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內部的問題，是一個字都不能落筆的！

流民四起，軍戶逃散，土地兼並，豪強大戶蓄養奴仆，更是不能輕易碰觸的禁區。

不客氣點說，若沒有一座穩固的靠山，沒能抱上一條足夠粗的大腿，這些會牽扯到士大夫神經的問題，誰碰誰死！

宋珧愈發苦惱。

四殿下為什麽沒有提前提醒他當今聖上如此不走尋常路呢？

一邊想一邊磨墨，硯臺裏的墨汁將要溢出，仍沒有半點頭緒。

覆試四平八穩，以穩重見長，殿試自然也不能太過出奇。但想求得好名次，必要有可闡述之言，不致獨辟蹊徑，發人深省，也不能流於平庸，被打入末流。

邊患不能說，朝政不能說，流民不能說，土地不能說，剩下的唯有……財？

念頭閃過，頓時如醍醐灌頂，精神為之一振。

於士大夫而言，商道不登大雅之堂，然在現下，卻最是安全！

多數貢士仍在苦思冥想，唯有謝丕、顧九如、崔銑等寥寥數人已鋪開紙張，落筆成文。觀其神情動作，應是早有腹案，堪稱下筆如有神。

深吸一口氣，宋珧終於有了決定，提筆蘸墨，懸腕紙上。

開弓沒有回頭箭，就賭這一次！

“中興難於創業，乃前人不刊之說。行百裏者半九十，末路之難也。”

“天子治國以仁，諸公為鼎，河清海晏。珧出身鄉野，見識淺陋，不敢妄議朝政。唯糧秣之憂，民窮財盡，或有淺言……”

多數貢士開始落筆，唯有少數幾人仍舉棋不定。

奉天殿中再無雜聲，唯有筆鋒輕動，滑過紙面的沙沙之音。

滴漏輕響，殿中傳過回音。

午時中，禦馬監掌印扶安領著數名中官，為殿試的明經送上飯食。

薄薄的兩張肉餅，一小碗米飯，一碗清湯。

眾人正在撰寫策論，全神貫註之下，少有動筷。

中官退下，讀卷官也離開考場，同樣是薄餅米飯清湯，實難以想象，這樣簡陋的夥食出自禦膳房。

謝丕第一個書就全文，其後是顧九如、董王已。第四個不是崔銑，而是金森。

幾人陸續放下筆，用布巾擦了擦手，端起湯碗。

殿試需得一日，全文已成，待用餐後謄抄即可。

明德堂內，趙禎不安地原地走來走去，趙文良倒是冷靜的很，在一旁閑閑地同東方衍喝茶，趙禎回頭看到二人的樣子，氣的火冒三丈：“你們居然還有心情喝茶！出了這麽大的事居然都不告訴我！那宋珧根本就不應該參加今科的殿試！萬一被父皇查出來，或是被有心人捅了上去，你們擔當得起嗎？”

趙文良看人是動了真火，把趙禎拉到身邊坐下，笑著安慰他：“阿禎放心，不會有事的。”

“你們總是說我做事不過大腦，也不看看你自己，這是你應該做出來的事嗎？”趙禎擔心極了，他沒想到趙文良居然這麽大膽，而東方衍居然也沒有阻止他，為了一個小小的貢生，怎麽能用自己的聲譽做賭註！

趙文良知道趙禎的擔憂，只是他已經沒有退路，這不僅是給自己設下的賭局，更是同趙芩的一次博弈，宋珧和金森，終究只有一個人能留在官場上！

想到前幾日查到的流言，趙文良同東方衍對視一眼，心中有了計較。

未時正，中官再入殿，小心收起碗碟。

貢士們重新提筆，或絞盡腦汁刪改，或滿意謄抄。

宋珧通讀兩遍文章，刪掉認為不合適的語句，開始一絲不茍的謄到卷上。

殿試自然沒有提前交卷一說。

申時不到，宋珧落下最後一筆。確定沒有錯漏，端正坐好，心思有些飄遠。隨意數著青磚上的雲紋，倒也不覺無聊。

“宋明經可是做好了？”

突來的聲音，將宋珧喚回現實。

見是一個穿著紫色葵花衫的中官，下意識點了點頭。

中官回以“溫暖”笑容，道：“既已成卷，可交於咱家，天子將要一觀。”

不經讀卷官，直接由天子禦覽？

宋珧挑眉，發現謝丕、金森等人也是如此，心下了然，當即吹幹墨跡，將策論交給中官。

八份策論呈上，聖元帝逐一翻閱，並未馬上做出評鑒。

小半個時辰後，大太監寧瑾親自傳命，道：“宣今科明經謝丕禦前問話。”

謝丕站起身，繞過桌案，端正行禮，口稱“小民”。

雖有功名，到底不是官身。哪怕有個大學士親爹，依舊是“民”。

奏對之時，謝丕長身而立，不慌不忙。詳述策論之議，更是言近旨遠，頗有見地。

讀卷官都微微頷首，對謝遷投以羨慕眼神。

好兒子啊！

天子很是滿意，待謝丕將要退下，開口道：“果真麒麟兒，不負朕言。”

一句話落地，即是為謝丕正名。

京城中再流言四起，也影響不到他半分。相反，質疑謝丕無異於質疑天子。繼續瘋傳流言，是想和今上對著幹？

想死還是想死？

十四位讀卷官均老神在在，半點不覺奇怪。

坐在第一排的金森卻是垂下頭，雙拳握緊，臉色隱隱青白。

待謝丕退下，丹陛前的中官揚聲道：“召今科明經宋珧禦前問話。”

誰？

天子神來一筆，眾人皆措手不及。

僅有在場的幾名主審官知道，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小貢生很可能是某位大人物舉薦之人。

宋珧起身行禮，視線掃過前排幾人，對上眾人詫異的目光，不慌不忙神色淡定地走到了前方。

站定禦階下，宋珧再行禮。

三百明經的目光刺來，如芒在背。想要泰然自若，實是相當不易。

翻開宋珧的策論，聖元帝開口，第一句話並非表揚，而是詢問。

“朕問子諸治國之論，子不言邊患政令，戶籍民生，反大談商道，其為何故？”

話一出口，十四名讀卷官不動聲色，多數貢士已是訝然。落在宋珧身上的目光，漸由羨妒變成輕蔑，甚者更帶幾分鄙夷。

士農工商，商在最末。

商人逐利，有慳吝之名，多為世人所輕。

天子垂詢治國良策，縱然身居鄉野見識淺陋，不曉得北疆韃靼、南疆土司，也該闡述政令興弊，民間匪患，流民逃戶。

大殿之上，天子之前，大談商道，簡直不知薡蕫，不知所謂！

曾經嫉妒宋珧的貢生之流更是冷笑不已。

甘與末流為伍，不知羞恥，實是丟盡了讀書人的臉！

天子聖明，宣其問話，非是青眼有加，必是不滿其文，視其為庸碌，欲當眾斥責。這般胸無點墨、濫竽充數之輩，將其當殿黜落，方可大快人心。

宋珧被禁衛軍拖下去的情形，仿佛已呈現眼前，幾名貢士笑得愈發得意。

李淳等人面帶憂色，卻是幫不上忙。謝丕一掃方才的篤定，視線落在宋珧身上，也有幾分擔心。

天子之意，實難以揣測。

果不喜宋珧之言，當殿斥問，該當如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