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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幼稚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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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檀被六親不認的陶瑾年趕了出來,他面上淡定地整理形容,心下卻憤憤不平道暗自對著煙光滿華貴的大門咒罵:陶瑾年最好被他這個小舅子壓得永遠不要翻身!

他又去拜訪了幾處友人的府邸,間或地說著兩三問候之語,不過寒暄一通,友人寥寥數語之下多數都是擔心他會不會被華易的玩死的問題。

宋檀帶著笑意一一地耐心回覆:“管你屁事。”

因他現在身份為官員內室,實在不便久與外人接觸,他從最後拜訪的友人家裏出來後,便行了一條夾道兩側鋪面商品琳瑯精致,種類齊全繁多的街道。

此間甚是繁盛,街頭巷尾還有熱熱鬧鬧說說唱唱的雜劇的上演著,宋檀悠閑地看了一會兒,還往裏扔了些散碎銀子。

一想到自己現在有錢了,宋檀就忍不住要笑出聲。

他每個鋪子都進去挑挑揀揀了一番,給自己購置了一些早就想買的珍貴畫料,如石青、石綠這類。又給青竹、給文逸包括院子裏的其他仆從都挑了不少精奇的小玩意兒,如鐵羅漢、梅花鎖、菱角球、紙鳶這類。

宋檀拒絕了商家說要派人給他送到府上的好意,自己又不是小姑娘,這點重量還是可以負擔的。況且他有著自己的一套理論:買東西不自己提包回去,那還有什麽樂趣!

他提著大包小包剛踏入華府的大門,一堆人就一窩蜂似的湧了上來,宋檀登時後退了一步,以為他們是要來“打劫”的。

那些人的重點還真的在他手中包裹上。

其中穿著褐色衣服一個小廝點頭哈腰道:“夫人,提了這麽物什,怎麽不叫人通傳一聲,好叫我們去接呢。”說著,這人就要接過宋檀手中的東西。

“我又不是沒長手。”

宋檀並不將手中提著的包裹給他,那人接了一手空氣,自討沒趣手回了手,尷尬地對著周圍人笑笑。

宋檀撞開人群,就要擡步回自己的院子裏。

那些人有些慌了:“夫人可不要為難小的們了!”

宋檀停下腳步,他回頭看了一眼他們,瞬間了然:“華易讓你們來的?”

“大人給了吩咐,說夫人今天決計是要購置許多許多的東西的,叫我們候著。沒準夫人就派人通傳我們去接呢!”

旁邊有人聳著肩膀補充道:“沒想到夫人你自己提著回來了,現在若是還不讓我們接應您,大人知道了定是要罰我們一通的。”

宋檀若有所思,他神色不稍變,心中卻生出了幾分歡喜,華易這人怎麽還慣會心疼人的呢。

話都說到這兒了,他再固辭不受就多少顯得太過矯情了,況且不懂得體恤下屬的主子是要被下屬們背地裏嚼舌頭編排的。

他大喇喇地手上的包裹都遞給了他們。

那些下人們只覺躲過了喜怒無常的華易的一場酷刑,簡直就要伏下身子對宋檀感恩戴德。

宋檀的院子裏,文逸和青竹眼神渙散著還在聽那個小管事翻來覆去、比比叨叨,這對他們來說實在也像是在歷一場浩劫。

舒爽地清風穿堂而來,身邊又有個不見頹勢、生龍活虎的唐僧一直在念經,他們都快倒背如流了,此情此景誰能不想睡覺呢?

小管事正興在頭上,但卻已經是第五遍講到:“宋府有人想要扣下一兩銀子……”

宋檀帶著一堆人正風風火火地進來了,文逸和青竹噌地一下起身,躲到宋檀身後,直呼救星救命!自己耳朵的實在受不住了!

小管事忙站起來轉身,他有些赧然地對著宋檀行禮,說自己叨擾了。

“你叫什麽名字?”

小管事下意識地回答道:“周蘅安。”

“行,小周啊,你別念叨了。”

“啊?”

“送你點小玩意兒。”

宋檀叫跟他進來的那群人將東西放在桌案上,他拿走了自己的畫料,讓他們自己看著拿,文逸和青竹對宋檀這種“與民同樂”的行為司空見慣。

他們喜上眉梢,就對著那堆東西開始手下翻飛不停,見周蘅安傻楞著,他們還拉著他一起挑選。

提東西進來的其他人見到這一副主仆盡歡的圖畫,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了,得多命好才能被分來伺候夫人吶。

他們就要行禮告辭,忽而宋檀叫住了他們,對著桌面上那堆東西,衣袖一擺,弧度分外好看。他開口道:“辛苦你們一趟,也拿些小玩意兒回去玩吧。”

宋檀又叫來院子裏的其他灑掃下人,喜滋滋地把東西都給大家分了。

文逸與周蘅安分別撿了兩只五彩大蝴蝶模樣的紙鳶,嚷嚷著現在時節正好,就要到後山去放。宋檀自然是要點頭應允少年心性的。

青竹喜靜,他沒同他們一樣去鬧。而是默不作聲、專註認真地開始解起了九連環。

宋檀動手去將畫料斂入一個鏤空的紅木盒中,十分珍重地又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好,只差束之高閣。

他鋪陳了一張宣紙,以鎮紙放置其上。

宋檀因今日心情不錯,此時便來了興致,想要繪點什麽,便一邊一絲不茍地在筆洗裏清洗筆頭,一邊思索著是作山石草木還是花鳥魚蟲。

那廂華易卻沒宋檀這麽愜意了。

那群仆從給宋檀送過了東西就來他這裏作匯報——華易讓的。

聽完匯報,躺在小榻上的華易掀開蓋在臉上的書,酸溜溜地說了句:“他還買了不少東西哈。”

那些人倒是沒細聽華易語意裏的酸意,還喜不自勝地誇讚宋檀:“是啊是啊,連我們夫人都送了呢,夫人真是又好看又善良。”

華易神色猶疑,難以置信道:“他還連你們都送了小玩意兒?那還有剩餘的麽?”

“沒啦!都分光啦!”

華易一把扔掉手裏的書,壓抑著怒意,低沈說道:“怎麽就不知道給我帶一份呢!我還巴巴得怕他沒錢,又怕他累到!”

那些人登時大氣也不敢出了,跪了一地,嘴上說著叫華易不要生氣。但心裏都明白,甚至有些想吃瓜:大人這是被夫人冷落了,不高興了。

華易越想越氣,還兼之有些小委屈,他起身就走到外面院子裏,打算看看天地,聞聞空氣好讓自己心氣舒一舒。

遠處天地開闊,山水脈脈,淺綠深黛,自有素凈安閑之悠然。

華易還沒抒發完郁悶呢,忽然澄澈的天空中出現了兩只花裏胡哨的大蝴蝶,他瞇縫著眼睛細看之下才發現那是兩只醜不拉幾的紙鳶。

華易轉頭對跪著的那群人詢問道:“哪裏來得紙鳶。”

他們也辨別了一會兒,恍然大悟道:“是夫人買來送給他院子裏的小廝的。”

華易的目光對著那兩只紙鳶登時變得吹毛求疵,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他哦了一聲,嘴邊掛著一抹意味不明地笑意。

其他人抖了一抖,看起來簡直就是怒極反笑,渾身散發著揮之不去的怨氣。

“正巧我也想欣賞一下紙鳶,你們去給我借過來吧。”

宋檀筆尖飽蘸墨汁,嚴肅而又平靜地用工筆繪著一副開得雍容華貴的海棠上的精致細小的花蕊,一筆一劃都是顯而易見的認真與非凡嫻熟的技藝。

文逸與周蘅安突然破門而入,弄出了好大的動靜。

宋檀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弄得一楞,手裏的筆在紙上濡染開一大片朱紅,生生廢掉了一副好畫。

青竹也被他倆嚇得,猝不及防將手中的玉制的九連環摔了個粉碎。

宋檀瞳孔放大,正欲發作,他們哭喪著一張臉,嘴裏搶白道:“夫人替我們做主!”

青竹蹲下身子惋惜地清理,難得的兇了他們:“火急火燎的!你們到底所為何事!”

宋檀也可惜死了自己這副畫得分外認真的海棠,“不給我個讓我信服的理由,我把你倆吃了!”

周蘅安捂著嘴啊了一聲,“吃人犯法!”

文逸恨鐵不成鋼地用胳膊懟了懟他,示意他跑題了。

他面上委屈道:“我們的紙鳶被大人借去了!”

周蘅安也一臉難過:“大人借去還我們也就罷了,誰知他只是看了一眼,轉頭就給我們的紙鳶扔到河裏了!”

宋檀驚訝於華易竟如此苛責仆從,對著小孩們撒野:“你倆怎麽惹到他了?”

“我打聽過了,不是我們倆的問題!”文逸重重地嘆氣,“是夫人你的問題!”

“我也沒惹到他啊!”

“可你也沒想著他啊!”

青竹聽出了關鍵,他走到宋檀身邊,凝眉分析道:“姑爺鬧這麽一遭,心裏不快了。可能是覺著你給大家都買了禮物,唯獨少了他,多少有些吃味吧。”

宋檀有點難以接受,他楞楞道:“他又不差這點。”

但他轉念一想,他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確實好像沒有顧忌華易的感受,因為他從前的人生就好似一塊灰色的鵝卵石,被溪水沖刷的簡單平淡,沒有過多的棱角。

華易之於他是個意外,非常意外的意外。是以他一直把華易下意識地游離在他的人生之外,他一直覺得慣居人上的華易雖然臉皮厚、難以捉摸,是情緒不形於色的,但原來華易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也希望著付出會有一些小小的回報。

宋檀無奈一笑,將那副春日海棠圖一卷置於掌心,“行吧,我去哄哄這個幼稚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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