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拼圖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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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妍牽著長安,一模一樣笑盈盈的臉。

蔚萊慶幸自己帶著口罩不會被看出表情,她起身相迎,“你好,好久不見。”

胡思亂想僅一瞬她找回本職,指指長安,“怎麽了?”

沈靜妍撓撓它的下巴,“這兩天老是吐,胃口也不好,不吃飯。”

“吐了兩天?”

“是。一直在靜昌家,他說不好意思見你,就拖著沒來。”沈靜妍仍溫溫柔柔的,說這話時不覺半低著頭。

“哎,這沈靜昌……”蔚萊拿出病歷本,“嘔吐物什麽顏色?”

“白色,很稀,有泡沫。”沈靜妍一一說明。

一入夏好多狗狗都有類似癥狀。測過體溫,又做了番常規檢查,指標都正常,她當下判斷是進食所致。開好腸胃藥,叮囑過夏季食物安全問題,她走到門口意欲送客。誰知沈靜妍卻擋在前面,“蔚醫生,你方便的話下班聊幾句?”

“哦,我今天……”蔚萊試圖拒絕。

“關於靜昌二姐的事情,我希望你多聽聽。”

“我和別人約……”剛剛編出理由的蔚萊猛回過神,“靜昌二姐?”

沈靜妍點頭,“我先送長安回去,不耽誤你工作。一會旁邊飲品店見。”

直到下一個病號進來,蔚萊仍不得其解。可她隱隱約約意識到,自己漏掉了拼圖裏至關重要的一塊。

下班去到約定地點,等待近半小時,沈靜妍才匆匆趕來。見面便是道歉,“不好意思,長安不吃藥,碾碎了拌在狗糧裏好不容易才吃下去。這一回來就趕上堵車點了。”

她們沒有對方的聯系方式,盡管打聽到並非難事。

蔚萊示意沒關系,拿過水單問她喝什麽。沈靜妍也不挑揀,“和你一樣的就好。”

服務生端來一杯檸檬冰紅茶,沈靜妍喝一口,朝蔚萊笑笑,“我叫你出來,有點突然吧?”

蔚萊實話實話,“確實,畢竟我們也……不算熟。”

“是,所以我更覺得抱歉。”沈靜妍突如其來的莊重口吻讓蔚萊稍感不適,還未開口只聽她說道,“我若早知道靜昌對你做了什麽,我就是打斷他的腿也不會任由他放肆。”

“長安的事真不怪他,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如果他是呢?”沈靜妍一口氣說下去,“蔚醫生,他是故意的。你過敏、油表出岔、被長安咬,他都是故意的。”

蔚萊一時半會沒有反應過來,這話什麽意思,小弟怎麽會……沈靜妍表現出的嚴肅讓她意識到這並不是玩笑,對方像是給她時間整理,以至於沈默中她不得不按照沈靜妍給出的指引去回想每一件事發生的經過,而後悲哀地發現,在每個意外發生的節點,沈靜昌的出現都那麽“恰好”。

恰好到與故意完美匹配。

可他為什麽?

“為什麽是嗎?”沈靜妍搖搖頭,“為了給靜雪報仇,為了讓周禮過得不舒服。”

沈家不是兩姐弟,沈靜雪就是第三人。

蔚萊倒吸一口氣,那塊拼圖大約要找到了。

沈靜妍陷入回憶,慢慢說下去,“靜雪和靜昌是龍鳳胎,我媽生他們時難產,一命換兩命。他倆從小感情就好,加上雙胞胎,總有點心有靈犀的勁兒。靜雪念大一時認識周禮,談了四年,一直挺穩定,畢業後找到工作跟家裏說要結婚。我跟我爸之前見過周禮爸媽幾次,叔叔阿姨都很和氣,也喜歡靜雪,當時就把婚事訂了。再後來靜雪就出事了……”

“出什麽事了?”蔚萊心提到嗓子眼。

這次輪到沈靜妍詫異,“你不知道?可靜昌跟我說你都……”她忽而苦笑,“也好,我本以為你從靜昌那聽說,怕你跟他一樣恨周禮,這樣也好,我告訴你至少公正。”

她們短暫對視,沈靜妍停頓半晌,繼續說下去,“那天他們三個約好一起去徒步,見面之後周禮說沒帶徒步鞋,非要靜雪回去拿。靜昌不同意,也不知道是預感要出事還是覺得麻煩,總之就是不同意。兩人吵了幾句,靜雪一著急就自己開車折回來了。回來路上在家門口出的事,車禍,人當場就走了。”沈靜妍看著蔚萊,“蔚醫生,你知道周禮為什麽非讓靜雪回來嗎?”

蔚萊搖頭。

沈靜妍做個深呼吸,再開口時聲音有些顫抖,“他把求婚戒指放鞋裏了。”

他的過去。

幸福之門即將開啟卻山崩地裂的過去。

天道不測造化弄人你又從何捉摸的過去。

但凡想想就寸步難行每日每日掙紮在痛苦裏的過去。

“所以靜昌怨恨他,可周禮不難受嗎?他不難受會不管不顧跑非洲去?”沈靜妍再次嘆氣,“靜雪畢業時告訴我她懷過孕,她覺得必須先畢業再結婚之後才能要孩子,那時就執意打掉了。兩家人已經商量到談婚論嫁這茬,周禮這才急著求婚,他想按靜雪的心意給她一個儀式,一步都不少。周禮跟我說過他喜歡小孩,跟靜雪商量好婚後就生早早就把煙戒了。什麽都計劃好卻憑生出這場意外,他怎麽可能不難受?”

拼圖完成了。

關於安寧路,關於小弟只說“大姐”,關於非洲,關於周媽口中的“熟人”,關於楊林為什麽去公墓,關於周禮在醫院提到的很多愧疚和他所指的“分開”與“對不起你們”。

只是完成的時間太晚了。

沈靜妍眼圈發紅,“人已經走了,留下的人得好好過才對得起天上人的心願啊。”

蔚萊握住紅茶杯,一下下摳著上面的紋路。嘴裏不住喃喃,“這件事情對你們打擊很大吧……”

“是。”沈靜妍沒有否認,“靜雪聰明懂事,靜昌一直說我爸偏心眼就喜歡小女兒。這也是我最後悔的地方,如果瞞著讓老人讓他慢慢接受也不至於一下就……我那時候懷了老二,男孩。因為老大是丫頭公婆一直抱怨,這事一出身體不大好,孩子也沒留住……”她苦笑,“我倒沒什麽,也算看透了一家人。”

一場彎彎繞繞的誤會,一個因臆斷和猜測犯下的錯誤。

蔚萊低下頭,“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

沈靜妍等她說下去,卻一直沒聽到後話。她不覺抓住蔚萊的手,“蔚醫生,我今天找你說這些……我知道會讓你犯難,也知道我說什麽都抵不了你受過的驚嚇,可我請求你……我懇請你原諒靜昌。靜雪生前總跟他念叨結婚後要養只秋田,所以這麽多年長安在我們家就像一種念想,一點委屈沒受過。這是昨天我知道長安生病他不管,問了半天他才說出自己做過那些混賬事。是我沒管好弟弟,就算綁他來我也會讓他給你道歉……”

蔚萊心裏堵著一股火,令她氣憤的點甚至不在沈靜昌實施的那些“報覆”,而是她當他是朋友,好,即便錯了,有多少次可以坦誠的機會他卻只字未提。她皺眉看向沈靜妍,竟讓自己的大姐低聲下氣來替他求情——沈靜昌,你太無擔當。

沈靜妍的目光滿是期待,這種期待讓她再次不適——已然支離破碎的沈家,似乎不能再失去一個人。

“不必了。”蔚萊搖頭,她用盡最大寬容給出答覆,一字一頓,“我不想再見他。以後,都不想。”

“蔚醫生,我弟弟我了解,他不壞……”沈靜妍試圖辯解幾句,擡眼卻看到蔚萊手臂的傷疤,皮膚之上那塊醜陋的凸起讓她再無說下去的勇氣,只得將對方手握緊些,“讓你受委屈了。”

蔚萊再次搖頭。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原諒沈靜昌,也許會,但一定,不是現在。

面前紅茶杯已經見底,沈靜妍輕聲問,“點些熱的吧?你手這麽涼。”

“好。”蔚萊想,大約是店裏空調溫度太低了,不然酷暑天怎麽會發冷呢。

她看向走到吧臺的沈靜妍,對方站定後也回頭看她,遠遠地,展露一個笑容。

蔚萊轉過頭,五味交雜。

很快,沈靜妍攜一杯冒著熱氣的茉莉綠茶回到座位。她把杯子往前推推,“我聽周禮說你們家長期備這個。”

“嗯。”母親愛喝茉莉茶,說能降血脂抗氧化,每有同事去福建出差總是托人帶回一堆,老兩口喝不完就往她和周禮這兒送。蔚萊端起茶杯吹吹熱氣,聽沈靜妍說下去,“周禮提過讓我去你們那兒坐坐,我想著你們小兩口過你們的日子,我去幹嘛呢。”停頓片刻,她繼續,“聽說你跟周禮分開,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靜昌因為這些過往導致你們之間出現問題。蔚醫生,我今天來還想告訴你,周禮之前給我打過電話,他說自己很久都沒再想靜雪,問我會不會怪他,我說不會,靜雪也不會。他是靜雪唯一愛過的人,靜雪怎麽忍心看他渾渾噩噩過日子?”

所有的思緒攪動在一起,一時間蔚萊幾乎落淚,“我們之間……我不知道。”

“蔚醫生,五年了,你是第一個帶他走出來的人。”沈靜妍帶著莫名肯定,“你對周禮比任何人都重要。”

談話在天黑時結束。

蔚萊沿著人行道慢慢朝家中走。她想到剛認識周禮時某次散步,他穿件淺灰色棉麻襯衫,黑色休閑褲,高幫球鞋的鞋帶繞腳踝一圈又亂糟糟綁到前面。垂著頭,個子很高有些駝背,單手插進褲子口袋一副懶蛋模樣。蔚萊將包斜跨到身後,手插進短褲口袋,學著他的樣子在大街上晃晃悠悠行走。

心事很多,生活無望,所以幹脆頂著無所謂的態度過一天算一天。

就是這樣的他猝不及防闖了進來。

去年的夏天遠沒有今年這麽熱,又或者那時那場不大不小的冷戰給人降了暑。周媽病情不穩,周禮又無法回國,她氣急敗壞幾天沒有和他說話。發消息不回,視頻語音一概不接,周禮急了朝她吼“你再不回我明天就飛回來”,蔚萊相信他做得出,不甘示弱吼回去“你不早回國媽出事有你後悔的”。對吼過後就和好了,也沒有痛哭流涕暢談心路歷程,反正就是莫名其妙和好了。

記憶覆盤是怎樣的感覺?

大概可以形容成喜憂參半。

喜的是所有微小的、渺茫的細節都被記得,連同那些不愉快的爭吵、遷怒、氣惱都變成津津樂道回味無窮的過往被一同翻出,它們被重新排序,加了濾鏡,一件一件爭先恐後湧出來。

而憂的是,它們都在,你卻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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