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Laureat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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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宜珩之前躲在玄關的過道裏, 玻璃飛濺,小腿上被劃出幾道傷口。當時不覺得疼,醫院慘白的燈光一晃, 才發現腳踝上都是幹涸蜿蜒的血跡。

傷口不深, 但是看著嚇人,護士誇張大喊Oh my god,帶她去打了破傷風針, 傷口清洗包紮, 次日即被批準可以出院。

阿比蓋爾看了看她的病歷單, 覺得問題不大, 好心地找了架輪椅來, 在過道裏推著謝宜珩往前走:“我到家的時候,警察已經到了。我在客廳裏大致看了一圈, 沒少什麽東西, 你放心吧。”

走廊上有高跟鞋鞋跟的聲音,嗒嗒的聲響越來越近。阿比蓋爾蹲在沙發邊看她小腿上的傷口,壓低了聲音, 仿佛在分享秘密:“我小時候很怕這種護士,因為她們踩高跟鞋,走路的聲音像秀場T泰上的模特, 氣勢淩厲, 我感覺她們打針特別疼。”

話音剛落, 門被氣場十足地叩響三下。謝宜珩說了一聲請進。門吱呀一聲推開,高跟鞋的噠噠聲很分明,兩個人一臉詫異地看著喬舒走進來。

喬舒大概也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謝宜珩,也楞了一下。她脫掉厚厚的大衣,隨手掛在門口的衣架上, 轉過頭跟兩個女孩子say good evening。

阿比蓋爾很有察言觀色的能力,發現自己的多餘,寒暄幾句,扯了個假到不能再假的借口,趕緊開溜。

喬舒來這裏完全是突擊檢查,其實連裴徹都不知道這次行程。

事情的起因在昨天。裴徹去做傷口縫合的手術,十分鐘之後手機就響了起來。哈維看著來電顯示的名字,只覺得自己萬分為難,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恰巧路過的護士見這人擋路,礙眼得很,不客氣地拍他肩膀。嚇得哈維手一抖,正好摁下接聽鍵。

這時候掛掉更可疑,哈維硬著頭皮,捧著手機,對著電話另一頭結結巴巴扯謊,說他們一起準備開車去西雅圖,裴徹去買報紙了,所以他接的電話。

電話是裴從謙打的,本來只是想問問裴徹的朋友希克斯最近惹上的麻煩。沒想到裴徹不在,但他知道哈維這麽個人,笑了笑,隨口問了句:“他怎麽開始看報紙了?”

上周哈維上課,有缺心眼的大一新生問問題,數學系畢業之後可不可以成為股市的無冕之王。偏偏這個學生很愛舉華爾街日報上的例子。可怕的慣性思維發揮作用,哈維聽見“報紙”兩個字條件反射,腦子一抽,說:“勞倫斯最近買了股票,所以在看華爾街日報。”

裴徹對證券市場感興趣的概率約等於永動機被發明的概率,更不用說去特意買一份華爾街日報。

裴從謙說了聲好,掛掉電話,直覺出了大事。於是從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裏擠出一天,特意和喬舒一起飛來洛杉磯。

裴從謙也推開門走進來,看見謝宜珩倒是沒什麽詫異,略一頷首,彬彬有禮地叫她一聲謝小姐。簡單聊了幾句,低頭看一眼手機屏幕,說:“失陪,勞倫斯讓我進去。”

病房裏面的思想教育進行了半小時,喬舒在會客室聽了一會兒,擰起兩根細細的眉毛,敲敲門,輕聲細語地提醒:“聲音稍微小一點,這裏是醫院。”

病房裏靜默幾秒,門被驟然拉開。裴從謙湊近了她,忍著氣,擺出一張和顏悅色的臉:“沒超過六十分貝。”

坐在沙發上的謝宜珩恍然大悟,原來喪權辱國的六十分貝條約是家族傳統。裴徹從小耳濡目染,屠龍的少年變成了惡龍,現在蠻不講理地把霸王條約的影響力進一步擴大。

裏面房間的批評教育還在繼續,喬舒時不時瞥上幾眼,抱歉地笑了笑,遞給謝宜珩一個沈甸甸的木匣,說:“我們已經見過好幾次了。上次在比薩也是,給你準備的禮物總是送不出去。本來想讓勞倫斯交給你,免得讓你為難。但是正好遇到你也在,我就直接給你了。”

她這話說得好聽,又是滿臉溫和笑意。謝宜珩覺得再客套的回絕都是天理難容,於是接過方正木匣,打開黃銅鎖扣,裏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棕褐色封面上的不規則線條勾勒出龍的圖騰,中間是意大利語寫就的書名。是1926年《圖蘭朵》首映時的歌劇劇本。

紙張的頁邊稍稍泛黃,字跡潦草飄逸,但是藍黑色的鋼筆墨水字跡還很清晰。她不懂意大利語,只能根據和拉丁語相似的幾個單詞詞根猜個大致意思。

上世紀的老劇本,阿爾法諾親自寫的註記,莊令看了這本書都要心動。這份禮物足夠貴重,卻又不是盛氣淩人的價碼堆砌。謝宜珩慢慢地合上蓋子,擡起頭,鄭重其事地對喬舒說謝謝。

喬舒笑著擺擺手,輕聲說:“不用謝。我上大學的時候也喜歡去倫敦西區聽歌劇,畢業之後工作也忙,就不怎麽去了。家裏倒是有很多歌劇的劇本,我從前拿來當童話書念給勞倫斯聽,他特別不喜歡。我自己也不看,他也不喜歡聽,也就放在家裏了。”

謝宜珩有些詫異,睜大眼睛問她:“他不喜歡聽歌劇啊?”

“豈止不喜歡這個,他從小主意就大,他爸爸也很放心。”喬舒眨了眨眼睛,接著說:“很多事情他自己安排得很好,我們也就不插手了。”

綠植邊的落地燈灑下一片柔和光暈,映亮她半張臉龐。喬舒說話的語氣很緩,聽上去很溫柔:“但是他一個人多多少少總有考慮不周的地方,譬如現在這種狀況,家裏總歸也會擔心。以後就要麻煩你了。”

她這句話說完,還想再說些什麽,沒想到房門被打開,裴從謙又走了出來,向她揚揚下巴,示意孩子他媽接過思想教育的接力棒。裴從謙說的話不多,大概是說裴徹考慮不周誤傷了她,說麻煩她在這裏操心雲雲,言辭懇切,口吻平和。謝宜珩差點產生錯覺,仿佛裴徹非法劫持她,還捅了她百八十刀。

沒有致命的槍傷,其實不算什麽大事,最多是後續的司法程序費時費力。喬舒問過醫生,確認沒什麽大礙,覺得自己先生實在小題大做,於是幹脆利落地回去了。

晚上□□點,謝宜珩回到病房,驚訝地發現喬舒和裴從謙早就走了。護工在調中央空調的溫度,好心地提醒她,喬舒讓她好好休息,沒什麽事就別來了。

謝宜珩只覺得不可思議,雖然喬舒確實說夫妻兩個都對裴徹很放心,但是這未免也太放心了吧?

她關掉會客室的燈,敲敲門,走進去,發現裴徹不但很讓父母放心,還很讓愛德華放心——西部時間晚上九點半,剛出手術室的傷員居然還在看這個禮拜的工作日志。落地燈的燈光暖黃,謝宜珩又想起自己厚顏無恥給亨利發的郵件,說自己勇鬥歹徒,深受重傷,申請三天病假。

重癥監護室賣慘是亨利的拿手好戲,但老教授發現這個學生青出於藍勝於藍,一時不知道是感動還是五味雜陳,一邊勸她努力工作,一邊批了病假。

裴徹見她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合上電腦,摘掉眼睛,輕聲說:“這段時間不要回去住了,太不安全了。”

謝宜珩也是這麽覺得的,點點頭,說:“我知道,我跟阿比蓋爾說過了,她明天就搬到洛杉磯市中心的房子裏。”

她坐在病床邊,套了件松松垮垮的衛衣,腳踝上還纏著白色的紗布,褲腿下露出些許紗布邊緣。裴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幾秒,握住她的手腕,好像要說什麽,但是沈默了半晌,最後只是說:“…對不起。”

謝宜珩反應過來,搖搖頭:“就算說對不起,也該是我跟你說。”

這件事怎麽都算她的錯。她自己莫名其妙地跑去地下室,又偷偷摸摸躲在玄關。南北戰爭時期,這種惹人嫌的民兵是要被自己人率先一槍爆頭,還領不到撫恤金。

“不用,你這還講究禮尚往來?”裴徹撓撓她的下巴,好像在逗壞脾氣的小貓,好整以暇地問她:“剛剛他們跟你說什麽了?”

喬舒不是熱情到上來就親親熱熱挽著手喊女兒的人,但是絕對不會甩臉色讓她下不來臺。謝宜珩想了想,煞有其事地做閱讀理解:“說你從小不聽話。”

裴徹忍著笑,眼角和眉梢一塊揚起來,點點頭,接著問她:“還有呢?”

謝宜珩說:“說你從小主意大。”

他“嗯”了一聲,“還有呢?”

謝宜珩胡編亂造,往鍋裏隨便加料:“說你從小愛打架。”

裴徹捏捏她的臉,笑著嘆氣:“愛打架的到底是誰?沒了?”

謝宜珩托著下巴,老神在在地把喬舒的話覆讀一遍,自我肯定似的點點頭,說:“真沒了。”

“不對,漏了一句。”裴徹伸出右手,微涼的指尖擦過額角,替她把散下來的幾縷頭發撥回耳後,輕聲說道: “她的意思是,我歸你了。”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城市車水馬龍的聲音和輕快的心跳聲。謝宜珩的目光一寸寸地擦過他的臉龐,或許是落地燈的昏黃燈光太柔和太繾綣,她罕見地生出錯覺,以為時間這個度量衡單位被無限度地拉長,物質的運動和能量有一瞬間的停止,這一秒就是誓詞裏最愛被提到的forever and 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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