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Laureate(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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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FL的工作並不空閑。現在萊斯利成了謝宜珩的頂頭上司, 這個老頭洞悉人性的弱點,常常用升職加薪來給她洗腦,甚至在工作郵件裏慷慨陳詞:“你看看LIGO,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哪天放過假?優化相似度函數…”

謝宜珩看了看outlook的日歷,發現今年是有三百六十六天的閏年;收件列表的上一封郵件來自愛德華,對萊斯利進行了全方位的人身攻擊, 譴責他工作效率極其低下。

周三謝宜珩又飛去華盛頓州, 因為下周一國家科學基金會要召開新聞發布會, 許多資料和采訪都要準備。五點下班, 亨利合上電腦, 轉過頭問她:“周末有空嗎?”

謝宜珩天真地認為又是和導演的見面會,痛快地答應了:“有空。”

孩子依舊好騙, 亨利滿意地點點頭, “跟我出趟公差。”

飛機從一塊大陸起飛,在另一塊大陸降落。六十年前伯納德和威拉德坐著擁擠輪船,滿心惶惑, 從布魯塞爾來到紐約。六十年過去,十天的海上漂泊變成幾個小時的旅程,但是大洋兩岸依舊遙遠, 依舊一眼望不到對岸。

巴黎的療養院, 天氣晴朗明媚, 白色建築樓前的草地修剪得開闊平整。謝宜珩跟著亨利一起走進去。亨利走在前面,輕聲向她解釋:“這次是來見伯納德的,LIGO的創始人之一,你應該在愛德華辦公室見過他的照片。”

年輕的護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略一彎腰:“兩位這邊請。早晨伯納德先生說想出來曬曬太陽, 現在在花園裏。”

他們穿過羅馬柱的回廊。一個穿灰黃格子襯衫的老人坐在輪椅上,半闔著眼睛。他花白的頭發蓬亂,嘴角下垂,下巴微微揚著,整個人歪歪斜斜地靠在輪椅背上,看上去有些不修邊幅。

護工往前走幾步,半蹲在輪椅邊,輕聲對他說些什麽。

伯納德聞言擡起眼皮,淺藍色的眼珠在兩人之間梭巡。看著她的臉,靜默幾秒,突然笑了起來:“艾薩克還在波士頓嗎?怎麽沒和你一起過來?不該,不該,他怎麽連陪女兒的時間都沒有。”

謝宜珩想,原來伯納德把她認成亨利的小女兒了。

亨利拄著拐杖,披著一身明暗交錯的斑駁光影,慢慢地穿過樹蔭,“是啊,他沒時間,只好下次再過來了。”

伯納德拍拍輪椅扶手,有些不滿:“他忙昏了頭了,什麽都管不上,只顧著他自己的事情!我們偶爾聊天,他只會說明年才是大選,現在還沒必要聊這些。怎麽今年大選,明年還是大選?”

原來在伯納德的世界裏,時間停在了上個世紀的八十年代。亨利笑了一聲,目光裏滿是惆悵的懷念,說:“他連自己幾歲都不記得,你別跟他計較這些。”

伯納德點點頭,探究的目光往他們身後一掃,發現沒人,“你都來了,他怎麽不來見見我?”

伯納德只說了一個指代不清的“他”。橡木相框裏一張小照片,四個年輕人笑得意氣飛揚,誰也不知道這個他指的是照片上的誰。

愛德華和他交惡已久,艾薩克死去多年。謝宜珩推著輪椅,彎腰輕聲問他:“你是在問威拉德教授嗎?他…”

輪椅上的老人打斷她,渾濁的眼珠轉了幾圈,不解問道:“威拉德是誰?”

伯納德的神情認真又迷茫,不像是開玩笑。謝宜珩看著他的眼睛,有一霎時的怔忡。眼前這一幕太過荒唐可笑,莎翁的劇本都不敢如此落筆。威拉德可憐又可恨,他最討厭的愛德華一身讚譽捧著獎杯風光退場,而費盡心機維護的恩人早就將他忘得幹幹凈凈。

站在旁邊的護工早已司空見慣,輕輕地搖了搖頭,示意謝宜珩讓開。護工推著輪椅,一邊往前走,一邊小聲解釋道:“最近半年,先生的記憶已經越來越差。很多時候已經連他的侄子都認不出來了。”

伯納德轉過頭,清了清嗓子,問她:“愛德華不來見見我?”

原來這個“他”說的是愛德華。連亨利都楞住了,斟酌片刻,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他最近太忙了。”

伯納德嗤笑了一聲,說:“他有什麽可忙的?忙著陪惠特妮去歐洲購物?其實我和艾薩克都勸過他很多次了,惠特妮太偏執太專橫,占掉了他多少工作時間…她不就是LIGO的小野洋子嗎?”

似乎老一輩的人總覺得小野洋子是大和民族的紅顏禍水,是讓披頭士解散的罪魁禍首。但是惠特妮是誰?

伯納德自言自語一般地說下去,搖搖頭,不甚認同的樣子:“很多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他居然還跟惠特妮講,你說他是不是瘋了?這女人到底有什麽好的,他怎麽就那麽喜歡?”

伯納德對惠特妮心懷成見已久,喋喋不休講了半小時,從她的豹紋連衣裙講到誇張的金色耳飾。再講下去就是人身攻擊,亨利抿了抿唇,打斷他:“伯納德,我們這次來是有事情和你說。”

很多事情他都忘了,記憶紊亂讓這位老人滿懷遺憾地離開物理系。好在伯納德還記得在LIGO工作的日子,記得帕薩迪納那個沒有窗戶的實驗室。亨利遞給他一個文件袋,伯納德低著頭,仔細看了一眼扉頁,轉頭吩咐護工:“請把我的眼鏡給我。”

謝宜珩站在一邊,看見伯納德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伯納德一頁頁地翻看過去,直到最後一行看完,扶著把手,從輪椅上站起來,重新把文件袋還給他們,“替我謝謝他們。”

亨利點點頭,說:“好。”

白頭發的猶太老人閉上眼睛,沈重的眼皮耷拉下來,蓋住滿眼徜徉的希冀:“行了,這麽多年,這件事總算結束了,大家應該都會空一點。我們約個時間,今年夏天一起去拉格維爾沖浪。讓艾薩克來巴黎,誰願意跟他去英國啊,冷得要死。”

亨利又說:“好。”

伯納德哼著歌,高興地跟他們說了再見,護工推著輪椅慢慢走回病房。謝宜珩和亨利坐在長凳上,看著老人單薄佝僂的背影消失在一片茂密的樹蔭裏。

走出療養院已經是傍晚時分,市區的街巷熙熙攘攘,黃昏時分的馬路帶著城市特有的氣味,交織著行人的嘈雜語聲一起撲面而來。走過好幾個路口,謝宜珩轉過頭,問出先前疑問:“惠特妮是誰?”

亨利低著頭,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是愛德華的太太。”

萊斯利有一顆八卦心,最愛梳理 Tom, Dick and Harry之間的人物關系。亨利向來對此嗤之以鼻,今天居然大發善心,給她講解陳年八卦。

亨利接著說:“當時惠特妮在埃及度假,發電報來說生病了。那個年代北非的情況你也知道,愛德華害怕她得了瘧疾,想去開羅見她。他買不起機票,伯納德和威拉德給他湊了錢,他才買的機票,還是單程的。”

確實是湊的,窮鬼愛德華勤工儉學三四年的積蓄還不夠揮霍一次洲際航班,一大袋子的先令和便士叮叮咚咚,他扛著袋子去希思羅機場買了最近的航班。

愛德華不但是個窮鬼,還是個倒黴鬼。到了開羅的次日,第三次中東戰爭爆發,回程的航班停飛,開羅的空軍基地被轟炸。惠特妮沒得瘧疾喪命,兩個人反而差點被約旦軍隊射殺。從約旦河坐船到地中海,經過巴爾幹半島的亞得裏亞灣,風塵仆仆地逃了回來。

夕陽金紅色的光芒緩慢湮沒在亮象牙色的石墻上,像是《天方夜譚》裏描繪的沙漠落日。謝宜珩出神地打量著古舊的建築,說:“先令是好久之前的貨幣了吧。”

亨利拄著手杖,慢慢地往前走,說:“確實,七十年代就廢除了,後來再也沒看見人用過了。”

1972年英國貨幣改革,廢除先令的貨幣地位。愛德華從兩個精明的猶太人手裏掙來一大袋子叮叮當當的交情,到1972年為止。愛德華大權獨攬,把伯納德趕出LIGO,與威拉德針鋒相對,莫須有罪名之下的手段並不光彩。

1972年美國國會通過了平等權利修正案,在女權運動遮天蔽日的旗幟下,惠特妮沒被判處死刑,只被關入精神病院。次年秋天,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倫敦到開羅的航班再次停飛,但是這一年的約旦河空空蕩蕩,並沒有人跟愛德華一起在槍林彈雨裏聽費曼的笑話。

或許他心裏存著愧疚,又或許沒有,誰也不能給他註射一針上個世紀的吐真劑,坐下來耐心地傾聽那些蒙塵在歲月裏的剖白。

“前年秋天,我跟你說,引力波的發現可以為我們打開觀測宇宙的新窗戶。”亨利頓了頓,接著說:“其實不止這些。”

“不止這些的。很重要的,對我們來說都很重要的。”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艾薩克:美強慘

愛德華:mean強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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