：“沈舟，我師父整理總結出來的醫毒雙修之道十分特立獨行，看他被驅逐出神醫谷就知道了，你身為神醫谷谷主的二弟子，卻要學習他的醫術，我無論如何都要問出個理由來的，莫非很難以啟齒嗎？為何要隱瞞呢？”

沈舟搖搖頭，小聲說：“並不是什麽難以啟齒的理由。”他擡頭看著雲裳衣，“我家遭逢大亂，父母雙亡，是師父把我救回了神醫谷，又是師兄將我養大，我心中對他們十分感激，因為身處神醫谷，順理成章地就成為了師父的二弟子，師父說我身上戾氣太盛，認真修習醫術才能夠修身養性。”

“一開始我學的也很努力，想讓師父和師兄刮目相看，醫術一道也確實博大精深令人沈迷，冰火山外有一個城鎮，那裏的人若是生了病就會來神醫谷外請求治療，大部分時候師父都會答應。”

“可是我們雖是大夫，到底沒有起死回生的仙丹，也有許多不治之癥是連師父也束手無策的。久而久之，城鎮中開始有了傳言，神醫谷的大夫並不像他們的名氣那樣醫術高明。”

“師父和師兄都是豁達之人，不理會這種流言蜚語，依舊做自己分內之事，我記得有一次師父在制藥，有一名被毒蛇咬傷的村民來求救，是由師兄為他救治的，那男子傷勢太重，又耽誤了最佳的治療時機，到最後斷下一條手臂才保住性命。”

“誰知道在治療前千恩萬謝請求師兄的人突然開始指責他，說他藝術不精，居然連一條手臂都保不住，我當時才十歲，聽著他們一人一句地指責師兄十分不忿，想要沖上去理論，師兄卻將我攔住，任憑那些人發洩一通後離開了。”

“師兄對我說，這些人的家人朋友遭遇了不測，心中自然有怨氣，他表示理解，也勸我想開一點，不要總是動怒。”

“可是我這麽多年了就是不明白，”沈舟眼眸深深地看著雲裳衣，“我們是醫者，不是聖人，為什麽那些身受重傷的人得到救治之後卻能立馬翻臉不認人？為什麽他們認為我們的治療就是理所應當的？”

“這世上的大夫大抵都是像我師兄這樣不計回報無欲無求之人，可惜我實在做不到，我厭惡那些人的嘴臉，不願意為他們治療，誰規定了大夫就必須一味付出卻得不到回報？”

“師兄可以不計較別人對他的傷害，可是我不能視若無睹，師兄明明是那麽好的一個人，但是仍舊有人會認為他醫術不精是個騙子，像這種人，有什麽活著的必要？”

沈舟眼中狠厲之色一閃而過，“從那時起我便時不時地打聽藏書閣的消息，我知道神醫谷的往事，也知道師父掛念師叔，將他留下來的東西都鎖在了藏書閣，師叔追求的是醫毒雙修的道路，這也正是我需要的，我不想做一個普度眾生的聖人，只想做一個快意恩仇的游俠，若是有人讓我看不順眼，那他就該死，我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因為我的大夫身份而欺淩我。”

雲裳衣聽了他這一番話，心中有很大的觸動，她最初並沒有想過做一個大夫，因此師父當年將一身本事交給她之後，她更多的利用的也是毒經上記載的各種手段，倒是同沈舟的想法不謀而合，以德報怨，何以報德？聖賢所說的醫者仁心，當真是一點錯處都沒有的嗎？

雲裳衣突然就理解了沈舟的心情，再加上他原本就命運坎坷，沒有產生厭世之情就已經很好了，性情偏執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只是雲裳衣還是有些不放心，“沈舟，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只是若是我將毒經交給你，而你真的拿去害人該怎麽辦？要知道有些人並不是罪無可恕，至少絕對不應該由我們來審判的。”

沈舟嘴角勾了勾，“放心，我不會去濫殺無辜的，師兄最是心善的，若是他知道我做了壞事，一定會對我很失望，我想學本事，也是為了留在師兄身邊能夠保護他，又怎麽會讓自己被師兄討厭呢？”

雲裳衣略微放下心來，她能夠看出沈舟對蘇冽的依賴，這十幾年來蘇冽把他當親弟弟一樣教養，總歸是沒有白費苦心，雖然沈舟性格偏激不聽任何人的勸告，至少還有一個蘇冽是可以克制他的。

“好，我答應將毒經交給你，只是這件事還不能操之過急，至少要等到蘇先生繼任谷主之位以後。”

沈舟眼睛中出現了細碎的光芒，“真的嗎？你答應我了？”

雲裳衣沖他笑了笑，“一言九鼎，我不會毀約的，雖然你不愛說話，又有些陰沈沈的，不過我還是看到你就覺得很親切，在楚國我有一個堂弟，和你年紀相仿，性格確實大不相同，他是最活潑好動的，簡直一刻都停不下來，若是有機會真該讓你們兩個見一見，性格互補一下。”

沈舟得到了雲裳衣的同意，再也忍不住抿唇笑了起來，“那我去找師兄了！”說完帶著金福猴從桃花林中跑走了，南宮烈從一棵桃樹後閃出來走到雲裳衣身邊，“就這樣答應他了？不需要再觀察幾日嗎？”

“我這麽做自然有我的私心，”雲裳衣說道，“雖然的確很喜愛沈舟這個孩子，但是更為重要的是我發現了蘇冽對他的看重。”

“你的意思是……”南宮烈猶豫著說。

“我的意思是，在我看來，若是蘇先生成為谷主，他一定不忍心看著沈舟郁郁寡歡，而是一定會將藏書閣內的那份毒經交給他。”

“會嗎？”南宮烈有些驚訝，“蘇先生看上去是個非常尊師重道的人呢。”

“八九不離十吧，你看沈舟連皺個眉都能讓蘇先生牽腸掛肚的樣子，要不是出於對師父的顧忌，和對沈舟的擔憂，他肯定恨不得現在就把毒經雙手奉上了。”

雲裳衣的形容讓南宮烈笑了笑，“既然如此，你提前做好人，倒是能夠得到沈舟的友誼，他看上去是個性情純摯之人，將來在神醫谷一定也有不低的地位，如此一來我們就和神醫谷真正結成同盟了。”

“雖說現在燕國形勢穩定，到底還是要為自己留一條後路，若是將來有一天真的出了什麽意外，有文良和阿禎，再加上神醫谷，我們在楚國也算是有了一份安身之地。”雲裳衣嘆息道。

“不要考慮太多了，”南宮烈將人攬到懷裏，“一切有我。”

三日之後，谷主出關，將谷中之人都召集起來，宣布了蘇冽為下一任谷主的消息，儀式進行的很簡潔，卻不失莊重，老谷主結束後便要外出游歷，蘇冽知道他想要試試看能不能找到師叔的消息，也表示理解，並不阻攔，恭敬地將師父送出了谷。

老谷主眼神覆雜地看著蘇冽，又看看他身邊的沈舟，“蘇冽，你是我最滿意的大徒弟，不管是從人品還是天賦方面都無可挑剔，只是我現在卻不知道讓你從小教養沈舟是對是錯了。”

蘇冽的身形頓了一下，沒有作聲，老谷主嘆了口氣，“你雖然看上去淡泊，實際上卻也是個偏執的人，罷了，我知道自己說什麽你也許都聽不進去，這神醫谷的擔子我算是放下了，今後你要如何發展，只要無愧於心就好，相信列祖列宗在上，也不會責怪你的。”

蘇冽深深行了一禮，“多謝師父。”

目送老谷主離開之後，蘇冽牽著沈舟往回走，沈舟送別了師父心情有些低落，隨即想到雲裳衣要將毒經傳授給他，就忍不住開心起來。

蘇冽對沈舟的情緒十分敏感，看他止不住開心的樣子，也感到好奇，沈舟猶豫了一下，還是不想對蘇冽有所隱瞞，小聲將自己和雲裳衣之間的談話告訴了他。

蘇冽一楞，沒想到雲裳衣居然就這樣答應了下來。沈舟害怕蘇冽會責怪他，時不時註意著蘇冽的表情，蘇冽看到他微微有些害怕的樣子，立馬就心軟了，輕聲說：“好了，既然裳衣答應了，我怎麽會反對呢？回去之後把藏書閣裏的那部分也取出來，讓裳衣和你一同觀看探討吧。”

“師兄？”沈舟眼睛不可置信地睜大，完全沒有想到蘇冽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蘇冽寵溺地摸了摸他的頭，“你方才沒聽師父說嗎，日後神醫谷要如何發展，就全交給我一個人決定了，我雖然專心修習醫術，卻對師叔的醫毒之道並不反感，之前之所以沒有松口答應你的要求，是怕你性格中太過暴烈的部分會讓你走上歧途，可是現在我也想開了，我師弟這麽好的孩子，怎麽會去傷害無辜的人呢？”

“即然這樣，那我也沒有什麽好阻攔的，師叔總結出來的毒經確實博大精深，若是有時間，我也想要印證一番，也算是提升自己的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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