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課下課後,蔣依依找上樓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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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最後通牒:“周六晚七點,瘸腿四請吃飯,在福滿酒樓。你來最好,不來我直接去你們學校給你辦退學手續,你看著辦。”

呵呵,這麽急不可耐。平安幾乎能想到宋麗麗和蔣艷艷之流是如何苦心孤詣地“勸解”她的這位親生父親,不外乎是女大不中留,早定早安心,別讓瘸腿四等太久煮熟的鴨子也飛了之類……

她心裏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眨眨眼:“好啊,有大餐吃,我為什麽不去,只是這等兒女大事,我能帶上媽媽一起嗎?”

平常春皺皺眉:“這種場合,她去,不是給我們丟臉嗎?”

平安握緊拳頭,臉上卻依然微笑道:“兒不嫌母醜,再醜的娘也是生我的娘;再說現在的男方父母,一般都希望女方在健全家庭長大。而且,你想過沒有,如果事情順利,他們總會要和媽媽見面的。”

平常春面露猶豫之色:“其實我跟瘸腿四那邊說過你媽的病情,他們也知道這基本是個絕癥,活不過今年,所以見不見你媽媽,其實真沒太大意義,你如果真的想讓男方放心的話,我倒是有個主意?”

“什麽?”

平常春看了看女兒,突然變得有些扭捏:“不如讓你蔣阿姨代你媽媽出席,反正平安你知道的,我和你蔣阿姨——是遲早的事。”

平安心裏滴血,她真想對這個男人揮拳而上,然後踩著這副骯臟肥腫的身體揚長而去,但她生生止住,既然他們如此恬不知恥,那她平安就好好會會這幫人,順便教教他們怎麽做人吧。

“也行。”她故意想了想,然後才鄭重點頭:“那周六晚我們就在酒樓碰頭吧。”

然後那天,她穿著校服去赴約,還故意遲到半小時。到酒樓的時候,一眼就看到平常春正望穿秋水地等在門口。

“你怎麽才來。”他不斷抱怨,又打量了一下平安的穿著,更是生氣:“怎麽不穿裙子?”

平安做委屈狀:“我沒錢買新衣服,最好的一條裙子,還是你三年前買給我的,早已穿不下。”

平常春拍拍腦袋,也怪他,怎麽忘了這茬。

當下也來不及懊惱了,先把人給對方相了再說。好在16歲少女,無敵青春已是最好的妝容。平常春攬著女兒的肩膀,急匆匆往包廂走去。

一推開門,滿屋子的笑聲及抽煙的煙霧縈繞而來,平安屏住呼吸,朝裏面看去:圓形大桌坐滿了人,幾乎全是男方那邊來的三姑六婆,靠門邊坐著蔣艷艷母女,正拿著吊梢眼看著她,似笑非笑。

平安來回看了很久,也找不到瘸腿四。她自然不認得他,但滿桌席上,卻也找不到一個年紀相當的男人。

直到平常春牽著她的手,把她帶到主位旁邊的位置上,看著身邊的陌生男人,平安才恍然大悟。

難怪她找不到這位平常春相中的“乘龍快婿”,因為這個男人根本已不年輕,看著應該快和平常春一般大了吧;非但不年輕,他還有一雙油膩渾濁的眼睛,正色瞇瞇地,上下打量著平安。

“平安,這就是——”不待平常春介紹,平安便朝男人鞠躬:“叔叔好。”

滿桌的人面面相覷,尤其是瘸腿四臉上,完全掛不住。

平常春用力拍了下女兒後腦勺:“傻丫頭,啥叔叔,他就是陳四樺,你的未婚夫。”

平安鼓作愕然狀:“你就是我爸爸常念叨的瘸腿四嗎,可你一點也不瘸呀。”

瘸腿四尷尬笑笑,心想,我坐著你也看不出我瘸不瘸吧。

這時,他身旁的一個女人適時發話了:“誰說我家阿四瘸了,他只是有些不方便。平常春,你到底是怎麽跟你女兒說的?”

平常春狠狠瞪了一眼平安,又滿臉堆笑地看著對方:“親家母,孩子年紀小不懂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當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平安還是第一次見到父親如此恭維別人,不由得看向那個女人——

039、挑牲口

剛才聽平常春稱呼應該是瘸腿四的母親,可看著和她兒子差不多年紀,可見平時沒少保養。比如此刻,帶著滿脖子金項鏈,十指塗滿豆蔻紅,全身都姹紫嫣紅。

她重又站起來,微微向她欠身:“伯母好。”

見平安有禮有節的樣子,對方才稍稍放下不滿,微笑著上下看著平安,不斷點頭:“果然清秀,一看就是聰明孩子,就是瘦了點,屁股小了點,怕是難生兒子,不過沒關系,一胎生不出咱們就生二胎,反正咱陳家家大業大,你們生多少我都養的起。”

她的話,惹得全桌人都哈哈大笑,平常春和蔣艷艷也陪著笑,只有蔣依依,看了平安一眼,意味深長。

還有些,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估計周一的升旗儀式上,平安相親中年油膩殘疾男,便會從她嘴裏變成一中頭條吧,她不正等著看自己笑話嗎。

平安幾乎能預料到接下來的事。

所以她夾起一塊牛肉,細嚼慢咽,待所有的笑聲都安靜,她才緩緩說道:“我家蔣依依的屁股就很大,保準胎胎生兒子,一生一個準。”

“真的嗎?”瘸腿四母親,劉桂花的目光豁然敞亮,看著蔣依依,熱切道:“依依你站起來讓伯母看看,看看。”

蔣依依一張臉漲得通紅,可是又詞窮,完全不知道怎麽應付,只求救地看著母親:“媽——”

蔣艷艷拍拍女兒的手,滿臉堆笑:“親家,錯了錯了,相親的是姐姐,不是妹妹,妹妹還小,才高一呢,人都沒成形,自己還是個孩子怎麽生孩子。”

平安故作驚訝:“阿姨您是不是記性出問題了,上次我跟我父親說我還是個孩子不想這麽快嫁人,你當時怎麽說的,你說這女人只要來了大姨媽就表示已成年,就可以嫁人生子呢。我記得,依依雖然只比我小一歲,可她的大姨媽,比我還來得早吧。”

平安的話果不其然讓大家重又尷尬,一直不說話的瘸腿四這時湊熱鬧不嫌事大地說道:“這個提議好,媽,要不就讓她姐倆一起站出來比比看,看誰屁股大,哈哈。”

見兒子開口,劉桂花自然應允,反正是花錢買媳婦,兒子喜歡誰便是誰,管她是姐姐還是妹妹,便對平常春道:“親家,我們一直不知道你有倆女兒,年紀還挨得這麽近,還都長得那麽漂亮,今天既然都來了,不如讓姐倆都展示展示,看看誰更勝一籌?”

這就是你平常春給女兒挑選的婆家?平安聞言心裏冷笑:還姐倆展示,你當挑牲口呢。

她好整以暇,全然不顧對面蔣家那邊已經凝固的氣氛,又夾起一塊辣子雞,緩緩放入口中。

不吃白不吃,反正花的不是自己錢。扮演賢良淑德也不見得命運會給自己頒個獎。

相比平安泰山壓頂依然面不改色地大吃大喝,蔣依依那邊都哭了:“平叔叔——”

平常春嘆口氣,對繼女擺擺手,站起來舉起酒杯,對滿桌人道:“實不相瞞,我和艷艷現在還沒結婚,嚴格意義上來說,依依還不算我的女兒,所以親家您看看,這事能不能免了,再說依依還是個孩子,沒見過什麽大世面,可別掃了大家興致不是。”

劉桂花恍然大悟:“所以今天來的不是親家母啊,我剛聽介紹人說是平安父母,所以下意識——怪我怪我。”

平安也附和:“是啊,阿姨,我爸媽還沒離婚了。我父親說的對,嚴格意義上來說,蔣依依還不能算我妹。”

劉桂花點頭稱是:“算了算了,誤會誤會,不比屁股了,啥都不比了,點兵點將就是你呢,平安,阿姨就喜歡你,以後你做我兒媳吧。”

平安笑靨如花,乖巧道:“謝謝阿姨擡愛,要是我媽媽今天能來,肯定很開心,她一直說我口笨心笨,因為我爸爸老在她耳邊說,你比不上蔣艷艷,你生的女兒也比不上蔣依依,你們母女倆連給蔣艷艷她們提鞋都不配。所以阿姨,下次您見到媽媽時,能不能把剛才的話再說一次,她保管比什麽都開心。“

聽完平安一席話,桌上的人就算再糊塗也明白了這個女孩的意圖,她哪是來相親,她分明是來拆臺的嘛。陳家那邊的人都沈下了臉,尤其劉桂花,她喚過媒人:“你不是說親家母早死了,這親家公才續弦的嗎?”

媒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黏糊道:“這——那——,其實情況是這樣的,這姑娘生母呢,得了不治之癥,也沒多少日子了,所以就沒想讓你們見面。然後常春這邊也是要求讓蔣小姐出席,說以後回門過禮一來一回的,都從他們那邊過,所以見與不見,其實也沒多大意義。這是姑娘家裏家事,又是父親做主,我自然不好說什麽。”

劉桂花點點頭,這次她完全聽明白了,她雖是個粗人卻心眼細,聽明白後她就笑道:“所以說這次見面,是該來的沒來,不該來的,吃閑飯的無幹人等,卻來了,還兩張嘴?”

她看著平安:“孩子,你媽媽到底得了什麽病,為什麽今天這樣的日子都不來,是不是瞧不上這門親事?”

平安嘆口氣,放下碗筷:“阿姨您錯怪我媽了,她真的是有心無力,就算她想來,她也來不了。因為我媽媽根本下不得床,她得了什麽骨髓的病,聽說我外婆的外婆也得過,也是生完孩子後全身麻痹。”

劉桂花臉色一變:“敢情這病還遺傳?”

“可不是。”平安苦著臉:“阿姨您不知道我這三年怎麽過來的,照顧我媽媽幾乎要寸步不離,她身邊根本離不開人,我爸爸又顧著那頭家,也分身乏術。所以沒辦法,我這裏先鬥膽跟阿姨您告個假,假如我將來真的嫁給四哥,可能還得麻煩四哥先在我家住一段時間。說句不好聽的,等我媽媽往生後,我再去婆家生活。我相信阿姨您一定會支持我,都是為人子女,您應該能體諒我的一片孝心。”

040、狗咬狗

劉桂花此時臉上已全是陰雲密布,如果不是身邊瘸腿四拼命拉住,她幾乎當場就要發作。她甩開兒子的手,不耐道:“怎麽啦怎麽啦。”

“媽你先聽她說完。”瘸腿四按住母親,看著平安,饒有趣味:“姑娘,不就是當上門女婿嘛,沒什麽大不了,反正x市就這麽大,兩家也離得近。只是,當初介紹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如今既然是我倒插門去你家,這彩禮的事,是不是得從頭計議?”

劉桂花心裏算盤一轉,霎時明白兒子的意思。是`啊,去就去唄,反正聽剛才說的,平安母親也沒多少年活路,將來還不是嫁雞隨雞,而且只要省了這筆彩禮,這姑娘有遺傳病又怎樣,將來不費吹灰之力掃地出門就是,至少眼下,兒子可以得個免費花姑娘不是。

於是她又掛上笑臉:“就是就是,開始我們不知道實際情況,現在說開了,咱們重打鑼鼓重開張。”

可沒有這筆彩禮錢,平常春當然不樂意。他喝完之前那杯酒,他敬出去卻沒人跟他碰杯的酒,終於壯大聲勢:“話不能這麽說,親家,孩子是入你家宗譜,將來生的小孩也是姓你陳姓,怎麽能叫倒插門。平安這孩子不會說話,咱們做大人的,可不能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打了酒嗝,環顧四周,繼續說道:“不說我家那位沒多少日子,平安出嫁時她應該早已不在。退一萬步說,如果你們擔心平安因為要照顧母親而有後顧之憂,我在這裏先表個態,只要平安出嫁,照顧她生病母親的責任,我來承擔。”

“好不好,平安,爸爸這樣安排,是不是仁至義盡。”他指著女兒,臉紅脖子粗。

“你們談生意上的事,我弄不明白。”平安繼續埋頭吃她的大餐,這次她換上了雞湯。

平常春在女兒這裏碰了一鼻子灰,不免有些難堪,他訕訕道:“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好好一樁親事,怎麽就成了生意呢。”

他又倒滿酒,舉起杯子環顧四周,見無人搭理,便主動對未來女婿說:“來,咱爺倆走一個,這事就這麽定了。”

“定什麽定啊。”瘸腿四慢條斯理:“平常春你這人也忒不地道,你當初可沒說,你家閨女有遺傳病,你現在這樣,可不是把包袱往我這裏塞嗎,還想我花錢買個包袱回來?”

“不遺傳,不遺傳。”平常春滿不在乎地揮揮手:“放心,我女兒好著呢,什麽外婆的外婆,全是那孩子胡謅,我和她媽媽結婚這麽多年,我咋不知道有這回事。”

平安搖搖頭:“爸,你一直住在蔣阿姨家,怎麽有機會知道,我也是最近聽媽媽說起才曉得的。”

平常春瞪眼:“平安你閉嘴,食物都管不住你那張嘴,看我回去怎麽收拾你。”

平安吐吐舌頭,立刻噤聲。

但席上人都明白,今天這門親事,應該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了。

劉桂花悄聲跟兒子咬了咬耳朵,隨著瘸腿四色瞇瞇的目光,開始從平安身上移開,轉而望向蔣依依那邊,她咳嗽一聲,揚聲說道:“親家,我看依依也不錯,正好孩子生母也在,也省得多一道程序,不如平安就算了,依依也是好姑娘。”

平常春一楞,好似腦袋還沒轉過彎來:“依依?依依當然是好姑娘。”

一旁蔣艷艷氣得臉都白了,在桌子底下狠狠踢平常春:“你敢再提依依名字看看?讓我女兒嫁給一個瘸子老男人,想的美。平常春你想賣女兒就賣你自己的親閨女,別把主意打到我依依身上,她跟你沒關系,明白嗎?”

“說誰瘸子老男人呢。”見別人如此說自己兒子,劉桂花不依了,她霍得站起來,雙手叉腰,口裏菜液與唾沫齊飛:“以為你女兒有多矜貴了,也不看看她有個什麽媽,偷人賣x,還不知羞恥地擺上臺面,你說你有什麽資格坐在這裏,人家還沒離婚了,明媒正娶的妻子還在世了,你就把人老公搶走了,你說你缺不缺德。”

蔣艷艷最不喜歡聽別人說她偷人,一時惱羞成怒,也站起來破口大罵:“你別賊喊捉賊,你不缺德啊,你不缺德怎麽讓一個16歲的孩子往你家火坑裏跳,人平安還未成年了,就想讓你豬一樣的兒子給拱了?你說你自己也是做母親的人,要是你閨女被這樣安排,你不心疼啊。跟你說,少做這些缺德事,不然,你那瘸腿兒子就算娶到媳婦了,小心將來生孫子沒屁眼,又多一個殘疾。”

“我兒子怎麽啦怎麽啦,我兒子再瘸腿,也比你女兒強。”劉桂花啪地一拍桌子:“你以為你女兒沒病啊,你不知道這騷貨的品性也能遺傳啊,我擔心啊,將來哪個男人不長眼娶了你家女兒,只怕他頭上會綠的冒油。還有啊,說不定你連你女婿也不會放過吧,畢竟你搶男人搶上癮。”

“你——”蔣艷艷氣得吐血,氣急敗壞之下,她隨手抓起桌子上的菜盤,想也不想就往對方身上扔去:“你個潑婦。”

“你個蕩婦。”劉桂花毫不示弱,把桌布一掀,頓時,菜啊飯啊酒啊湯啊,全朝對面蔣家母女灑去——

兩家完全打做一團。

再無人理會退得遠遠的平安。她嘆口氣,好在已吃飽喝好:“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我看我還是走吧。”

她悄然離開。

直至站在月光下,平安才終於長長舒一口氣。然後她擡頭看著天邊明月,微笑著,突然淚如雨下。

她知道是時候了,是時候斬斷這段關系了。

一切都由不得她,不是嗎?

平安去了“帝星”歌舞廳。

她知道王大勇才從深圳回來,並在股市上賺了一筆不小的錢。

果然,王大勇一看她,立馬扔下一切,飛撲到平安身邊,抱著她繞地三圈:“看誰來了,我的財神爺啊。”

平安推開他:“勇哥,我又有事求你了。”

“你說,咱兄妹之間不用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王大勇大手一揮:“要錢還是要人?”

“要你。”

041、攤牌

王大勇一楞,擡眼看著平安半晌:“你說真的?”

“當然是假的。”平安笑笑:“勇哥,我想借你的時間用用,今晚你能不能陪我去一個地方?”

王大勇這才如釋重負,指指平安:“平安你學壞了哈。”

“當然,也不看我是跟誰學的。”平安微笑著:“跟著勇哥混,嘴巴和心眼怎能不利索點。”

“嘿嘿。”王大勇很是受用:“說吧,去哪裏?”

“我家。”

“什麽?”王大勇剛松下來的表情又凝重:“去你家幹嗎?”

平安哭笑不得,決定不開玩笑了,這個男人,根本開不起玩笑嘛。

“幫我見一個人,一個我不太敢見的人。”她鄭重拜托,並把自己的家事,還有剛才相親的事,大致跟王大勇說了一下。

王大勇聽得目瞪口呆:“還有這樣的事,天底下還有這樣的父親。”

直至後來跟著平安來到她逼仄的家裏,直至見到平安臥病在床的母親,王大勇始覺得,也許這世上,還真有這般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看著平常春破門而入,滿口酒氣和臟話,進門就把平安推倒在地:“你這天殺的白眼狼,不想讓我好過是不是,想讓我死是不是?我死之前也要弄死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他提著拳頭就要往平安身上砸去,卻被王大勇輕松接住:“打死誰了,現在是法治社會,殺人要償命的。”

“我打我自己的女兒要什麽償命,她的這條賤命,本就是我給的。”平常春開始還沒意識到家裏有人,待看清身邊人時,他楞了一下:“你他媽又是誰?”

王大勇輕咳一聲:“叔,你到底是要問我媽是誰,還是要問我是誰?”

平常春不耐道:“我管你媽的是誰,快滾出我家。”

王大勇點點頭:“當然是你家,不過也是平安和她媽媽的家。這樣吧,叔叔,我是來看我朋友平安的,這個家既然有你一半,既然你不歡迎我,不如你把你的那一半單獨畫出來,我呆在平安和阿姨這半邊就是,保證不打擾你。”

平常春沒想到半路殺出這麽一個無賴,不由得放下平安,上下打量眼前的不速之客:“你到底是誰?”

“我王大勇啊。”王大勇呵呵一笑,向對方伸手:“幸會幸會。”

平常春甩開他:“王大勇又是個什麽鬼?”

“色鬼。”王大勇正色道:“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人還是鬼,但他們都叫我色鬼。其實我什麽也沒做,只不走開了一家足浴店,三家舞廳,五家錄像廳而已。”

“你——”平常春指著王大勇:“難道你是——”

王大勇點點頭:“不錯,我就是你現在想到的那個鬼。”

平常春看著對方,又看看被他扇倒在地的女兒:“平安你到底都認識些什麽人啊。”

他長嘆一聲,終於放過女兒:“平安你知不知道你蔣阿姨剛和我說什麽,她要和我分手,她說這筆彩禮既然泡湯了,我和她也算走到頭了。”

“那就分啊。”平安坐起來,輕聲說:“你回來,以前一切既往不咎,我們依舊是父女。”

平常春搖搖頭,臉上無盡哀嘆:“我不想分手,我離不開她,我愛她,平安你知不知道,離開你蔣阿姨我會死的。”

那你去死啊。平安心裏咬牙罵道;她看著母親臥室敞開的門,面如死灰。

母親一定聽到了吧,睡在那張床上,躺在黑暗裏,所有人都已自動忽略這個將死的病人,可她在裏面,卻閱盡世間百態,飽嘗淩虐。

曾經一起生兒育女的丈夫如此說話,定是比死了還難受的吧。

“你說你今天要是答應了這門親事多好,平安你為什麽要搞砸呢?我好不容易為你謀個好前程,你嫁過去穿金戴銀過少奶奶日子不好嗎,你幹嗎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平常春不敢打女兒了,改為死乞白賴,趁著一點酒勁,哭著抱著平安的腿:“平安你救救我吧,沒有你蔣阿姨,我不如去死。”

平安狠狠從他手中抽離腿,沖到母親房間擰開燈——果然,李娟正滿臉倉惶悲戚驚訝地,看著突然闖進來的女兒。

“媽媽,三年了,今天就由我來做個了斷吧。”平安輕輕擦去母親臉頰上的淚水:“接下來發生的事,你就當做什麽都沒聽見,什麽都沒看見,好嗎?”

李娟點頭:“你媽媽我,癱得這麽些年裏,早就聾了,瞎了,不聾不瞎的話,又如何活到今天。”

平安心如刀絞。

她輕輕為母親掩上門。走到父親面前,平常春依舊跪在那裏,雙眼無神似末日。多麽自私的男人啊,為了自己的下半身幸福,竟然可以這般傷害結發之妻,還有他的親生女兒。

平安坐在沙發上,靜靜看著腳邊父親:“你打也打了,苦肉計也使了,說吧,我要怎樣才能幫到你。”

平常春一骨碌從地上爬起,急切地捉住平安的手:“你蔣阿姨說,她不能再這麽無名無份地跟著我呢,不然天下人都要叫她騷貨和破鞋,她說她好意代替出席你的見面禮,到頭來卻要受這種氣,她不服氣——”

“說正事。”平安打斷他:“那個女人想要我怎麽辦?”

平常春舔舔龜裂的嘴,又偷眼看看坐在平安旁邊的王大勇,後者對他一挑眉毛,他嚇得渾身一哆嗦。

他當然知道王大勇,這x市有頭有臉的人物裏又有誰不知他王大勇的大名。不說遠的,平常春現在給開車的領導李主任,平日就和他王大勇稱兄道弟。

這樣的人物,他惹不起。

於是他低聲說道:“你阿姨的意思,是讓我和你媽離婚。”

“好啊。”平安撫掌:“這樣的婚姻,早就該離了。蔣阿姨也算求仁得仁。”

“我祝福你們。”平安對父親伸出手:“不過你們這杯喜酒我就不去喝了,畢竟我媽媽心裏還念著你呢。”

平常春有些困難的搖搖頭:“還不止如此——”

“你阿姨,你阿姨——”

042、恩斷義絕

平常春突然有些說不出口了,尤其是當著一個外人的面。他以為的見面情節不是這樣的,他打平安一頓,在平安反抗的時候,自己便可以自然而然地說出接下來的話。可誰成想到,會是眼前這般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的局面。

可一想到蔣艷艷身上的傷口,被陳家群毆的傷口,還有她回家後對自己要死要活的樣子,平常春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你阿姨的意思是,如果我跟你媽媽離婚了,你們現在住的房子我要收回,畢竟是我們單位的房子,既然我和你媽媽夫妻關系結束,你們自然再沒有住在這裏的理由。”

“平安我盡力了,我真的盡力了。”似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和心虛,平常春又急急道:“我本來以為今晚的相親如果順利,我們就可以拿到一筆錢,我就可以暫時填補你阿姨那邊的缺口,她就不會吵著要名分,我就不會那麽快要和你母親離婚,你們也就不用搬出去——”

“所以說,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嗎?”平安打斷父親,輕聲說:“我和媽媽現在被掃地出門,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是嗎?”

平常春看著女兒一臉平靜的樣子,突然有些吃不準。他以為她會鬧,會哭,會乞求,卻沒想到,平安如此安靜,她好像對這個結局早已一目了然。

但開工沒有回頭箭,反正女兒的心,應該是被自己傷透了。於是平常春繼續艱難啟齒道:“當然你阿姨說,她也不會怎麽心急趕走你們,她給你一個月的時間讓你去找新房子。”

“是嗎?”平安甚至微微一笑:“替我謝謝蔣阿姨的善意,還有她今天對瘸腿四母親最後說的那番話,替我謝謝她。”

“不過我不想接受她這份善意,你和母親一待簽字離婚,我立刻搬出去。”平安側頭,柔聲對王大勇說:“勇哥,我有個不情之請,我見你那房子寬敞,能不能讓我和我媽媽去打擾你幾天?”

王大勇其實早已義憤填膺,如果不是平安在身邊,估計他早已要揍眼前這個猥瑣男人。此時見平安如是說,他想也不想便道:“當然沒問題,你愛住多久就住多久,我把房子送給你都行。”

“平安你雖是個沒爹的孩子,” 王大勇指指跪在地上的平常春,又搓搓自己心窩,“但你有你哥,只要你哥有一口熱飯吃,就少不了你的。”

平安笑笑,按住他,轉身對平常春說:“但我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要錢補償嗎?”平常春慌亂道:“可是我沒錢,平安你不知道,剛才那頓飯,因為沒相中你,他們陳家還要我們負擔一半費用。我可是把身上最後一點錢都用完了啊,不然你阿姨也不會——”

他拿起袖子想掩飾地擦擦淚,盡管在平安答應他的要求後他其實早已內心雀躍,但還是裝模作樣一番。

他是立意斬斷父女情分,不想再管這對母女了。

平安厭惡地移開視線:“我不要你的錢,希望你以後也不要管我要錢。從此以後,我倆斷絕父女關系,恩斷義絕,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從此以後,你富也好窮也罷,我都不會去沾邊;同樣的,我以後過什麽日子,乞丐也好,賺錢也好,也都與你無關。平常春,這就是我唯一的條件。”

平常春呆呆了,他心裏迅速算過一筆賬:無疑眼下的平安是捉襟見肘的,更別提她那藥罐子媽媽,還有以後她讀大學還不知要費多少錢;但是,誰能預見這個女孩的明天呢?這兩個月之內,她可是不聲不響地,竟然能結識王大勇之類的人物,誰又能斷定,將來不能從這個女兒身上得到好處呢?

可是眼下的關如何過?蔣艷艷才不會相信平安的前途。她曾對他說過:“春啊,平安現在恨得咱倆牙癢癢,將來怕是指望不上,咱倆以後養老終歸還得靠依依,你看依依多孝順,所以你要對依依好點。”

而且,這世上哪有說斷就能斷的血緣,平常春才不相信平安會真的不管他呢。看她那麽照顧她母親就能看出,這孩子不是個狠心的主。退一萬步說,就算平安將來真的要狠心,他也有辦法,不贍養父母,法律都不允許吧。

想到此,平常春點點頭,長嘆一聲:“孩子你既然一定要做到這一步,我也無話可說,終歸是我對不住你。你想怎麽著就怎麽著吧,只要你心裏舒坦。“

他從地上爬起來,有些茫然,有些輕松,還有些對即將展開的新生活的興奮及期待:“星期一,我和你媽媽去打離婚證。“

他竟這般急不可耐。

平安心如死灰。木然看著這個男人拂袖而去。

送王大勇下樓的時候,她幾乎是貼著墻走,輕飄飄的身子像斷了線的風箏。王大勇瞧著心酸:“平安,我沒想到——”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伶俐乖巧的女孩,背後竟有如此不堪故事。他活這麽大,在道上好歹也混了那麽多年,也算見識過人性的陰暗不齒,但他從沒設想過,一個男人竟然可以無情無義至此。

這個女孩瘦弱的肩膀上,到底承擔了多少本不該她承擔的東西?所以她才會這麽孤註一擲,所以她才這麽拼命往上爬?

“平安,”他回過頭,黑暗中目光炯炯地看著對方,“我不知道這時候對你說這種話是否合適,可是我還是想告訴你,我曾對你有意。”

平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重又低下頭。

王大勇吞吞口水:“你知道的,你給我治臉的時候,咱倆靠得那麽近,你那麽好看,身上又那麽幹凈好聞,我是一個正常男人,很難不喜歡你吧,而且你又救我了的臉,我對你——”

他甩甩頭,豁然道:“不過這都過去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擔心我騷擾你。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平安,你是個好女孩,你值得這世上最好的愛,懂嗎?總有一天,你父親會為今天的所作所為後悔,懂嗎?”

043、心死

平安站定,在夜色中看著王大勇良久:“勇哥,你安慰人的方式,還真是別具一格。”

王大勇笑笑:“我就是個粗人。平安,你回去睡吧,我明天開車過來接你和你母親。”

平安點點頭:“謝謝你,勇哥。我不會打擾你太久,我明天就去東方花園看房子。”

“對哦,我忘了你現在是個小富婆。”王大勇笑道:“看來我對你還是低看了點,哪用得著將來,估計過幾天你父親就得後悔死。”

他拍拍平安的肩膀:“上去睡吧,你媽媽還在等你呢。”

平安和他揮手告別,直至王大勇的車消失不見,她才折回五樓。

站在門口,她看著對面虛掩的房門,從裏面正傳來電視的轟鳴,還有蔣艷艷得意的笑聲:“哈哈,哈哈,這皇上是不是傻啊,自己親生女兒站在眼前都不認識。”

他們在看《還珠格格》第一部。

“對啊,夏雨荷不也是林心如演的嘛,皇帝怎麽認不出了?”平常春附和著:“由此可見,這富貴的男人一般都薄幸,有後娘就有後爹,當男人變心了,別說女人,就連女人生的孩子,都會忘得幹幹凈凈。但艷艷我不會,我只要有你和依依就夠了。”

他怕那個女人嫌他窮,沒有能力,所以迫不及待地許諾各種。但他忘了,對平安而言,他比還珠格格的皇上還不如。

平安輕輕關上門,黑暗中,淚如雨下。

良久,待心緒平靜後,她擦幹眼淚,緩緩走到母親房間。

“媽,你都知道了吧。”她握住母親的手,摩挲過那蒼老枯萎如冬枝的手:“剛剛,我幫你結束了這段婚姻,從後天起,咱母女倆,就要真正地相依為命了。”

李娟只不停垂淚:“孩子你氣性太大了,我咬著牙挺著這麽多年不離婚,你以為我是還貪戀著那點夫妻之情嗎,我是想你至少有個安身之所,只要我和他不離婚,他便不能趕你走,你懂嗎?”

平安搖搖頭:“媽你錯了,一個變了心的男人,不見得會給我選擇的餘地,他的眼裏,已完全沒有了我們。”

李娟只是哭:“現在怎麽辦了,孩子,以後咱們住哪了?我是獨生女,父母走得早,娘家又沒人,以後我們該怎麽辦呢?”

平安抱住母親顫抖的身子:“媽媽,我進來就是想跟你商量件事,我準備去買東方花園的房子。你和他離婚後,我再買,然後我們搬進去。還有,因為你身子不方便,我就不帶你去看房了,但我知道你的喜好,向陽,朝南,有個大大的廚房和陽臺,這些我都能滿足你;還有媽媽,房產證上我準備寫自己的名字,不是我不孝,因為如果是你的名字的話,我不知道對面那個男人會不會又想來為難我們,而如果是我的名字,他一分錢便宜也占不到。”

李娟詫然擡頭,不相信地看著女兒:“你——買房?”

沒聽錯吧,而且是東方花園的房子,那裏動輒十幾二十幾萬的房子?

平安點點頭:“是的媽媽,我們很快就有大房子住,南北通透,通風,我會給你置辦輪椅,這樣我不在的時候,你也可以去陽臺上看看風景,我還會買一臺dvd,買很多碟回來,你喜歡的電視劇我都給買回來。”

“可是——”李娟顫抖著:“你哪來的錢,你不會真的和外面不三不四的男子攪合在一起吧。平安,咱們窮是窮,但有些錢賺了,你虧的是一輩子。如果是那樣的臟錢,我寧願住大馬路也不要去你所謂的新房子。”

平安嘆口氣:“媽,我是什麽樣的人,你不了解嗎?”

李娟遲疑一下,緩緩搖頭:“以前了解,但最近兩個月,特別是那天你我吵架出去後,你換了一身奇怪的衣服回來後,你整個人,好像變了。”

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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