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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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清這兩天沒能睡一個安穩覺, 整夜整夜地失眠, 心裏煩啊,黑燈瞎火的坐在案前用毛巾擦著鼻血。

天衡宗這兩天無眠的人顯然不只是他一個。

妙妙真人一個人躺在榻上將近五個多時辰, 從七年前開始回憶, 將這些年有關那弟子的所有事情都在腦中仔仔細細地過了兩遍,到了掌燈的時辰, 他睜開眼起身坐了起來。

“他有事情沒有說。”

山中淅瀝地下起了雨,夜色一片漆黑,葉夔撐著把竹傘出了門。

雲玦坐在臺階上望著門外的天色,雨水順著屋檐落下來打在他的肩上,不遠處的松林中,樹葉很輕地搖晃了下, 遮去了後面躲著的盯梢的人,雲玦無動於衷地收回了視線,過了會兒, 他擡手按住了眉心,他能感覺到他的耐心在迅速地消耗殆盡,對各方面都是如此。

無人的林海中,唐皎站在點著長明燈的廊下望著雨幕, 手中無聲地轉著折扇, 忽然一個截停收了扇子, 他回身往山下走。

鐘清止住了血, 將毛巾扔回到了盛著冰塊的木盆裏。

門外有敲門聲響起來。

鐘清穿好了衣服起身, 拉開門後, 發現妙妙真人穿著身墨綠的道服立在屋檐下,手腕上掛著把傘,一只手提著盞燈,另一只手拎著幾壇子酒,一雙瞇瞇眼正炯炯有神地望著他。

鐘清看他這副有備而來的樣子,下意識頓了一下。

“不躲著我了?大晚上找我喝酒?”

“睡不著,來看看你。”

鐘清打量了他兩眼,眼神有點懷疑,妙妙真人朝裏面看了眼,示意兩人進去說,鐘清拉開了門放他進來。

妙妙真人將所有事情都梳理了一遍,發現從頭到尾都不對勁,從七年前雲玦第一次上山,到之後發生的種種全都表明了一件事,鐘清有古怪,這人心裏頭藏著秘密。巧就巧在,妙妙真人這心裏頭也藏有很多秘密,很顯然他們彼此都很想知道對方心裏的秘密是什麽。

妙妙真人今夜是專程來找鐘清閑聊喝酒的,他翻出兩只杯子給鐘清倒滿了。

鐘清與妙妙真人太熟了,俗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不會是來套話的吧?”鐘清忽然問道。

妙妙真人道:“我能套你什麽話?這不就是找你喝酒嗎?”

鐘清看了眼這酒水,道:“你沒在裏面下什麽東西吧?”

“我能下什麽東西?上好的酒,想什麽呢?”

兩個各懷鬼胎的人互相看著對方,太熟的後果就是兩人都能察覺到對方心裏在琢磨什麽,看破不說破,鐘清道:“行吧,正好我也睡不著有事想找你聊聊。”

鐘清與妙妙真人互相忽悠著喝酒的這會兒,葉夔來到了望山,那幾個暗中盯稍的弟子一見到他頓時精神了,眼見著葉夔真的走了進去,兩個弟子立刻下山去稟告。

雲須峰上,鐘清與妙妙真人都喝得差不多了,事實證明,狐貍鬥法兩敗俱傷,相互灌酒是沒有好下場的,如果說一開始兩人還話裏有話又套著話,那喝到最後基本就是在拼酒,誰灌對方喝得多誰就贏了。妙妙真人勉強還保持著一絲神志,半闔著眼躺在椅子上問鐘清道:“師侄,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瞞著師叔啊?你……是有什麽難事嗎?”

鐘清埋頭趴在案上半天沒有說話,顯然也喝多了。

妙妙真人伸手去輕輕地拍了下他,“師侄?”

鐘清忽然猛地擡起頭,“我要弄死那兩個狗東西!”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越想越氣。

妙妙真人明顯被嚇了下,醉意都消了大半,錯愕地看著他。

鐘清又慢慢地垂下頭去,趴著又不動了。

“師侄啊,你、你有話就同師叔講,什麽事情師叔都會幫你辦好,師叔答應了你師父……”他忽然又沒有了聲音,低聲道:“我答應了什麽來著?”他狀似思索地皺起了眉頭,慢慢地閉上了眼。

鐘清則是在一旁埋頭自言自語,也聽不清說著什麽胡話。

唐皎睡不著,原本想來找鐘清聊一聊,一推開門就看見妙妙真人與鐘清兩個喝醉了三四輪的人盤腿坐在地上下圍棋,棋子擺得亂七八糟,屋子裏酒氣沖天。

“你們什麽情況?”

妙妙真人聞聲扭頭看向門外,鐘清則是抓起一把棋子,等妙妙真人回過頭,鐘清立刻高興地道:“我贏了!”他指著酒對妙妙真人道:“喝!”

妙妙真人費力地低頭去看那模糊的棋盤,只看得見一片白點,“怎麽會這樣?”

鐘清自己坐都坐不穩了,稍微動一下就要倒,卻還是不忘催促道:“快喝!”

“你……你使詐!明明、明明是我贏了!”

“我把白子都吃掉了,所以我贏了。”鐘清要走過去給妙妙真人灌酒,結果身體不穩自己先摔在了地上,妙妙真人也被他推倒在地。

唐皎見到這混亂的一幕,立刻上前來扶這兩人,“搞什麽啊?”

喝得爛醉的妙妙真人坐起來道:“我把你黑子吃掉了!我贏了!”

已經快要靠著唐皎睡過去的鐘清聽到這一句,硬是要越過唐皎去問妙妙真人,“哪裏吃掉了!”

“吃掉了!”妙妙真人伸手扒拉起兩三顆棋子,伸手就往嘴裏塞,給唐皎差點看驚了,反應過來忙伸手去攔他,“師叔!”

妙妙真人連忙側身躲著他強行咽了下去,“吃掉了,我贏了!”

這也行?鐘清見狀睜大了眼睛,他忽然也抓起一把棋子往自己的嘴裏塞,唐皎連忙一把按住鐘清,“師兄!”

妙妙真人見鐘清也吃,他連忙又抓起更多的棋子往嘴裏送,“我吃的比你多!”

“我吃的更多!”

“我比你多!”

“我比你多!”

“我多!”

唐皎一只手按住鐘清一只手按住妙妙真人,顧都顧不過來,“你們有毛病吧?”

半個時辰後,唐皎把祝霜喊了過來。

祝霜大晚上原本睡都睡了,得知消息後立刻趕了過來,一進屋,他就看見鐘清與妙妙真人兩個人坐在地上扒拉唐皎,唐皎擡高手端著兩盒棋子不讓這兩個人搶,一臉的無話可說。

“這是怎麽了?”

“喝多了,發酒瘋。”唐皎示意祝霜快過來幫忙。

祝霜將妙妙真人扶了起來,唐皎趁著這兩人移開註意力的間隙,將棋子放在了櫃子上。

妙妙真人被祝霜扶著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對著鐘清道,“我吃的比你多!”

鐘清一聽這話,唐皎按都按不住他,他立刻扭頭朝著外面喊道:“我多!”

“我多!”

眼見著妙妙真人與祝霜兩人離開,鐘清終於很輕地松了一口氣,立刻就沒有再亂喊亂叫了,他低頭從嘴裏吐出兩枚黑子,整個人神色疲倦地仰頭倒在了榻上。

唐皎詫異地低頭看著他,“你沒有醉啊?”

鐘清看著眼前模糊的畫面,擡手遮住了眼睛,半天沒說話。

這一頭,祝霜扶著妙妙真人回到了清妙閣,一進屋妙妙真人就倒頭呼呼大睡。祝霜見沒有什麽事,轉身關上門退了出去,他剛一離開,熟睡的妙妙真人便忽然睜開了眼睛,眼中清明一片,哪裏有半分醉意。窗外夜雨越下越大,他側躺著一動不動,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雲須峰上,鐘清撐著手臂低頭坐著,唐皎皺著眉頭坐在他對面,“你還好吧?”

鐘清有些心神不寧,今晚他算是借著酒意與妙妙真人試探地溝通了兩句,話裏話外,半真半假,妙妙真人許多胡話跟某種暗示似的,鐘清感覺到了不安。平靜的湖水下是暗潮在洶湧,魚湧出水面是因為暴雨將至,每一個人心裏都藏著秘密,即便是最親近的人也無法說出口。

門被敲個不停,唐皎不知道去哪裏了,鐘清只好自己爬起來去開門,打開後發現是他派去盯著望山的師弟。

“怎麽了?”

師弟將葉夔今夜去望山找雲玦的事情如實地對著鐘清稟告了。鐘清聽完了,猛地呼出一大口氣,本來就連日失眠著急上火,心裏堵著一股煩悶之氣找不到發洩的地方,又加上今晚酒喝多了,怒意沖上頭忽然就一發不可收拾。

鐘清猛地起身往外走。

等唐皎拿著醒酒的丹藥回來的時候,屋子裏空空蕩蕩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關於葉夔這個人,說他性情古怪不是沒有道理的,外人看他說話做事,會發現他這個人好像沒有目的性,他想殺龍,但是他又不動手,他說拯救道門,嘴上說說而已,道門毀滅了他這種人都不帶眨眼的,他說了一萬句話九千九百九十九句全是真的,偏偏有一句是假的,沒人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說他冷血,他有時候又很好說話,真的信他,腸子都要悔青。用鐘清的話來說,這個人屬於不穩定因素,具體是有利因素還是不利因素,投骰子猜大小都比用邏輯去分析地要準很多。

當所有人都在為心中的秘密輾轉反側的時候,葉夔的註意力卻落在了一些看似完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去。

雲玦望著眼前的不速之客,終於開口說了今晚同這人說的第一句話,“你究竟想說什麽?”今夜葉夔忽然來找他,說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雲玦心中不解,這種不解不是因為葉夔說的話令他感到困惑,而是因為他能感覺到這人意不在此。

“想確認一件事情罷了。”

“什麽事?”

話音剛落,門外就有腳步聲響了起來,兩人的視線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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