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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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c城,陽光普照。

立交橋下車輛擁擠,水洩不通,半青不黃的行道樹在汽車尾氣裏打著焉兒。作為一座地鐵發展緩慢的內地省會城市,c市每一天的早高峰都堵得是烏煙瘴氣,鬼哭狼嚎。

滴滴的喇叭催命似的響,不時有腦袋從車窗裏鉆出來,吐出幾句不和諧的“問候”。在一長串寶馬X5,奧迪A8,瑪莎拉蒂,大眾,奧拓,五菱之光之間,一輛半舊的大公交顯得格外穩重,在所有車都在見縫插針的大背景下,它批著一身“男科婦科不用愁,xx醫院上二樓”的桃紅色廣告,硬是一步不挪,被緩慢地越擠越後。

只是車上的人就沒法如此淡定了。坐不上私家車的人,不是苦逼學生黨就是底層打工狗。這是一群遲到就意味著完蛋的人,所以從堵在路上開始,車上就一片怨聲載道,哀嚎不斷。

而從一上車就嚎得最響的某一個,此時已經快趴在司機身上,就差要跪下了。

“師傅,哥,大哥……您就開個門吧,我面試的公司就在這馬路邊上,要不,我多加十塊!”

司機眼角撇了他一眼:一身黑衣服,袖口皺巴巴一看就沒熨過,白襯衣領口上粘著飯粒,頭發油得絲絲分明,不知是用了啫喱水還是幾天沒洗,眼袋暗沈,印堂發黑,一臉衰樣。

“就這樣還面試,怕是“一面”就“死”吧。”

司機腹誹著,一邊把手從方向盤上拿來,靠在腦後,繼續兩眼放空,氣定神閑。

淩寒看自己再一次被無視了,估計是行賄不夠數額,於是咬咬牙,在西服口袋裏一陣亂掏,終於在一堆衛生紙,手機,鑰匙裏面掏出了幾張大票子。他把一張五十塊恭敬地捧到司機面前,露出一臉狗腿子笑容。

“您看,這麽多,成不成呀,嘿嘿嘿。”

司機這次連餘光都懶得給他了,開口道:

“不到站開了門,我就得下崗,你也知道現在找工作多難,下了崗,你養我?!”

淩寒欲哭無淚,心道您好歹是個上著崗的資產階級,就不能同情同情我這畢業一年沒著落的無產階級麽,嚶嚶嚶……

忽然,剛才一直一副樹懶模樣的司機師傅雙眼一亮。

“嘿,通了!”

他話音未落,腳下生風,刷的一腳油門,大公交便如脫韁的野馬,歡快地蹦上了路,還連超了幾輛豪車。

車雖然飆的快,但司機技術還是很過關的,有座位的,抓扶手的,只感到開頭的一點慣性。

只有一臉衰樣的某人成了唯一的受害者。當時只顧著向司機諂媚,雙手什麽也沒扶,淩寒在開車的瞬間直接從車頭竄到了車廂中間才抓住了一根鋼管,而包裏的手機一路摔到車尾,劈裏啪啦,四分五裂。

下車的瞬間,八月的熱浪差點把人掀翻。淩寒看著站牌上顯示的時間9:30,內心一陣咆哮。

“媽的一站路開出了二裏地!”

面試時間9:40,淩寒一路狂奔,某只宅男爆發出最大的潛力跑到了公司門口,卻看見三三兩兩穿正裝的人從裏面走出來。

“難道說,還是來晚了……麽……?”

五道天雷在腦袋裏轟開,淩寒顫巍巍地拉住一個從身邊路過的面試疑似者,小心翼翼地問:

“帥哥,面試結束了嗎,這也忒快了吧……”

西裝革履的帥哥一臉嫌棄地看著這個滿頭大汗,領帶都歪了的衰狗,說:

“改期了,你不知道?”

仿佛雨過天晴,久旱逢甘露,某人心裏升騰起千萬顆小星星……看吧看吧看吧,就說不會那麽倒黴……

帥哥把一臉傻笑的淩寒留在原地,臨走時補了一句:

“不過面試官說了,剛剛沒交材料的,通通踢出面試名單。”

啪嗒!一顆玻璃心終於在大起大落之後碎了一地。

淩寒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帥哥,你這一刀,補得真痛快呀……

淩寒走到他家筒子樓下面時,已經是晚上八點,暑氣依舊沒散,一陣陣的熱浪攪得人心頭煩躁。上午面試被除名,下午又跑了幾家公司依舊無疾而終,淩寒感覺自己的人生一片慘淡。

他把西裝拔下來,往肩上一甩,擡腿在樓道口狠狠一跺。

沒辦法,淩寒待業一年,租不起公寓,但老房子便宜是便宜,可陰暗偏僻,聲控燈也上了年紀,不死命跺腳,根本踩不亮。

不過這次,這燈好像徹底耳背了,不管淩寒怎麽跺,都沒有反應。

“ok,ok,你不亮,我自力更生!”

淩寒碎碎念著找手機開電筒,才想起自己的手機早就陣亡在公交車上了。

禍不單行。此話誠不假。

淩寒只好抹黑爬上六樓,心裏還不忘感慨,好在胡蘿蔔便宜平時吃的多,不然缺了維生素得上夜盲癥,這次真得抓瞎。

想著想著,他覺得生活還是不算糟糕透頂。雖然從小父母不和,但兩人至少堅持到他高中畢業才離婚,還在各自遠走高飛之前留了一筆錢給他,讓他可以讀完大學,租個筒子樓單間待業……

淩寒從小就是這樣沒心沒肺的性格,給點陽光就燦爛的那種,哪怕天天回家爸媽都在大吵大鬧,他依舊在爹不親娘不愛的虐心氛圍下成長為一枚積極向上的有志青年!

有志青年淩寒悠哉哉地哼著歌兒,白天倒得黴早飛到九霄雲外。房門打開,燈也不開,手上的西服往破沙發上一扔,他一蹦攤在沙發上,再順手把衣服揉在腦袋下面,油頭發一拱,那衣服更皺了。

躺了不到半分鐘,淩寒就渾身不舒坦,總覺的少了點什麽,翻來覆去一想,才想起來每天回家躺屍的時間,不是都要刷刷手機才完整麽。

“果然手機才是單身狗的真愛……”

淩寒想起來自己還有一部高中時候的破手機,湊合著還是可以打打電話,發發微信,至少不至於讓自己失聯。

於是他一陣翻箱倒櫃,好歹在塞滿襪子和內褲的抽屜底層把這部老古董翻了出來。手指無意識地摸到了機身邊緣,一片白光亮起,屏幕上竟出現了開機畫面。

“額滴那個神,見了鬼,居然還有電!?國產貨就是牛逼!”

這部牛逼的國產手機很快閃過了開機畫面,主頁面上,卻只有一個圖標孤零零地停在那。

“這不科學呀,”淩寒心道,“就算當時老媽刪除了我的微信,微博,b站,陌陌,至少會把三年高考五年模擬的app留下吧。”

僅存的天藍色圖標上環繞幾朵白雲,一只白鶴在右下角展翅欲飛。圖標下一行小字:雲間傳說。

看到這四個字,淩寒更加懵逼了

“雲間傳說”,是一款曾經風靡一時的回合制手游,游戲劇情在一個叫做雲間國的架空古國展開。妖怪,鬼魂與人類在這裏共生爭鬥,游戲玩家則扮演雲間國的最高神官,肩負凈化亡魂,平衡陰陽的使命。當魑魅橫出之時,還可以收服妖怪作為“式神”並肩戰鬥。

其實現在看來,這游戲真的挺沒勁,無非就是打打怪物,練練式神,每升兩級再觸發一段情景小劇場。可對於當時正處在中二年紀的淩寒來講,能夠扮演顏值與逼格齊飛的大神官,禦妖降魔,再逐步揭開劇情,演繹一段感天動地的虐心傳奇,真的是有很大的吸引力。

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當時這款游戲不僅把受眾定位於中二宅男,還用高顏值式神和大牌聲優圈粉了一大批女性玩家。為了和班上一眾萌妹紙拉近距離,淩寒高中前兩年苦練升級,還把生活費一大半花在了買召喚符紙上,總算在高二期末把妹紙們最愛的幾只式神收入麾下,並且通關了全部劇情。

為此,淩寒在學校妹紙們心目中的地位越來越好,成績卻越來越爛,終於在高三第一次月考後成功引起了忙於家庭戰爭的父母大人的註意,從此手機沒收,某人淹沒在漫天題海之中。

所以說,這部手機上居然留下了最不該存在的一個app,這可是他墮落的根源啊,這不科學!

滿心詫異的淩寒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那個圖標,系統彈出對話框:登陸名,密碼。

淩寒輸入“司靈君”,按下一串數字。

滿屏飄落起粉色的花瓣,一雙白鶴穿雲而上,然後雲霞散開,按照游戲開場設定,此時應該出現神官那高端大氣的庭院了,手持折扇的神官司靈君悠悠轉身,衣袂飄飄,高貴冷艷。

然而,預期的畫面沒有出現。屏幕上一堆破敗的亂石間,跪坐著一個帶著兜帽的黑衣男人。

“大狗!”

淩寒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個男人就是他游戲裏收服的最強式神,狼王煥。剛召喚出來的狼王是狼崽子的模樣,三分像狼,七分像狗,所以淩寒就用自定義起名功能把狼王煥改成了大狗。

當時一系列百轉千回恩怨糾葛的游戲劇情進行到最後,大神官被黑暗力量反噬,玩家自己成為了終極boss,幾大式神單挑群挑都殺不死,淩寒只好把手裏的式神都當成狗糧餵了狼王,才覺醒了最強式神的最強力量。

那時,狼王揮動著兩米長的炎陽鋸,巨焰滔天,神佛難擋。大神官隕落之際,染血的眸子慢慢恢覆了清澈,他動了動嘴唇,似乎在微笑著說:“謝謝你,我的煥。”

結局一出來,把一眾妹紙感動的稀裏嘩啦,直呼神官和式神相愛相殺的結尾把“一種煙花般刻骨而絢爛的疼痛”演繹到了極致,淩寒卻想說,這不就是個“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捅死自家人的腦殘梗麽……

他用手指戳了戳黑衣人,“大狗,闊別幾年,有沒有想念被你捅死的大人我呀……”

那黑衣人竟擡起了頭,帽檐很低,遮住了眼睛,只有幾縷銀發從兜帽邊滑落,他薄唇輕啟,似一聲嘆息:

“你,終於來了。”

啊嘞,這臺詞不對呀?

“大狗,大狗,你出新臺詞了?”淩寒興奮地猛戳屏幕,狼王卻低下頭再無反應,又過了幾秒,手裏黑屏,僅存的電量壽終正寢。

“呃呃,看來我與這游戲是徹底恩斷義絕了。”

把手機充上電,淩寒決定還是早睡早起,爭取明天的面試讓他脫離待業人生。

古董級別的空調在臥室發出轟轟的噪音,但淩寒實在太累了,沾上枕頭就睡死過去。

睡夢裏好像下了一場無邊無際的大雪,寒冷從四面八方蔓延而來。淩寒蜷縮起身子,抱緊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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