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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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能聽清他們的擔憂與抱怨。他從這些抱怨裏獲得了許多信息。

這個紙人世界便是何家村,時間大約是五六月的時候,田裏的稻子剛剛長高,天上卻連綿不斷地下起了暴雨。暴雨已經持續了半個月,河裏水位暴漲,田裏的水抽不出去,再這麽下下去,田裏的稻子就都要被淹死了。

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戶人家,每年就靠著田裏的稻子過活。稻子淹死了,他們這一年的指望就落了空。

所以家家戶戶都掛起了掃晴娘,盼著暴雨早日停歇。

但老天並沒有聽見他們祈求的聲音。姜婪看見一個高大的男紙人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他甚至因為腳滑摔了一跤,但他卻顧不上喊疼,又瘋了一樣在村子裏跑起來,邊跑邊叫嚷著:“大河要決堤了,大河要決堤了!”

緊閉的門戶盡數打開,大大小小的紙人從屋裏跑出來,雨水打濕他們的身體,他們卻恍若未覺,一張張扁平的臉上表情卻極其生動,布滿活人才有的焦急和恐懼。

所有人冒雨聚集在空地上,年邁的村長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了出來,他用力杵了杵拐棍,大聲道:“男人們帶上家夥什,都跟我去堤上!”

於是一群男紙人回家拿了各式農具,呼啦啦跟著村長去了河堤上。

姜婪在混雜的人群裏看到了一個瘦瘦高高的紙人,他跟其他紙人完全不同,即使拿著農具,脊背也挺得很直。

男人們在河邊忙碌了一天一夜,裝沙,堵缺口……所有人沒日沒夜地幹活,終於把要決堤的缺口堵上了。

薄薄的紙片身體混雜了雨水和泥沙,他們卻並沒有倒下,紛紛拖著疲憊地回了家。

姜婪跟在了那個瘦瘦高高的紙人身後,跟著對方回了家。

瘦高紙人的家在村尾,跟其他挨得很近的房屋相比,這一戶人家就離得有些遠,孤零零的矗立在村子邊緣。

不過很快就有一大一小的母女倆打破了這種孤零零的氣氛,她們打開了門,臉上帶著歡欣的笑容將男紙人迎進了家門。

尤其是小紙人,她臉蛋圓圓,眼睛大大,臉頰上還有兩坨可愛的紅暈。看著回家的男人笑得很高興,嗓音清脆地叫了聲“爸爸”。

男紙人笑起來,疲憊仿佛也一掃而空。他將小紙人抱起來,一家三口進了屋裏。

被抱著的小紙人臉蛋埋在爸爸頸窩裏,卻在關門時忽然擡起臉,漆黑溜圓的眼睛與姜婪對視,彎起的嘴角扯平拉直,眼裏透出陰沈怨毒。

——在這個村裏,其他人是看不到姜婪的。

姜婪沒有因此駐足,他又一家家地看過去。

外面的雨勢一直沒停,仿佛永遠都不會停歇。但是在這樣疲憊的夜晚,卻接連有人家悄悄地打開了門,接著一家家的紙人們走了出來,沈默地去了村頭最大一棟的房屋。

那是村長家。

姜婪數了數到的人數,幾乎全村健壯的大人都到了。

除了那個瘦高的男人一家,他們一家仿佛被這個村子孤立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年邁的村長依舊拄著拐杖,但此時他並不顯老態,而是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然後宣布了一件叫大家都驚恐無比的事情。

“河堤的缺口,最多只能堵兩天,很快又會被沖開,我們根本堵不住。”

所有紙人都露出驚恐的表情來。

村長指了指天,繼續道:“這雨下了十多天了,這是雨神在發怒。我們要想辦法平息雨神的怒氣,這雨才能停。不然再這麽下下去,我們都活不了。”

有人喃喃地問:“是要祭雨神?”

村長扁平的臉變得皺巴巴,一雙眼睛卻透著異樣的光:“是,總要試一試才行,不然大家夥都沒活路。”

“可是祭品從哪家出?”

又有人提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似乎很叫人恐懼,所有紙人都閉緊了嘴,緊張地左右張望。

姜婪一直平靜的神情終於漸漸沈了下來。

村長說:“家裏有女娃的舉手。”

在場的紙人互相張望,卻沒有人動。

祭雨神意味著什麽他們再清楚不過。

村裏很早之前是有祭雨神的風俗的。建國之前,每年雨季來時,何家村都會祭祀雨神,祈求這一年風調雨順,莊稼豐收。傳說雨神喜歡美麗的女孩,所以每年祭雨神時,就會從村裏八到十五歲的女孩裏,挑選出最好看的一個,當做送給雨神的祭品。

祭雨神的傳統延續了許多年,被獻給雨神的女孩漸漸也有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做掃晴娘。

村裏人篤信,被獻給雨神的女孩們也成了神,她們變成掃晴娘,是深受雨神崇信的侍從。所以每當下雨時,村人便將掃晴娘的剪紙倒掛在窗下或者屋檐下,這樣掃晴娘就會聽到親人的祈願,去請求雨神停止大雨,讓天放晴。

何家村祖祖輩輩的人對此都深信不疑。只是新華國成立後,他們的傳統才被迫中斷了。

祭雨神已經很多年未曾舉行。

如今驟然聽村長說要祭雨神,誰也不願意讓家裏的女娃當祭品。

時代在變遷,人的思想也在改變。變得更清醒,但也更自私。

有人沈默,有人猶豫,也有人仿佛下定了決心。

村長環視一圈,用力杵了杵拐杖,罵道:“你們不想活了?不祭雨神,大河決堤怎麽辦?今年的收成怎麽辦?”

一個高大的男人最先舉了手,但他不是要讓自家女娃當祭品,而是懦懦地提議:“不然這回就叫老秦家出,他家的女娃不是剛好滿八歲嗎?長得也好,雨神肯定喜歡、”

其他人眼裏頓時放出光來。

沈默的、猶豫的紙人都開始出聲表示讚同。

他們眼裏閃爍著熾熱的光,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建言獻策。

“是啊,老秦家的女娃長得最好。”

“反正老秦家的也是撿來的,以後他們再養一個也不是問題。”

“可老秦讀過書的,他最討厭封建迷信這一套,要是不肯怎麽辦?”

“先把他騙出去唄,等祭典完了,再告訴他。”

“就是,在村裏這麽久,總要做點貢獻。”

“……”

各種各樣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像是噬人的怪物,怪物張開大嘴,發出腥臭的氣息,說:“那就這麽定了,就老秦家的女娃了。”

秦家人的命運就這麽草率地被定了下來。

外面風雨飄搖,倒掛在窗下的紅色掃晴娘嘴角的笑越咧越大,眼裏卻流出紅色的血淚來。

紙人世界的時間流速很快,轉眼就到了第二天。

村裏的男人們精神熠熠地再次往河堤去。姜婪站在秦家門前,沈默地看著瘦高紙人扛著鐵鍬出了門。

看到這裏,他已經明白了即將會發生的一切。

那些紙人扁平的臉在他記憶裏跟現實一一對應起來。

何老大、何老二、何老三……

活著,已經死了的,此時都在這裏。

他們在瘦高紙人,也就是秦書易離開家後,又偷偷的折返回來。他們將秦書易的妻子綁了起來,然後強行擄走了哭喊的孩子。

小女孩被他們抱去了村長家,村長的婆娘給她換上了紅綠二色的新衣裳,梳起了蓮花頭,又描畫了眉眼,將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交給了何老大,催促道:“快去吧。”

何老大便抱著孩子往河邊走去。

在決堤的缺口下游,已經搭好了簡易的祭臺,村長擔任了祭司一職,他不顧被淋濕的身體,跪在河邊又跪又拜,皺巴巴的身體虔誠地匍匐進泥濘的土地裏。

當一切儀式結束,何老二何老三一起搬來大石,何老五何老六用繩子將小女孩和沈重的巨石綁在一起,何老七和何老八最後將巨石連同女孩一並擡到河邊,準備拋入洶湧的河水之中。

姜婪下意識往前一步,卻聽身後傳來一道淒厲的哭喊——

“楠楠!”

秦書易的妻子跌跌撞撞地沖過來,她身上沾滿泥水,嘴角因為啃咬麻繩被撕破了,紅的像顏料一樣的血從嘴邊滴落。但她卻什麽也顧不上了,飛撲上去抱住哭叫的女兒,淒厲地哭叫著:“你們這是殺人!她才八歲,你們不能這樣,她才八歲啊!”

紙人們沈默又冷漠地看著他。扁平的臉上是一模一樣的殘忍。@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何老四上前拉扯她,她卻死死抱著女兒不肯松手。最後何老四是硬生生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將她和女兒分開。

姜婪甚至聽到了骨頭折斷的聲響,他腳步往前,又挪回來,定定的站在原地。

這一切不過是往事重現,仿佛滑稽又殘忍的紙人戲,他不過是闖入的觀眾,什麽也改變不了。

最終,女人被拉開,何老六何老七毫不留情地將女孩連同巨石一起拋進了湍急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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