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也就是表象，年紀到了這個時候，話還能說得這麽有力道的老人，還有幾個？

“奶奶，您叫我？”於禮走過來，蹲下身子，看著老人笑道。

“是啊。老太太身子骨不行，坐了時間久了有點兒起不來了。”老奶奶笑瞇瞇的，老眼渾濁，於禮貼近了就能看見老人臉上遍布著老人斑。

“好嘞，奶奶，您慢點兒。”於禮說著，就湊上來。想要扶老人，但是老人這個年紀，她又哪兒都不敢碰。這種地方，雖說是有碰瓷的幾率很低，但是他也生怕自己的手勁傷著老人。

身子骨都過了近百年了，就是一個物件，放了百年也要脆弱些。

像是看出了於禮的疑惑，老人笑瞇瞇的說：“小夥子，你放心吧。老太太不是訛人的，看得出來你不是本地人，老太太我不會給這個地方抹黑呢。”老人說著話，還要休息一下，她又說：“再說，這地方沒有監控，小夥子走了老太太也不怪你。”

於禮笑得真誠，如實說：“奶奶，您這是說的哪兒話，我手不知輕重，不太敢碰您。”

“哈哈。”老人的笑聲已經不好聽了，還有一點兒尖，老奶奶說著，手緩緩抓住於禮的胳膊，“小夥子，你讓老太太借一點兒力氣就行。”說著，老奶奶緩緩用力撐起自己的身子。

於禮也連忙用力，保證自己的胳膊能讓老人撐住。

“哈哈，你看。別看我老太太年紀大了，但是身子骨還行，自己出來遛個彎兒都沒事兒。”老人說著，又轉身彎腰要拿自己的小凳子。

“奶奶，您別動，您別動。我給您拿。”於禮說話的功夫，老人就已經拿起來小凳子。

“小夥子胳膊真有勁兒。”老奶奶笑呵呵的，還對於禮比了個大拇指。

於禮就笑，“奶奶，您住哪兒啊，我給您送回去。”

老人緩緩搖了搖頭，“不用，不用。我喘一口氣啊，就不用扶著就能走了。小夥子你一會兒去忙就行了，老太太自己回去沒事兒的。”說著，老人還真的慢慢松開了抓著於禮的手，笑瞇瞇的對著於禮揮了揮，“小夥子，放心吧，放心吧。你忙就行，老太太自己慢慢就回去了。謝謝你了啊，小夥子。”

“奶奶……”

老人說完了，慢慢挪動腳步，雖然走的慢，但是每一步都很穩當。

於禮笑著走到老人旁邊，伸出胳膊，“奶奶，您身體真好。但是我也沒什麽事兒，就送您回去吧。”

老人站定腳步，揮了揮手，“不用，不用。小夥子，奶奶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你要是不放心啊，就跟著老太太慢慢走。不能扶老太太，今天有了你扶啊，老太太就害怕明天自己就不能走了。”老人說著，又慢慢向前走，“這人啊，堅持堅持，也就一直堅持了，松懈了一天，再往後可就不行了。”

於禮這次可真是受教了，他感嘆，“難怪人家都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奶奶，您說的對，那我就不勉強了。您累了就休息一會兒，我跟著您慢慢走。”

老人扭頭看於禮，笑得臉上皺紋捏在一起都要看不見眼睛了，她輕輕拍了拍於禮，“小夥子是好人，真好。哎呀，我要是有後，重孫子應該是你這麽個歲數。”

“奶奶，我這個可是按您年紀算得，您看起來啊，也就是我奶奶輩分，可不像是我太奶奶輩分的歲數。”

“哈哈，油腔滑調！你這張嘴啊，肯定招不少桃花債。”老人笑著說，腳下也不停，“哎呀，你這個輩分的孩子啊，我還真沒見過比你更厲害的。水城算是你這個輩分孩子裏面聰慧的了，哎呦，你看我老太太。你是外地人，肯定不認識水城。”

“奶奶，您說什麽厲害？”於禮抓著重點問。

老人突然停下腳步，看著於禮，“小夥子，你別動。”

於禮就站著不動。

老人拉過於禮的手，看了看，捏了捏於禮的手指尖。看著老人自己都站不起來，但是捏於禮的之間，確實力道不小，於禮輕皺了一下眉頭。

“孩子，奶奶捏疼你了。”老人說著，放下於禮的手，又接著走。一邊走，一邊幽幽的說：“孩子，你身上有藥性味兒。”

於禮突然停下腳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緩緩跟上老人。

“孩子，你別怕。老太太要上了天的年紀了，就算你是什麽江洋大盜，什麽恐怖分子，老太太也做不了什麽。咱們隔了四世，就是閑聊天兒。你不喜歡啊，老太太就不說了。”老人笑呵呵的，腳下的步子每一步都不差距離。

於禮沒有接這個話茬，他輕輕問，“奶奶，您一直自己住？”

“有個閨女，死了。”老人隨口笑道，頭也不回。或許風叔那個年紀了，說起自己白發人送了黑發人還要有些悸動，老人就像是再說一件別人家的事兒。

“對不起啊，奶奶。”於禮隔了一下，才禮貌的道歉。

老人也不回頭，揮了揮手，她像是知道於禮在想什麽，“我也是人，人心都是肉長的。就是閨女走的早，好幾十年了，再疼這麽多年也習慣了。”

於禮第一次自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老人突然站住腳步，轉過身面向於禮，“小夥子，給奶奶拿一下凳子。”

於禮連忙應聲，接過凳子。

老人搓了搓手，“不知道這怎麽回事兒，手指尖冰涼呢。”

黑夜裏，於禮依稀可以看見，老人的手指皮包著骨，似乎已經不能完全伸直了。搓了搓手，老人又從於禮手裏接回小凳子。

於禮猶豫了一下，又說：“奶奶，我給您拿一會兒這個凳子吧，風吹著您的指節，晚上回去會不舒服。”

老人也猶豫了一下，突然釋然一笑，把小凳子給了於禮，“行，那謝謝你了啊，小夥子。”

一老一少，慢慢的走，老人有時候說話的時候會停下來，但是基本上走路都不會休息。眼見要到風叔家了，於禮剛要說話，老人卻率先開口，“小夥子，奶奶要到家了，把凳子給奶奶，你去忙吧。”

“沒關系的奶奶，我離得也不遠，我沒有什麽事兒，陪您走走。”於禮笑呵呵的，倒是乖乖的把小凳子還給了老人，剛才老人的一席話，引得他反思自己。

“哈哈，好。那就不差這兩步路了。”老人一邊走，一邊又說：“小夥子，沒事兒了就上奶奶這兒來坐，奶奶給你包餃子吃。”

“好，謝謝奶奶。等我沒事兒了，就去叨擾您。”於禮也不客氣，就應下了。

“哈哈，小夥子，真招人喜歡。”老人說著，也走到了門口，“好了，小夥子，我走了，今天謝謝你了。”

“那奶奶，您慢點兒。”

老人關上了門，於禮才斂下了笑臉，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老人掐的那一塊兒，剛好有一塊繭子，這是他……於禮釋然一笑，轉頭進了風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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