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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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陽高照,逐浪飛花的庭院裏,海棠樹抽出了新蕊,嫩嫩的小芽倒映在潺潺清清的流水上,一片向榮。

那群本該活蹦亂跳的紙片人卻在這麽個晴好的日子裏,沒精打采地繞著樹坐了一圈。近看的話,還會發現它們每只都手捧著一本大部頭書,一個一個排成隊,隊伍一直延伸在一間勉強完好的房間裏。

房間裏,頂著雞窩頭和黑眼圈的淩寒癱在墻角,腳下散了一地的鬼畫符,他手裏的大書被翻得嘩啦啦響,終於,這本古董級的文物禁不止他沒日沒夜的折磨,終於散了架。

看著四處飛散的書頁,淩寒痛苦地揉著自己的亂毛:

“換換換,換下一本,這本簡直變態!!”

一聽這話,排在下一位的紙人近乎“興奮”地捧上手中的書,要知道,這位大人把自己關了整整三天,翻來覆去就看了一本,它們即使是紙人可以不眠不休,但排著長隊一直不挪動的痛苦也足夠折磨死任何一種物體了!

“哎,要是鶴幽還跟著我就好了,有了這個最強的輔助,還念這些天書幹啥!咦,不如去把鶴幽琴偷出來,絕對比指望我自個兒學會召喚更靠譜!”

淩寒“唰”地站起來,為自己這個機智又英勇的辦法自豪不已,馬上就要排到位的紙人被他起立的“疾風”震的吧唧坐在地上,大書直接把整個“人”拍扁在地。

淩寒大力推開門,弱不禁風的房門可憐地搖了三搖,一個杵在門外的明黃人影頓時閃瞎了他的眼。

胸前象征著尊貴的白鶴展翅欲飛,一襲華服卻依舊流裏流氣地搭著半只袖子,知之抱著烏黑的古琴在門外站了許久,額頭上都被太陽曬出出汗珠。

“哼!”

可一看見淩寒,他卻像見了蒼蠅一樣轉身就走。這時,懷裏的古琴錚然鳴響,知之剛擡起的腳又定在了原地。

一道幻影飄然顯現,灰衣木簪的鶴幽朝著淩寒施施然一拜,然後牽起知之的袖子。

幻影的觸碰本身沒有任何感覺,但知之在鶴幽透明的手指觸碰到衣袖的剎那,就像真有感覺那般自然而然地把手掌攤開。

鶴幽一筆一劃地在他的掌心裏寫著,知之看著,臉色黑得快擠出水來。

鶴幽寫完後,知之斜眼睨著淩寒,道:

“餵,你,跟我們走一趟!”

淩寒被這語氣給惹惱了,雙手抱胸,不屑地哼了句:

“憑什麽,你是皇子就可以拽?!老子可是司靈君,你的祖宗見了我都得磕頭!”

“你!”

眼看知之一點要燃,鶴幽閃身站在了兩人之間,先朝淩寒歉意地頷首,又在知之掌心快速寫下一行字。

“什麽!?還要我註意語氣?”

知之瞪著鶴幽,鶴幽回望著知之,僵持了片刻,知之最終還是在那雙溫柔眼睛的註視下敗下陣來。

“幽幽說,請司靈大人將狼王交給他,他的琴音可以幫助狼王恢覆。”

知之的語氣緩和了下來,和之前的態度派若兩人。鶴幽看知之懂事了,接著寫道:

“但有個不情之請。七月半,鬼門開,屆時百鬼夜行需以凈魂舞封印。司靈君尚在之時,都是由您來行祭典,您消失之後的每一年,則有雲間國皇族代行之。但此舞對於常人而言無比耗費精元,曉之公主前幾日封印過一場魂燼,元氣大傷,尚未覆原,而知之王子舞藝不精……咳咳”

一直當著覆讀機的知之說到這裏,羞惱地頓了頓,接著說道:“所以,只得懇求司靈大人移駕皇宮,稍作準備,幾日後重上祭臺封印亡魂。” 淩寒心裏咯噔一跳。

他當然記得這所謂的凈魂舞。在雲間傳說這款游戲裏,每到月中的幾天,祭臺項目就會開放,達到一定等級的玩家每天有一次機會上祭臺,在一定的時間內揮動折扇擊落游魂,就可以得到大量的金幣獎勵。

可是,淩寒哪裏記得游戲裏一帶而過的舞步,況且他早就察覺了,游戲裏一個小小的細節,在這裏都會被擴展成錯綜覆雜的情節,他連一本召喚書都搞不定,還妄想祭祀封印!?

鶴幽似乎察覺到了淩寒為難的神情,在知之手上一邊寫,知之一邊轉達:

“司靈大人消失了太久,對過往的事大概印象不深,所幸鶴幽當年目睹過大人起舞,記憶猶新,一定能幫您很快想起。”

淩寒心裏還是沒有底,偏偏這時候華煬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就算這小子答應跟你們走,你們也休想讓我把哥哥交給你們!”

華煬抱著沈睡的小狼,懶洋洋地靠著海棠樹,眼神卻殺氣凜然,他接著說道:

“好個琴仙,真是精明。趁著哥哥最虛弱的時候帶走他,又借著這個交易控制這個半吊子神官,切,以為人人都是傻子,這麽好騙嗎!”

鶴幽一怔,知之氣得牙癢癢,反手就要抽弓。

只是弓沒抽出來,他左臂裏的古琴竟然掙脫了懷抱,知之回頭,只見鶴幽席地而坐,輕輕招手,那古琴就飄然橫陳在他面前。

那幻影無法觸動琴弦,可只是虛空中一撫,琴聲便似山澗流水而來。幽藍的光芒螢火般環繞著他,鶴幽的灰色衣衫無風而動,發絲也飄飄搖搖,如一副隨時會暈散的水墨畫。

“幽幽,你……”

知之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卻見鶴幽也回望著自己,目光落在知之腰間的尺八上。

鶴幽琴並不完整,只有尺八同奏,才能發揮出全部的力量。

知之明白鶴幽的意思,不情不願地吹響尺八。上次的曲子是用來減損對手速度,這次的曲子是用來增益同伴體力,完全不同的兩支樂曲,卻被他吹得同樣難聽,好在鶴幽琴默認了尺八的調調,幽藍的光芒繞過灰衣,再繞過知之的手指,悠揚地覆滿了小狼的身體。

毛茸茸的小家夥在華煬的懷裏一點點舒展開四肢,先恢覆了人的軀幹,再褪去耳朵和尾巴。

慢慢地,煥變回了高大的模樣,起初他還虛弱得只能靠扶著華煬的肩膀才能站立,幽藍光芒持續繚繞在他的四周,很快,煥就松開了扶著華煬的手臂。

看著煥恢覆了原貌,淩寒驚喜地直想沖他結實的胸膛來上一拳,仰頭卻見煥也看著自己,銀色發絲半遮著他沒有波瀾的目光,說不清是什麽意思。淩寒只能心虛地收回自己的想法,換成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不管是五百年前,還是如今,我對司靈大人都是忠心無二。”

幽藍的光芒隨著知之的話語一點點散去,鶴幽不知何時起身,在知之手上一句句書寫著。

“司靈大人,這並非一個交易,這是鶴幽,還有雲間國所有的子女,對大人您的懇求。懇求您封印亡魂,守護蒼生。”

看著一向溫雅的鶴幽神色凜然,淩寒心裏也是過意不去,他撓撓頭,嘿嘿笑著,說道:

“誤會,誤會,二狗他說話就這樣沒輕沒重,平時連我都懟,幽幽和知之別和他一般見識,我跟你們走,不就跳個舞嗎,好說好說。”

淩寒正欲上前,卻被煥擋在了身後。

看著眼前高大的黑衣背影,淩寒忽然想起狼族與雲間國這些年的生死糾葛,豈是一兩句話可以解開。

“煥……”

淩寒開口,試圖解釋,可是該說什麽呢,說當初其實是他自己想殺了自己,煥不過是做了一個他用來自殺的工具而已,卻害得狼族背負了五百年叛徒的宿命。

說出來,會有人相信嗎?

淩寒欲言又止,空氣就這麽凝滯了幾秒,忽然煥開口說道:

“一起。”

他沒有回頭,這話也不知是對著淩寒還是鶴幽說的,說完,就自顧自地向前走。

淩寒幾步追上,道:

“餵餵,大狗,你這是說要和我一起去嗎,你是擔心我呢還是擔心我呀?可我更擔心你去了皇宮會有危險吶,餵,你倒是說句話呀!”

“放心。”

知之在一旁說道。他右掌平伸,鶴幽在他掌心寫著。

“狼族偷溜進皇宮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他們有經驗。”

淩寒一楞。

“啥?”

他看了看知之,“覆讀機”語氣平靜但臉色難看,再看一旁的鶴幽,灰衣男子回覆了文雅的姿態,溫柔的眼神裏卻透著幾分難得一見的戲謔。

淩寒順著他的眼神瞧去,只見華煬還是懶散地靠著海棠樹。

他伸個懶腰,淡淡一句:

“既然哥哥要一起,我也得一起,省得小屁孩一夥耍花樣。”

於是,淩寒就看著這兩個自作主張的黑衣男人“趾高氣昂”地走在最前面,知之抱著琴緊隨其後,而他這個最尊貴的上賓,神官司靈大人,只能屁顛屁顛地跟在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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