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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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輕裘走出五皇子私宅,小寧子早早在門外等他。

謝輕裘道:“皇上怎麽樣了,頭還疼嗎?”

小寧子道:“已經大好了。”

謝輕裘道:“把袖子撩起來,給我看看。”小寧子依言照做,少年纖細的胳膊上雖還殘留有淡淡的烏色,但黥刑的痕跡已經褪去大半。他滿意地點點頭,掀簾上轎,道:“先不回宮,去一趟詔獄。”

小寧子惶惶道:“皇上聽說大人今天回來,吩咐安排一桌宴席。現在時候已經不早了……”

謝輕裘低下頭,蜷縮在袖內的手死死捏住玉瓶,捏得指尖青白,一張臉也像是泛著青白色。他自言自語一般,慢慢道:“不急。先去詔獄。我拜托孫九找的人,這麽多天,他也應該找出不少了。”邊說,手邊神經質地抽緊了。

他的面孔似乎也成了詔獄的熟臉,走進去毫無阻礙,比前世還要順暢。謝輕裘叫人領著,往孫九的地方去。

孫九正在審重刑犯,他大約連審幾個日夜,一張臉厚厚塗著胭脂白粉,完全看不清本來面目,竟還隱隱透出疲憊。

謝輕裘悄無聲息站在他身後,擡眼一望那個受刑的重犯,一團血肉,膿水橫流,似乎有白生生的蛆在他的傷口處內外鉆動。

謝輕裘擰眉道:“這人還沒死?”

他突然發聲,孫九也不見驚詫,回過頭笑吟吟地道:“大人說笑了。咱們又不是要他死,只是要他說話,自然有求死不能的手段。”說罷,眼珠往謝輕裘臉上一點,目光閃動,走出刑室,停在僻靜無人處,笑道:“大人這一趟,身子可是大好了?”

謝輕裘點點頭,又道:“孫九爺,我拜托你的事,你做得如何了?”

燭火幽幽,落在孫九那張濃墨重彩的戲臉上,有種叫人頭皮發麻的詭艷之氣。他勾起唇,甜甜笑開:“大人吩咐的事,咱們怎敢怠慢?要說那曹寧倒是個利落人,說是把謝侯府的人都清幹凈了,真是清的十分幹凈。咱們撈了半天,喏,也不過只撈出七個。一個老的,兩個婆子,剩下的都是白口小孩。”

他意味深長地嘆氣道:“謝侯府啊,當年上上下下少說也有兩三百人,怎麽現在就一個都找不著了?嘖。那個曹公公,真是個能幹人。”

謝輕裘越聽臉色越冷,陰沈道:“孫九爺,有話不妨直說。”孫九這形容十分不對,好像猜到什麽,或是隱約起了懷疑。

孫九黑幽幽的眼珠慢悠悠轉著,眼尾高吊,妖裏妖氣地笑道:“不敢。只想問一句,大人此番,是想做董賢,還是做慕容沖?”

謝輕裘勃然變色:“放肆!”

孫九笑吟吟道:“請息怒。咱們無意冒犯,只是想告訴大人,無論大人要做什麽,盡管吩咐,只要咱們能辦到,絕無二話。”

他說完,慢條斯理一撣袖口,蘭花指輕飄飄伸出來:“大人,請。”

牢房角落蜷縮著七個瑟瑟發抖的人,蓬頭垢面,顯然受過皮肉之苦,臉上糊著塵土血跡。謝輕裘道:“把他們的臉擦一擦。”

擦完臉,五官都露出來,都很面生。也是,稍熟一點的面孔只怕早被曹寧處理了,怎麽會容他們活到今日。謝輕裘道:“帶出來,我要一個一個審。”

他先問老人和婆子,可那些人都是從前外院的粗使仆從,平日裏連侯府的內院都進不去,一無所知,只知道懵然搖頭,答不上來又害怕謝輕裘上刑,哆哆嗦嗦,嗚嗚痛哭。

一無所獲。玉瓶像火烙進他掌心皮肉,謝輕裘眉心狠搐,牙齒咬進嘴唇,嘴裏慢慢燎過巖漿一樣滾燙的血腥味。

一個八九歲的小童被帶上來。

謝輕裘道:“你之前在謝侯府,在哪一處當差?”

小童怯生生道:“在、在看管藥圃。”

藥圃?謝侯府裏還有這處地方?謝輕裘一楞,猛然回想起來,謝尋醉心醫道,曾跟他提過想開一個藥圃,他點頭應允,隨即拋在腦後。這小童原來是謝尋專門找來看顧藥圃的人。若是這樣,他應在內院當差。

謝輕裘緊緊盯住他:“十月初七那日,你記不記得發生了什麽?”

小童瑟縮一下,顫聲念叨道:“十月初七、十月初七……”他越急越是腦子空白,身子抖得像窣窣的落葉。

謝輕裘道:“十月初五,謝輕裘因事獲罪,被罰禁足;十月初七,謝輕裘死在侯府內……這三天內,謝侯府內可發生了其他什麽事?”

小童被他這一提醒,拼命思索,不知想到什麽,臉色驟然慘白下去:“有!發生了!十月……初七,對,十月初七,謝公子吐血了。”

謝輕裘道:“——謝公子?”怎麽會牽扯上謝尋?百般思索不得其解間,一道白光忽然劈進他腦海裏。

那一夜。宮門內蜿蜒的長道。

——小寧子道:“今日您帶奴婢見的那個謝尋謝公子,奴婢第一眼沒發覺,後來越想越覺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他到底生得像哪一位。”

——他嗤了一聲,笑道:“他是謝家人,難不成長得像謝輕裘?”

——說罷,感到袖口被人緊緊攥住,小寧子哆嗦著道:“大人,奴婢想起來了——謝公子他,他長得像謝妃娘娘!”

謝妃。謝采苓。

穢亂宮闈,醜事敗露即被賜死。

——“哎,你知不知道,那個謝妃,她懷了奸夫的孽種呢!大著個肚子,要不怎麽沒藏住,被貴妃娘娘逮個正著,捅到皇帝跟前。說是還搜出來安胎的藥,她竟還想把孽種生下來!”

——“快別說了。皇上說過,再聽見誰提那位的名字,就剁了誰的舌頭!”

當年無意間掠過的流言,這麽多年過去,居然異常清晰地浮現在耳畔。

她大著肚子,服下安胎藥,想把孩子生下來——會不會,已經生下來了?

那幕場景歷歷在目。采苓姑姑端坐在一眾華服美姬中,旁人巧笑倩兮向皇帝邀寵,唯獨她神色冷淡,側眸不知看向何處——這樣肝膽如冰雪的女子,心思縝密,心堅如鐵,怎麽會不為腹中的孩子做足打算。比如,把那個生下的幼兒安排出宮,托付給鄉下農婦,給他編造一個以假亂真的淒慘身世,幾番輾轉,讓他最終被送進謝侯府,縱使旁支身份不高,卻可衣食無憂,安穩一生。

這事當年牽扯到皇後,一國之母,幽閉深宮,難道僅僅是因為宮闈不肅嗎?會不會是,她知情不報,甚至在某些時候伸手暗助了一把……

謝輕裘只覺得頭一陣眩暈,咬牙道:“——他怎麽會吐血?”

小童道:“……我不知道,只聽別人說,說,是宮裏賜了杯酒下來,公子喝完,就開始吐血了。”

一個孽種,帝王的奇恥大辱,皇帝怎麽會容忍他活在世上。想必是一知道,就派人賜鴆酒毒殺。

殺完孽種,就該朝窩藏孽種的人下刀了。他謝輕裘固然逃不掉,可付良沈也算不上全無幹系,畢竟朝野上下,誰不知道謝侯府是東宮一黨。所以,付良沈就索性自己下口諭,苦刑賜死謝輕裘,一來平皇帝的怒火,二來,也巧妙地洗清了自己,三來,借機除掉五皇子安插進他後院的周家女,一箭三雕,何其妙哉!

謝輕裘仰天狂笑。

此時才知,自己竟是這樣,成了棄子。

那個他如此深愛的人啊,連掙紮都不做,就那樣輕而易舉地把他棄了。不要了。非但不要,還踩著他的命,往前又走了一步。

想明白了,他反而笑得愈發厲害,越笑越痛,渾身都在抽搐,好像有人把鐵杵捅進腦子裏翻攪腦漿,濕漉漉流了一臉——伸手一摸,滿手水光,原來不是腦漿,是眼淚。

怎麽流淚,會這麽疼呢?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詔獄的。只感到小寧子似乎滿面焦色:“大人,皇上只怕等得急了,快回去吧。還擺著宴呢。”

謝輕裘道:“好。回去。吃飯。”

他死死攥著那個玉瓶,好像要把它活活揉進血肉裏,嘴角一扯,臉上浮出一絲極其淒厲的笑容。

付良沈果然一直在等他。見他一來,吩咐擺桌,等菜上齊了,叫人都出去。

謝輕裘與他吃飯時不喜歡旁人在,從前就是這樣。

謝輕裘緩緩斟酒,手從酒盞上狀似無意地滑過,手指微微一曲,旋即移開,將酒盞放在付良沈面前。

付良沈正側頭向外道:“來人。”

李廉推門走進來。付良沈道:“不要放蔥花,蒜也挑出去。這盤魚端下去重做。”

李廉面露疑色,目光移到謝輕裘身上,立即換上一臉了然的笑容,麻利地照做了。

謝輕裘不記得自己不吃蔥花,便道:“皇上,臣沒有忌口的。若是體貼臣吃不習慣,那實在不必,重做太麻煩,還是端回來吧。”

付良沈的目光有一瞬的凝滯,隨即含笑道:“那就端回來吧。”

謝輕裘喜歡吃魚。付良沈開筷夾了一塊魚肉在他碗裏,道:“吃吧。”他剛咬一口,下意識一偏頭呸了出來,撕心裂肺地大咳起來,直咳得兩眼通紅,眼淚汪汪。付良沈默默遞過一方手帕,謝輕裘接過來,一邊揩眼角一邊想:我不吃蔥花,不吃蒜末,一吃就要咳嗽?這是什麽毛病,而且,我怎麽不知道?

他擰著眉,百思不得其解,倒是沒註意付良沈不動聲色地將他慣常吃的菜都移到他的面前,又開了一副筷子,把魚裏的蔥花蒜末慢慢摘出來。這樣兀自沈思,忽然渾身一個激靈,收回滿心胡思亂想,自嘲想道:這個時候,還捉摸這個,有什麽意思呢?反正我這輩子,是不會再吃到蔥花蒜末了。

他強自平定心神,握住酒盞,手心冷汗貼在冰涼的盞面,花紋好像直直烙進心裏,一雙手重逾千斤,怎麽都舉不起來。倒是付良沈看他躊躇,溫聲道:“輕裘,你想喝酒嗎?”

謝輕裘一驚,隨即,極慢極慢扯開嘴角,道:“嗯。”

付良沈道:“朕敬你。”說罷,端起酒盞喝了一口。

拂衣散是奇毒,飲下後隔一段時間才會發作,方便下毒者及時抽身離開。謝輕裘看他飲下,一顆心不知是墜入冰窖還是落進油鍋,心裏濃濃的澀意湧進眼眶,舉起酒盞道:“臣再敬皇上。”

付良沈又喝一口,將杯底亮給他看,笑道:“朕喝完了。”

謝輕裘手指微顫,把杯底也亮出來:“臣也喝完了。”

酒見底,菜卻基本沒動。付良沈輕輕“籲”出一口氣,夾起一塊魚肉,蔥花和蒜末都被他挑幹凈了,他把魚肉放到謝輕裘碗裏,臉上是柔和的笑容。

謝輕裘忽然覺得無法忍受,一把將筷子橫在碗口,生硬道:“皇上,你知道我是誰嗎?”

付良沈筷子頓在半空,臉色驟變。真奇怪,他分明衣衫清貴,風姿溫雅,忽然之間,卻仿佛狼狽到極致,嘴唇都在發抖,道:“輕裘……”

謝輕裘直勾勾看著他,狠狠嗤笑一聲,一字一頓道:“皇上,你知道我是誰嗎!”沒有回答,四周一片荒寒的寂靜,太靜了太靜了,靜得好像他前世瀕死的那一刻,什麽聲音都聽不見,只知道疼,渾身每一寸骨縫都在喊:疼啊,我疼,我好疼。淚濕眼眶,他的聲音好像也被浸濕,像沾了水的桑皮紙,死死地、一寸一寸壓下來:“皇上,你知道我是誰嗎。”

付良沈臉色慘白,手一抖,筷子直直墜下,當一聲清響。

不用再說了。

他什麽都知道。

謝輕裘道:“你是什麽時候認出我來的?”

付良沈終於擡起眼看向他,怔怔的,手哆哆嗦嗦在桌子上摸索,摸到一個酒盞,趕緊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攥住,可他抖得太厲害,連小小的酒盞都握不住,那酒杯當一聲掉在地上,骨碌碌滾遠了,撞在雕著飛龍騰躍的石柱上。手裏空空蕩蕩,付良沈跌坐在圓凳上,手垂下去,一行血慢慢、慢慢從他的嘴角流下來。

太狼狽了,太失態了。這真的是付良沈嗎?

怎麽會呢。

謝輕裘一扯嘴角,眼淚就掉下來:“付良沈,你要死了。”他站起身,把手帕往付良沈唇邊一拭,攤開在他面前,一團刺目的殷紅:“你看。拂衣散,見血就無救。你活不了了。”

他把帕子緊緊攥在手心,冷笑出聲:“付良沈,你知道你錯在哪裏嗎?你應該在懷疑我是謝輕裘的時候,就立刻把我給殺了,快刀斬亂麻,多好啊!我僥幸能活一次,難道還能再活第二次?就算不殺,你也應該遠遠把我趕走,派人跟著,日夜監視。你有那麽多次機會殺我、遠我,可你呢,你怎麽能發現是我,還把我放在身邊,跟我同案吃飯,叫我輕而易舉就能給你下毒?我這樣的人,心眼那麽壞,又那麽倔,這輩子回不了頭了,下輩子幹脆也不回,是要一條道走到黑、走到死的。你不知道嗎!啊?!”

血越流越多,順著付良沈的衣襟淌下來,他卻仿佛毫無知覺,只是搖頭:“不……不是。輕裘,你是好人……”

“我不是!”謝輕裘嘶聲吼,眼淚順著臉頰滾滾落下:“我不是!付良沈,你看清楚,我這個人壞透了,壞到骨子裏,根子都是爛的!別人對不起我一次,我千刀萬剮也要討回來——你為什麽要遇見我呢?後悔嗎,付良沈你後悔嗎?你這輩子,哪裏都好,可為什麽要遇見我呢!”

他深深吸氣,似哭似笑:“告訴你吧,我也要死了。我中了萬骨砂,五皇子帶我去取解藥。藥取到了,我沒吃。隨手扔了。等你咽氣,我也不會多活幾天。哈哈——”他滿臉是淚,眼紅如血,一字一字從牙縫裏壓出來,卻輕極了:“你要我死,你說一句就好了……為什麽,要騙我啊?”

付良沈不斷搖頭,血洶湧順而下,衣衫上大片大片暈染開的猩紅。他吃力伸手,想碰碰謝輕裘的衣角,又頹然放下,聲音抖得破碎不成音:“你,你沒有吃解藥……為什麽,不吃!你去……找老五,去……快去!”他重重踉蹌一下,從圓凳上跌下來。

謝輕裘瘋癲一般,摔跪在他面前,哆哆嗦嗦,啞聲道:“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聲音低下去,在發抖:“……你不是,要我死嗎?”

付良沈手抖得不成樣,緩緩移到他的手指上,清透的眼露出心疼的痛色:“好涼……冷不冷?”

謝輕裘的眼淚砸下來。

付良沈吃力道:“別哭……”剛說完,眼淚從他眼角滑下,在血跡斑駁的臉上沖出一道淺淺的淚痕。

“你都知道了吧……那個,窩藏,的案子……我已經,準備,一力承擔了……所以,故意設計,把你禁足在,侯府……因為害怕,你會為了我,認下罪……我窩藏他,還有,一線生機……你,認了罪,會死,我也救不了……我怎麽能……讓你死呢……”

“但是,沒想到……曹寧,會在我,認罪前,去……給你下了,那個命令……等我發現,已經來不及……太晚了,你都……涼了……輕裘……”他握住謝輕裘冰涼的手指,好像用了畢生的力氣,還是軟綿綿的,兩個冰涼的掌心貼在一起,他卻仿佛獲得了極大的溫暖,安詳地笑出來。

“認出你……第一眼,茶樓,你說:火青……那時候,就認出來了……”血源源不斷從口內湧出來,他一字一字無比吃力,又無比虔誠:“愛你……好久……那麽久……那麽……愛……只要一眼……就能,認出……我一直在,等你回來啊……輕裘……”

謝輕裘撕心裂肺,失聲痛哭。

血越流越多,已經止不住,付良沈意識漸漸渙散,聲音也低下去:“對不住……輕裘……”

“沒有……護住你……”

“後悔啊……不該……向父皇,要你,做我的,伴讀……把你,牽扯進……這趟渾水……要是沒有我……你……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本該是這樣……裘馬風流……少年郎……怎麽會……像上輩子……年紀輕輕……沒了性命……”

他虛虛握著謝輕裘的手指,眼神慢慢凝固了:“對不住……輕裘……”

往事如雪片,一幕幕在眼前飛濺。

想起那一晚,付良沈頭風發作,剛醒來,握住他的手腕,分明自己瘦得厲害,卻渾然不覺,只對他道:“你不吃,餓瘦了怎麽辦?”

想起那一日,他中了萬骨砂,昏睡一場終於清醒,撐開眼,看見付良沈站在床榻邊。不知站了多久,一雙眼裏是深得切骨的痛色,眼紅如血,手伸出去又縮回來,都不敢碰他,很小心很小心地問:“輕裘,痛嗎?”

想起茶樓裏,付良沈望著他,臉色慢慢白下去,終於像是鼓足了勇氣,遞過一包火青,很勉強地笑道:“小兄弟若不嫌棄,我便將它贈給你。好麽……輕裘?”嘴唇抖索,仿佛哀求。

更早一些,花燈輝映的街市,付良沈勾住他的小指,小聲微笑:“我啊,我在想我的心上人。”

草地裏,付良沈被他撲在身下,臉上還有細細的草葉,目光怔然,呆呆望著他,忽然一伸手,把他緊緊抱在懷裏,輕聲道:“輕裘,你原來是真的喜歡我。”尾音顫顫,像在發抖。

那一夜,他一身紅衣立在石橋,滿腔悲憤,嘶聲吼叫。付良沈想解釋,卻被堵得說不出話,突然俯下身,吻在他的唇角。微涼而柔軟,好像月光點點落在唇上。

第一面。東宮柳繁花重的一角,那少年長身玉立,面容清皎,清透的眼彎在春風裏,溫聲淺笑,喚他:“輕裘。”

忽然想起,那日夜風穿過長街,他握住他的手,一雙溫柔含笑的眼,異常堅定地望住他,一字一字鄭重道:“輕裘,你是好人。”

他忽然湧上說不出的委屈,鼻子發酸,癟了癟嘴,小聲問:“你怎麽知道?”一面說,一面扭開頭拼命眨眼,不叫他發現眼裏的水光。

他握緊他的手,微微笑,篤定道:“孤就是知道。”

一句話,叫他掉下淚。手指緊緊攥住他的手掌,好像一個小孩子,拼盡全力,攥住此生唯一不能失去的珍寶。

那是最初最初,怦然心動的一刻啊。

不知怎的,想起那夜他低頭吻他,動作很輕,聲音裏的情緒卻很重,一字一字仿佛立誓:“誰要睡她。我只想睡你。”

他手足無措,掩飾地冷哼一聲,心卻甜得發燙,悄悄想:我也只給你睡。

為什麽不相信他?

為什麽,不相信他!

不相信他寧可失去一切,也不會舍棄你;不相信他愛你,就像你愛他,一樣愛到刻骨,愛到患得患失,愛到敢念不敢說!心中早早就篤定自己是棄子,一切試探,一切布局籌謀,一切抽絲剝繭的探查,不過是心裏那份割舍不掉的執念,想知道——你為什麽,不要我了啊?

卻不肯相信,他是一直都要保全他的。只是,來不及了……

謝輕裘忽然想:他一心以為付良沈害了自己,恨得切齒拊心,不肯原諒。那付良沈呢?心上人雖非他所害,卻因他而死,他能原諒自己嗎?

不能吧。要不,為什麽始終不肯解釋哪怕一句,到死都在悔恨:不該向父皇要你做我的伴讀,把你牽扯進這趟渾水。輕衣裘馬、側帽風流、他放在心尖尖上的的少年郎啊,怎麽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謝輕裘跪坐在付良沈面前,手哆哆嗦嗦,探向他的鼻息,那麽輕那麽細,好像下一瞬就會斷掉。他眨了眨眼,慢慢靜下來,不再發抖,伸手向懷中探去。本想去摸匕首,卻不意碰到一個玉葫蘆,涼得他一顫——那是動身去青州前,五皇子給他一個血玉葫蘆瓶。裏面裝著三丸靈寶丹。靈寶丹,天賜靈藥,合天時地利才可以集齊藥材,耗時十年也不過能制得一兩枚。服食一丸,可延命三日。

延命!

謝輕裘渾身劇烈一抖,猛地將血玉葫蘆抓在手心,抖索著倒出一枚靈寶丹,餵進付良沈嘴裏。那丹藥入口即化,謝輕裘冷汗淋漓,不住發顫,手摸住他的脈搏,這才輕輕松了口氣:脈象雖極微弱,卻好歹穩住了。

三枚靈寶丹,夠付良沈多活九日。

他還有機會去找醫師,配出拂衣散的解藥!

正在此時,殿門忽然被人推開一個小縫,李廉快步走進來,對謝輕裘焦急道:“我的池大人喲,您怎麽還留在這裏!王爺不是說了,叫您下了毒就找個借口出來,奴才立刻把您送出宮,遠遠避開一陣子,這事就一點都賴不到您的頭上!哎呦餵奴才在外面急得直流汗,您怎麽耽擱這麽久啊?快隨奴才出去吧,再晚一點就瞞不住了!”

五皇子給他拂衣散時,的確交代過,李廉是他的人,到時候會幫著接應。謝輕裘聽過就撂在耳後,他原本就沒想過活過今晚。

此時鎮定下來,手指一攥,站起身來,道:“走吧。”

李廉替他推開殿門,身子有意擋住殿內,不叫別人窺見。謝輕裘徑直走到小寧子身邊,微微頷首,道:“我有事交代幾句,李公公請略等一等。”

李廉心如火焚,急得直冒汗,又不敢催他,只好一面跺腳一面道:“不急嘞,大人請便,請便。”

謝輕裘帶小寧子往一邊暗處走了兩步,借著黑暗將血玉葫蘆遞進他手心,耳語般低聲道:“皇上病了,隔三日給他服一枚,撐足九日,等我回來。”

小寧子接過去,滿面驚疑,卻沒追問,身子發抖,重重點頭。

謝輕裘道:“我回來前,你要寸步不離守著皇上。這個牌子你拿好。”說著,將付良沈那面“如朕親臨”的令牌悄悄塞進他掌心,沈聲道:“記著,五王爺只要一進宮,即刻斬殺!”

這面令牌非同小可,小寧子拿著它,可以號令所有禦前侍衛,甚至調動禁軍右營。

“還有一樣,盯緊李廉,誰與他暗中接觸,不必聲張,格殺勿論。”

小寧子僵硬地握住令牌,聽他說這些話,眼睛瞪大,驚得呆了。謝輕裘想回頭望一眼殿內,卻不能,咬緊牙根,用力攥住小寧子的手腕,好像要把自己的心、自己的整個人都揉按進去,喉頭一哽咽:“守著他,守好了!等我回來!”

說罷,扭身就走。李廉忙不疊將他領到一頂等候多時的小轎邊,悄聲道:“大人放心走,後面的事,奴才自會安排妥當。”

謝輕裘“嗯”了一聲,道:“走吧。”

轎子飛快走出宮門,一路順暢,不過小半個時辰就到了河邊。那裏停著一個小舟,五皇子當日給他安排了極其詳盡的出逃路線,水路陸路交替,每到一處都有接應的人,保證絕沒人能查到他的蹤跡。

謝輕裘踏上小舟,奮力搖槳,往青州方向行去。青州陋巷中那個身殘且啞的老者,不斷在他眼前晃過。萬骨砂是人間至毒,他能解,那拂衣散呢?謝輕裘用盡全力搖動船槳,掌心逐漸發燙紅腫,傳來火燒火燎一般的刺痛。當日他跟五皇子同去,順風而行兩日舟程,現在搖槳不歇,劃了一夜又半日,第二天傍晚就到了青州。

他掌心早已磨出血泡,血泡也磨破了一次又一次,此時血肉緊緊粘在木槳上。謝輕裘狠狠一撕,豆大的血珠順著手指滾滾落下。他連包紮都不做,循著記憶裏的路徑,七拐八折,終於走到那處僻靜小巷內的簡陋藥鋪的門前。不知是錯覺還是疑心太重,今日的小巷似乎格外陰森,連一絲人氣都無。但走到這裏,絕無掉頭再走的說法。謝輕裘一咬牙,推門進去。

室內極暗,依稀可見櫃臺處坐著一個人,見他進來,微微側過身,卻未說話。謝輕裘忽然意識到不對——那人身子雖刻意傴僂,卻並非是個瘦弱殘疾的老人的身形!

他快步後退,剛退一步,後腰抵上一把鋒利的尖刀。一個甜絲絲的聲音傳來:“謝侯爺,有失遠迎,請恕罪。”

孫九。

謝輕裘死死盯著櫃臺處那個一動不動黑影,忽然冷笑出聲:“王爺不在京城籌謀篡位,跑到這裏來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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