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娘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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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光滿裏的人一向都是心思玲瓏,十分有眼色的,華易未到過此處,但華易實在是太過有名,他們十分認得華易的。

有一人迎了上來,他沒似尋常小廝一般點頭哈腰地巴結,而是不卑不亢地對著華易行了禮,露出了個謙遜的微笑:“得大人光臨,陋室蓬蓽生輝。”

華易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必說綴餘之語,我找人。”

孫素若乍見他冷面,也不敢再多說些什麽,同時他也訝異著,煙光滿雖然樓門大敞,迎八方來客,但做得生意委實不算太見得了光。但凡有些身份的都是打發著心腹來辦事,陶瑾年曾教過他們,你瞧著白天敢打發人來的,他們要做得估計不是什麽作奸犯科之事。另一種只敢在晚上派人前來的多半都是要背地裏害人,殺人越貨也是有的。

而華易這種天橫貴胄,兩者都不是,孫素佩服地想,青天白日下敢親自前來此處,真是膽大,竟不怕政敵以此做把柄,在他背後參他一本。

孫素正欲將人引進樓內,按流程給他辦事。一轉身,只見有一人小跑著從樓梯上下來,他湊到了孫素耳邊說了幾句,孫素聽後,面上閃過猶疑之色,小聲地問道:“不是吧?”

那人對著他點點頭,隨後沒等他說話,便同華易行了一個禮,離開了。

孫素眼見著那人留給他一個瀟灑的背影,他只得繼續掛著微笑,掩飾著心中的震撼:“大人跟在下走便是。”

華易沒說什麽,跟在他身後,其實他見二人方才那一出心裏便了然有數,知道眼前這人是要帶著他去見誰了。

他們直接在樓內彎彎繞繞地穿行,有樓梯木板路不走,繞過幾處廊角,下了幾處矮階,偏挑著泥土石塊的崎嶇小路,又穿過了一個小花園,再行了十來步,孫素將華易帶到一個影壁前,便沒有繼續帶路,他一拱手:“我家樓主在後面候著大人,大人向前走幾步便可遇見。”

華易點點頭,孫素便告辭了。

影壁的後面是一處院落,雜花矮樹,繁蕪茂盛,一看便知多年未曾修剪,廊檐上連懸掛的風燈也沒有,就連回廊裏立柱、欄桿上的紅漆也剝落得不成樣子。

與煙光滿的華貴形成了鮮明對比,分明是拿了一個久棄不用的宅子連粗略地拾掇都沒有,就用來招待了他,被如此怠慢,華易那點傲然不屈的性子還是忍耐了下來。

他擡步就進了唯一開著門的那間屋子。

正如他心中所想的一樣,是陶瑾年要見他。

陶瑾年坐著,見到華易來,一點都沒有起身相迎的意思,他低聲笑了一下,眼神裏卻是明晃晃地嫌棄,“華大人,久仰大名。”

陶瑾年生得年輕貌美,誰見了他這煙光滿樓主本尊的模樣,都會驚訝楞住,很難把眼前這個妖冶的少年同黑道白道通吃的頭號消息販子聯系起來。

這是他倆的第一次見面,然而華易並沒有多大的驚訝。

華易只說:“宋檀呢?”

陶瑾年聞言,只想翻白眼,他心下大罵華易怎麽這麽不要臉,還好意思跑到他這裏來要宋檀?

樓主就是樓主,經歷過大風大浪,罵人的話在嘴邊了都硬生生讓他憋回去了。陶瑾年面上八風未動,拾過了眼前的茶壺,滿滿當當地蓄上了一杯,對著華易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華易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宋檀呢。”

陶瑾年並不怕他,他像是說自己今天吃了什麽般,語氣平常地說道:“宋檀不想見你。”而後他又對著華易招手,“宋檀視我如兄長,你過來我有些話同你講。”

華易壓抑著心中的一搏一搏的難過,他入座在陶瑾年對面的椅子上。

陶瑾年將那杯茶推送至華易的面前,示意著華易喝,“初次相見,以茶代酒。”

華易實在是太急切地想要更多的了解宋檀,他直接拾過那杯茶,一飲而盡。

茶水從喉間一落腹,華易立馬察覺出不對來。

他不算是在吃食上多挑的人,在富貴皇城中,金鼎玉食,他吃著最為精細的佳肴,喝著純凈山泉水。而他在邊塞軍營中,狂風肆虐,他飲過像是刀子喉嚨般的烈酒,也飲過摻雜著黃沙的渾濁茶水。

然後沒有一種與現下這杯茶的滋味相似,像是被人踩過千遍萬變的泥水。

華易神色古怪地皺起了眉,陶瑾年一見他如此,樂得幾乎是前仰後合。

華易心頭無名火起,“這茶裏加了什麽?”

陶瑾年直視他,幽幽著說:“什麽都沒加,陳年老茶,別有滋味罷了。”

華易不信,審視著看他。

陶瑾年笑容如消逝的無影無蹤,“相信我,你不會想知道裏面有什麽的。”

他拿著華易取笑,笑過了一通便坐了下來,正色道:“聊一聊正事吧。”

華易將那個茶杯倒扣在桌子上,堅決著說:“我要帶宋檀回家。”

陶瑾年嗤笑出聲,看華易的眼神分明寫著“別逗了”了三個大字,他煞有其事地說道:“我的天吶,你見過誰家兩口子鬧分手,其中一個剛跑回娘家,另一個就要來把人帶走?連讓人靜靜的時間都不給,你憑什麽呢?”

華易登時就被陶瑾年給問住了,他有著一瞬的張皇。

陶瑾年又笑著問道,“憑你讓宋檀一個人受盡折磨苦熬了半個月,差點連命都沒了?憑你閑的沒事喝飛醋,招呼都不打一聲把他的朋友給送走?”

明明是陰陽怪氣的語句,但說出來他的聲音溫溫柔柔,於華易而言,這簡直就是不著痕跡地昭示著他說的事實。

“我從他還是個小屁孩時候就認識他了,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他註定要長成現在這個禍水模樣。”陶瑾年話鋒一轉,“華大人沒見過宋檀的少年時期吧,您會不會又生了妒心,把我殺了啊?”

華易楞了楞,“你是哥哥。”

“現下你倒是分得清了?”陶瑾年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在挖苦著華易,“他從前雖性子潑了些,但他舉手投足間都可見神采飛揚,而今天,我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模樣,三魂丟了七魄,華大人果然如傳聞中一樣有能耐。”

華易盯著自己面前的那一方桌面,訥訥道:“是我對不起他,他說了什麽沒有?”

陶瑾年回答得迅速,幸災樂禍一般說道:“說了呀,連說了好幾個你們不合適。”

華易擡眼,不安如擂鼓般,一陣一陣、一波一波錘擊著他的心,他沈吟道:“可我不會放他走,我離不了他。”這話是說給陶瑾年,也是在安慰著他自己。

華易這副的魔怔的模樣,陶瑾年恍然間仿佛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一樣的執拗。

陶瑾年將自己從陳年往事裏抽身出來,他言之鑿鑿道:“你離不開他?華大人可以不這麽自私妄為麽?宋檀若是個玉佩,是個香囊,是個隨隨便便的死物,你想攥多久便攥多久,帶進墳墓也無可厚非。可他偏偏是個人,一個會難過會心死的人。”

華易喉頭滾了滾,“我也是人。”言下之意他和宋檀有一樣的感受。

陶瑾年差點脫口而出你最好是人,他好生勸慰著:“華大人,你腳下是通衢大道,有千條萬條的路可以走。”

華易目光灼灼,“我只行有餘生有宋檀的那條路。”

陶瑾年以過來人的身份拍了拍華易的肩膀,“不就是沒老婆麽,哥哥比你慘,哥哥老婆都死了,可你看看哥哥我不還是活著麽?一切有為法,這世間緣起緣滅玄乎得很,誰離了誰都能過活。”

華易只說:“不行。”

陶瑾年見他軟的不吃,只好與他來硬的,“你何必這麽拗呢?你以為你是在深情對宋檀,可你想過宋檀願意麽。”陶瑾年頓了頓,他想了下宋檀那一出兒,“沒準,他也願意哈。但是現下,他說你們不合適,不合適懂麽?就是不想要你了!”

陶瑾年持續輸出,“你要是他,你會要一個你這樣的人日夜相對,彼此折磨麽?還有我今天並不是想當你們關系裏的說客,我是來叫醒你的,求求你,放過宋檀吧。他沒您的神通,癡心妄想地對您生出了不該有的想法,他受到了很大的懲罰,這都夠了。”

“他是這麽想的麽?”

陶瑾年並不知宋檀內心的想法,但他不想再看到失魂落魄的宋檀,他果斷道:“對,他就是不想再有任何牽扯。”

最壞的結果,最懼怕的打算都一股腦地出現,華易終究避無可避。

陶瑾年說完,便下了逐客令,他起身站到門口對華易說道:“老院子年久失修,留不下大人這種大人物,回家去吧,你還年輕,抓緊時間找人生幾個娃娃,帶帶孩子就不會想些亂七八糟的了。”

也不知華易是否聽進去,他只是站起身,從陶瑾年身邊經過,陶瑾年會意地一側身給他讓路,他一直看著華易的背影,心想自己這張嘴真是不改當年,居然讓華易落荒而逃了。

風漸漸大了,天上的雲塊深深沈沈的,一看便是要下雨地征兆,陶瑾年趕緊跑回了煙光滿正經的院落去。

他一回來就招呼著人準備好鮮蔬、肉片、魚蝦等各種食材,陳敬澤疑惑地問他:“你不保持身材了?”

陶瑾年拍了他一下,“別掃興,今天咱們吃火鍋!快點滾去架爐子,弄底料!”

……

孫素慘兮兮,本來是個小管事,然而他卻被分配到了在廚房洗菜的工作,旁邊的洗菜小弟認識他,還脫口便問他怎麽會在這。

孫素將手下的茼蒿菜一遍一遍地過清水,惡狠狠地說道:“因為我倒黴接待了一位樓主看不順眼的人,樓主讓我帶人爬狗洞找那間幾百年不用的院子找他!人家也是個大人物,真爬狗洞?我還活不活了,於是我就帶著人走了一遍狗走過的路線,就這,樓主還不甚滿意,罰我來洗菜。”

洗菜小弟啊了一聲,“看來樓主是真的厭極了那人,他還讓我往茶水裏加了……”

孫素聽完倒吸一口涼氣,由衷地感慨道:“我們樓主真是膽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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