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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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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後,福全肝膽皆碎,急急留周妍侍寢,無關風月,只為了同她分享心中恐懼。

周妍只能柔聲哄勸他:“吳三桂是不會貿然殺皇上的。如今他奉旨入京,清君側,若是殺了皇上,豈不坐實了反賊的名頭?”她心中尚有話沒有說出來,福全再怎麽不濟,之於吳三桂,也如漢獻帝之於董卓、曹操,豈能說殺就殺?

然則心中,卻另有陰影,心事重重。

福全只覺得周妍頗可依賴,於是竭力奉承,奈何被吳三桂嚇破了膽,心有餘而力不足,於是意興闌珊,草草收場。

周妍也不責怪,勸慰了幾句,待福全睡著,便乘著輦轎回長春宮了。

長春宮中,杜子君卻似笑非笑地望著她,眼中大有探究之意。

“你也知道他來了?”周妍淡淡問道。

杜子君讚嘆一聲:“想不到你倒有長進。只是我想問你,你打算如何待他?”

周妍並不直接回答,只是寫了個條子交給宮中的小太監。“去,將陳侍衛喚來。”

此時慈寧宮孝莊已亡,坤寧宮博爾濟吉特家的皇後只覺得勢如危卵,自顧不暇,故而小心翼翼謹慎門戶過日子,宮中事務皆交周妍代為管理,是以周妍有恃無恐,在宮中暢行無阻。

杜子君一眼便看破了周妍心意:“你好狠!比我當年可是狠多了!”

周妍笑了笑:“比起師姐,小妹自嘆弗如。”

杜子君如今已是換到第九個鼎爐了,據她自己說,修為亦是大進,比起某些小門派的掌門亦不遜色。而被她用過的鼎爐,也有功法、丹藥等相贈,感激不敬,皆大歡喜。

周妍唇邊露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此間牽扯氣運,糾纏不清,他一個天山派的棄徒,何必涉足其間?倒於他修行無益了。我也是為他好,正如他當年為我好一般,是也不是?”

侍衛陳沖來到長春宮的時候,本能的覺得氣氛很不正常。

所有的宮女太監對他一副視而不見的樣子,一個叫小橘子的宮女直接將他引入一座殿中。

“懿妃娘娘就在房中等你。”小橘子低聲說道,沖他使了一個眼色。周妍自從晉了位分之後,賜封號為懿。據說是她自己向福全要求的。

陳沖一下子呆住了。他的心砰砰亂跳起來。

從一個單純熱血、孤身到皇宮行刺的小刺客,到如今成為滿請皇上倚重、實則暗地裏為反清覆明大業謀劃的志士,陳沖見過了各種事情,成長了很多。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明白了周妍的意思。

此時已是慶功宴的次日黃昏,四周一片靜謐,藕荷色的帳子在屋子的最深處,帳子裏人影綽綽。

“進來吧,還等什麽?”陳沖自然聽得出,這是周妍的聲音無誤。

他雙腿都在顫抖,想轉身逃走,但是身子卻牢牢釘在遠處。一時間,他腦子裏想過很多事情。他甚至知道,翰林院那個王翰林身份貴重,與眾不同,往常大家私下一同議事時,常說來日他為皇帝,該如何如何,王翰林從不做推辭,顯見是前朝皇裔;而王翰林有意無意間眼中流露出的對懿妃的情誼,便是瞎子也看得出來。黃宗羲幾位老先生更是常常以西施入吳來稱讚懿妃之忠烈。

“自本宮第一次見公子,屈指算來,已是十年了。”周妍的聲音在帳子裏繼續傳來。

“王翰林他……他……”陳沖覺得自己的喉嚨啞得厲害。

“他教我好生失望。”周妍道,“黃先生和顧先生慫恿他娶尚可喜的女兒,他想也未想,竟然答應了。”

陳沖立即覺得腦子一熱:“他……他怎能這樣!我去找他說理去!我……”突然間帳子裏一只極白膩的手伸了出來,軟軟按住了他的嘴巴,又將他扯入帳中。

玄青子來到長春宮的時候,簡直心都要碎了。

杜子君坐在高高的屋檐上,她的第九任鼎爐低眉順目地為她捶腿。半空中時不時有烏鴉掠過,她便不耐煩地給烏鴉一記指風,看烏鴉扔下幾根黑色的鴉毛,倉皇逃走,才露出滿意的微笑。

“從前,有個人迷戀於美色,不顧功力大損,卻連屏障都不做,任由微不足道的一只靈禽往自己頭上拉屎。”杜子君說,“一心只求自己快活,事情卻未曾做的機密,終於靈禽異動,引人註意,自己也被當場捉住,差點連命都沒了。這樣的人,竟然想成為天山派首徒的道侶,他也配嗎?”

玄青子臉上白一陣紅一陣的,卻壓低聲音叫道:“杜子君,我和你的恩怨暫時放一放,你先讓我進去,我有事尋她?”

“有何事?”杜子君慢條斯理地回答,卻每每擋住玄青子行進之路,“如今你為吳三桂效力,她一心一意輔佐王和塵,兩人各為其主,還有什麽話好說?”

玄青子道:“那個孩子。那個孩子,究竟是誰的?”他不甚確定地問道。

杜子君訝然道:“什麽孩子?我怎麽聽不懂?”

“那是我的孩子,對不對?她怎麽能狠心讓我們的孩子牽扯進這氣運之爭?”玄青子紅著眼睛道。

“你們的孩子?”杜子君笑了,“她前前後後跟過那麽多男人,便是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孩子究竟是誰的呢。你哪裏就敢這麽確定了?”

“我去問她!”玄青子道。

杜子君沒有再阻攔。她的唇邊卻露出一個殘酷之至的笑容。

她眼睜睜地看著玄青子沖進長春宮寢殿,然後再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飛快退出。

“那個男人是誰?”玄青子聽到自己咬牙切齒地問道。

“嘖嘖,聽聽這語氣,真當自己是什麽人不成?”杜子君嘲笑道,“那人只不過是一個凡人,螻蟻而已。你當年連康熙的醋也未曾吃過,現在居然怕他?”

玄青子黯然低下頭去:“我……”

“是你沒有護住她。你甚至還暗中算計她。你可知道她逼不得已,把你留給她的孩子打掉的時候,心中究竟有多痛?”杜子君道。

玄青子的聲音很是苦澀:“我有苦衷……”

“你夠了!”杜子君道,“自以為是為她好,什麽事情都藏著掖著不說,這叫什麽苦衷?她便是再蠢,也有資格自己做決定!”

玄青子楞住了。

“事實證明,你根本沒有算計一切、為她打點妥當的能力。結果弄砸了吧?”杜子君道,“你害她被康熙打,她心中自然恨透了你!”

“那個孩子……”玄青子仍不死心。

“後來她就變了。誰對她有用,她便對誰好。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嗎?至於孩子的父親究竟是誰,又有誰會去關心?”杜子君道。

“可那個孩子……”玄青子嘆了口氣,“若是她還想著徹底覆滅清的話,那個孩子便會成為犧牲品。”

“是啊。”杜子君笑笑,“你那小師妹可是為了心中大業,連自己都可以犧牲的人呢。一個孩子又算得了什麽了?你知道不知道,她接受了基督傳承?”

玄青子一驚:“可是她並不相信……”

“是啊,正如同她也不相信孔儒一般……”杜子君道。

羅帳之中。周妍一直凝神傾聽動靜。

陳沖看到她臉色變化,喜道:“他走了?”

周妍點了點頭。

陳沖只覺得口幹舌燥,甚是尷尬。

“娘娘寧可這樣,難道……外面那個人是娘娘難以直接拒絕的嗎?”陳沖終於忍不住問道,他覺得這樣他好過一點。

“是呀。很難直接拒絕。”周妍面上流露出懷念之至的神色。那是她喜歡了很久的人,他又一向那麽強大。不過,這些都是過去了。

一個人的經歷越多,眼界越開闊,她便會越來越發現,從先覺得放不下的人,忘不了的事情,過不去的坎其實都是那麽幼稚而可笑。

“娘娘似乎很不快樂……”陳沖又說道,他漸漸覺得無力,因為他隱隱約約中感覺到,要眼前的女人快樂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快樂這個東西,其實主觀得很。有的人只要每日吃飽穿暖便可快樂。這樣的快樂才容易滿足。但在我看來,未免太過無聊。”周妍道。

陳沖便不說話了。他覺得她陷入了泥潭之中,他想拉她一把,但是無能為力。

“娘娘,既然娘娘沒什麽吩咐,我該走了。”他終於披上了衣服。他內心深處其實是期待她留他一溜的,然而同時也知道,這是一種妄想。

“你們居然……什麽都沒做?”陳沖走後,杜子君訝然問道。

“原本不是這樣打算的,可是……突然就覺得沒意思起來了。”周妍道。

“那麽,對你來說,什麽是有意思的事情?”杜子君漫不經心地問道。

周妍擡起了頭,雞鳴聲在漫漫長夜中顯得分外清晰。這是黎明前的黑暗。天就要亮了。想來福全該去上朝去了。

權力才是這世界上,最能令人沈醉其間的東西。當你突然站在一個從前想不到會占領的高度,將從前那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全部都踩在腳下的時候,那種爽快的感覺,簡直難以言喻。

不,還不是全部。當你運籌帷幄,朱唇輕吐,一句話便可以決定無數平凡人的前途和生命的時候;當你簡單的一個決定都足以影響社稷氣運、歷史進程的時候……

周妍站在長春宮外向著太和殿的方向張望,而福全坐在權力的巔峰,在大臣們的審視之下瑟瑟發抖。

“皇上,您究竟在怕些什麽?”福全在整日整日的做噩夢後,終於將周妍拉過去,由她撫慰。

“既然皇上這麽害怕,不如由臣妾做一回惡人,可好?”周妍悄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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