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覆了邦交的兩人沒玩幾天，陸楊得跟著陸嫚回老家過年了。

陸嫚老家在吳縣，一個不大的縣城，沒有通火車，離禹城坐車得坐上半天。陸嫚從出來求學起就很少回老家，也就過年才回去住那麽幾天。

陸楊出生後，因為自己還要工作，三歲前都是在吳縣跟著外公外婆一起長大的。

比起陸嫚，陸楊更期待回去，小時候的記憶雖然不多，而且三歲後為了接受更好的教育，上幼兒園就被陸嫚接到了陽城，之後因為陸嫚的工作輾轉了幾個城市，身邊的人總是不提停的變換。

吳縣對他來說就是家鄉，年邁的外公外婆是最親的家人。

大年三十，縣城裏比城裏熱鬧多了，外出打工的人們都回到老家。

陸家早些年日子過的很苦，得了三個孩子只有一個陸嫚養大了，雖然只留下了這麽一個孩子，可是陸嫚生的好看，讀書也沒話說，中考高考都是全縣第一，陸爺爺陸奶奶在周邊一片都驕傲的很。

陸嫚一心只想出去，也的確順順利利的走出去了，讀完大學就留在了讀書的城市。

陸爺爺陸奶奶知道自己閨女雖然生在貧苦的人家，但是骨子裏的傲氣一點也不少，從讀書起從來不和學校裏那些小夥伴們打鬧嬉戲，只是埋頭學習，想著外面的世界，想著更好的日子。

可是工作第二年，陸嫚就一個人大著肚子回了老家，什麽也不肯多說，也不管周邊鄰裏怎麽探究看戲，憋著口氣把孩子生下來。

出了月子，把孩子丟給父母就走了，只留下一大筆錢，讓老人好生養著孩子。

時常寄東西回來，一年來看孩子一眼，給一筆錢。直到陸楊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才把孩子接走。

起先陸爺爺陸奶奶還旁敲側擊的問孩子的父親，可是陸嫚死活不松口，時間久了也就不過問了。

幸好陸楊和陸嫚小時候一樣省心、聰明，老兩口也當沒有聽見外面的閑言碎語，樂在其中的帶著孩子。

孩子大了，長得越發的出眾，老兩口看的喜得不行。

明明就四個人的年夜飯，生生做成了十來個人的量，念叨著讀書辛苦了，多吃點肉，太瘦了，多喝點湯。……

夜裏是要守歲的，往常過年陸楊從來不理會什麽規矩，習慣了早睡。這回想著走之前和某人約好的要打電話互相拜年，掐著時間給人去了電話。

電話剛通就被接起了。

“新年快樂，鹿林玲~”

“你真給我打電話拜年啊，真聽話，新年快樂~”今年搬了新家，所有的親戚都來過年，老鹿家裏今晚很熱鬧，和陸楊家這邊的冷清還真是不一樣。

“我告訴你哦，我媽今晚做了好多…….”

“鹿林玲，你再這麽吃，以後肯定是個胖子——還是黑胖黑胖。”

“啊！大過年的，你會不會說話，不跟你說，我放煙花去！”

把電話那頭的人氣的炸毛，直接撂了電話。

陸楊倒是心情更好了。

除夕夜裏12點，每家每戶開始放煙花鞭炮了。陸嫚不喜歡那股子煙味，所以爺爺奶奶也遷就，畢竟一年就回來一次。

陸楊站在窗戶邊，看到對面人家的前坪裏有三五個孩子在放煙花，呲呲呲的煙花一閃一亮的，是挺好看的，陸楊想那家夥肯定喜歡死了。

城裏住習慣了，陸嫚母子倆每天都要洗澡。老式的洗浴不是特別的方便，可是爺爺奶奶還是做足了功夫，燒了兩大桶熱水，還有取暖器也擺在廁所了烘著。

陸奶奶從廁所出來：“楊楊，水這會這正好這呢，快去洗澡吧~”

陸爺爺陸奶奶這輩子沒什麽本事，但都是很溫暖的老人家，對晚輩沒有什麽要求，可是女兒的婚姻大事依舊是父母心頭最惦記的事。

現在不比以前，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也是可以找到人家的，況且自己女兒孫子都這麽優秀。

陸奶奶坐在女兒房間，聊著家常。

說是前面老張家閨女前年那口子車禍去了，今年又找了戶人家，對方一個孩子6歲，她一個還是4歲，兩個孩子還能做個伴，挺好等等之類的。

小心翼翼的探了老半天，陸嫚硬是一句話都不回，陸奶奶失落的起身準備回房歇著了。

“媽，我有打算的，你放心……我還年輕，這輩子還長，我不會一個人過到底的。有合適的人，我會帶回來給你們看的，這些年讓你們擔心了。”

“好！好！好！想開了就好，想開了就好…….睡吧，睡吧~”陸奶奶擡手輕輕抹了一把，起身把門帶上。

陸楊洗完澡，到底是冬天，等了一會頭發也沒幹，準備去陸嫚的房間拿下吹風機。

陸奶奶出了女兒的房門，又去看看孫子的房間，給孫子蓋了下輩子，這才安心回自己的房間和老頭子說叨女兒的事去了。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睜開眼看著天花板，農村都喜歡把把房子的屋頂修的很高，雖然夜裏一片黑，也看不清什麽，但是陸楊就是覺得眼前的黑很深很遠。

頭發還是濕的，現在已經變得冰涼，陸楊一個翻身，整個人縮進被子，冬天的夜還很長很長。

陸嫚還要工作，所以還沒有出年，陸嫚就帶著陸楊回禹城了。

陸爺爺陸奶奶準備了大包小包的幹貨糕點，一路送到車站，上車前，拉著陸嫚的手讓陸嫚記得答應過的事。

陸楊看了一眼那雙滿是皺紋的手，趕緊上了車。

又是半天的車，到家天已經快黑了。對面人好像不在家，應該也是出去拜年了，鹿家夫妻倆都是本地人，過年也是要到處走親戚拜年的。

陸嫚放下東西，轉身說：“楊楊，今天咱們就湊合吃點餃子吧~”

陸楊微微點下頭，就進房間了。

自從上次運動會陸楊受傷後，母子兩的關系親近了很多。

陸嫚很早就自己一個人出來了，習慣了什麽事情都一個人做決定，這麽些年當媽也是當四五不著調的。

那次的事情讓她認識到孩子已經長大了，既然你決定給他生命，那就要讓他真正的活到你的生命裏，而不是做一個旁觀者，不聞不問。

可是年裏這幾天，陸楊一直悶著不做聲，他一貫也不是話多的孩子，除了在鹿林玲面前容易沈不住氣，其他的時候都冷靜的不像個孩子。

但是做母親的就是覺得孩子哪裏不對了，身上總是透著股陰沈沈的氣息……

餃子不一會兒就出鍋了，母子倆對面坐著，中午在車上兩個人沒吃什麽，這會也是餓了，一大盤餃子兩個人悶聲吃著，三五下就幹掉了。

吃完陸楊就準備起身，陸嫚連忙叫住。

“楊楊，你向來比其他童年的孩子聰明懂事，心思也藏的深，有的事情媽媽沒做好的，你可以直接和媽媽說，我們上次不是說好了，以後有事情，直接說嗎~”

陸嫚不想孩子又帶著莫名的情緒過夜，把話直接說了出來。

像大人與大人之前的對話，對於陸楊，陸嫚也是一直把他當做一個大人來看待，而她忘了，陸楊再懂事再成熟，孩子也還是孩子，雖然會長大，但是也需要時間，也需要很多很多的愛澆灌……

陸楊嘴角緊緊的抿著，眼睛垂著，看不清神情，落在桌上的手曲起，在隱隱的忍耐著。

“我聽到了…….除夕那晚，你和奶奶說的……”低低的聲音，似乎有些發抖。

陸嫚驚訝的看著陸楊，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

“我……不是，媽媽……”剛想說什麽，就被打斷。

“不用了，我知道，我就是告訴你我知道了，從來我也只能是知道，知道媽媽會來看我，媽媽不會來看我，媽媽需要我做這個，媽媽不需要我做那個，一直以來我都可以做好的，這次也可以……我可以的……”

少年澄清的眼裏滲出了淚，那淚似乎和它的主人一樣，倔強的在眼眶裏，不肯落下。奈何再撐不住，少年撇過頭，淚就那麽一滴一滴的滑過青春的臉龐滴落到桌面上。

陸嫚站起來，一步走過來，拉起陸楊的手，輕輕的擁著他。

“對不起，媽媽向以前的自己向你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大概從陸楊能夠自己走開始，亦或者在不會走的時候就是，媽媽的懷抱，一點記憶都沒有。

小時候媽媽就是前面一個模糊的身影，看不太清，追不太上。於是他一直很努力，想著媽媽可以回頭看看，發現他。

然後他知道沒有可能，那就努力做一個不讓媽媽操心的孩子，安安靜靜的，把一切都做好，這樣或許媽媽心裏會更喜歡他一點。

上次的事情發生後，媽媽已經好很多了，他從來都不是貪心的人，這樣的媽媽就跟好，雖然不能像林阿姨一樣和鹿林玲打鬧玩笑，但是他的媽媽這樣就很好。

可是關於“那個人”，那個人呢？他不是不好奇，只是時間久了會淡去，偶爾照鏡子的時候會想，那個和他長著一樣眼睛的人是什麽樣子的，要是能看一樣他的照片就好，只是照片。

陸嫚輕輕的拍著陸楊的背，就像拍著一個孩童。等到陸楊安靜下來，陸嫚告訴陸楊。

有他的時候很突然，生他對她來說也是一項艱難的決定，或許這些年來她做的並不好，但是她是愛他的，只是生活的突變，她不知道怎麽去表現自己愛，然後努力活著，忙著更好的生活。

等他再大一點，再大一點她帶他去見那個人，希望他給她時間，她以後不管做什麽決定也會和他商量，希望他不要對媽媽失望。

一年的初始，預示著新的啟程，時間總是向前。

去年的陸楊沒有什麽開心或者不開心，常常只有手裏的書。

今年的陸楊，可以笑可以哭，還可以發脾氣。有媽媽的懷抱，還有鹿林玲，對了，給那家夥帶了好多奶奶做的糕點，她一定會很喜歡，然後吃成個大胖子。

最後躺在床上快要睡著的陸楊還想著，鹿林玲即使吃成了一個大胖子，也是個好看的胖子，那對圓溜溜的眼睛，像極了梅花鹿，一直看著他笑……

冬天的時候人總是懶著不想起床，可是一大早鹿家就乒乒乓乓，手忙腳亂的。

鹿林玲過年這幾天大概是吃的太過頭了，昨天開始一直拉肚子。在大姨家拜年的時候，基本就守著他們家廁所呆了一天。

今天一大早就給肚子疼起來了，林女士看孩子拉的都臉色發白了，說肯定是鬧腸胃炎了，吃藥不行得去醫院掛水。

可是鹿成國這天早就跟生意上的朋友約好，得去拜訪領導，而且林女士也必須得陪同。

一大早就跟親戚打電話，讓人過來幫忙帶鹿林玲去醫院，可是這一時半會兒還真沒找著合適的人，把鹿成國夫妻急的不行。

門響了，林女士放下手裏的電話去開門。

看見陸楊提了一大袋吃的站在門口，馬上想起讓陸嫚幫著照顧下鹿林玲。陸嫚隔天才上班，馬上應下這件事，收拾好就帶著鹿林玲去醫院。

好不容易在小區門口叫到車，鹿林玲坐在後座，人已經有些虛脫，臉色慘淡慘淡的，嘴唇泛著白，有些幹裂。眉頭細細的皺著，閉著眼整個人趴在陸嫚的腿上。

從敲開鹿林玲家門開始，到坐上的士，陸楊都沒有回過神來。

只是抱著包，跟著陸嫚。進了醫院，掛了急癥，醫生檢查，安排了病房，陸嫚忙著跑上跑下的繳費拿檢查報告什麽的，陸楊就陪著鹿林玲待在病房。

大概是知道到了醫院，鹿林玲人也整個安心了不少，眉頭松開了些。陸楊半蹲在床邊，看著她，平常那麽活潑鬧騰的一個人，這會兒脆弱的跟個小寶寶一樣，好像一碰就會哭。

想著自己平日裏也算是自己照顧自己，學習上肯定不用說，生活上，吃飯洗衣還有家務都可以自己動手，有哪怕是點感冒什麽的，在藥箱裏翻點感冒藥，吃兩次就好了，總覺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

可是這次，徹底手足無措了。除了在一旁遞個東西，拿個病例，什麽都做不了，連抱都抱不住人。心裏憋著一股氣，不知道怎麽發出來。

又看看眼前的人，更是上火，聽醫生說是吃的東西太多太雜，所以才突發的腸胃炎。管不住自己一張嘴，還吃出了毛病，該！

心裏正數落著，床上的人可能是哪裏有犯了疼，整個人一顫，嘴裏發出細細的哼唧聲。把陸楊嚇得趕緊跑出去找醫生。正好趕上護士過來給鹿林玲掛水，急的不行，趕緊讓看看。

護士熟練的消毒，紮針，邊做邊笑著說：“沒事呢，可能是肚子又疼了，打了這個藥就好了。好總要有個過程，你看著點，不要讓她擡手，小心血回流。”

護士剛出去，陸嫚辦好手續回來了。說是今晚鹿林玲要留院觀察下，沒事的話，明天可以回家，每天來醫院打吊針就行，可是今天晚上，鹿林玲的爸爸媽媽是回不了早的了，陸嫚明天又要開始上班了，要不帶孩子回家觀察得了。

陸楊趕緊應承著說自己可以留在醫院陪著。

陸嫚看著陸楊焦急的臉，這孩子平時連笑都只是嘴角微翹，神色都是淡淡的。這會兒真是著急了，蹙著額，眼睛裏透著擔憂。

突然明了了，答應就讓陸楊今晚陪在醫院。

鹿林玲折騰了一晚上，這會掛上藥水，人輕松的睡了。陸嫚看著自己家的傻兒子盯著人手背上的針都快看出花來了，也不記得搬個椅子來坐，就一直那麽蹲著。

給兒子搬來一把椅子，又去給鹿成國夫妻兩去了個電話，說明了下情況，天已經暗下來了。去醫院的食堂買了晚飯帶上來，陸楊已經叫護士換第二瓶水了。

“楊楊，晚飯放著了，先吃點，天冷一會兒就涼了，媽媽待會回家給收拾點東西過來，你要帶什麽嗎？”

陸楊看了看桌上的晚飯，“林阿姨說她拉了一晚上了，等下睡醒了，肯定會餓的，你可以回去給她做點吃的嗎？蔬菜和粥就可以。也把外婆做的糕點熱幾個帶過來，蘋果也要，我剛剛問了護士，都可以吃的，還有我房間的漫畫，最新的兩期，就這些了。”

陸嫚聽著自己兒子這一大串，回過神來就開始大笑，“好，好，媽媽記下了。”

陸楊聽著陸嫚別有意味的笑聲，別過臉去，認真的說：“她是我好朋友，上次摔跤她也照顧我了，在學校她也幫我……幫我……她幫了我很多的！”

看著自己兒子通紅的耳朵，陸嫚忍住笑意，“是啊，她是你的好朋友，做這些都是應該的，應該的。”

等到陸嫚走出病房，陸楊才回過臉來，繼續看著病床上睡得正香的人，又看看手她上的針，再看看滴著的藥。就這麽三點來來回回的看著，不知不覺的天都黑透了。

作者有話要說： 陸楊：“從很久以前，你甜我甜，你疼我更疼。”

親媽雞皮疙瘩掉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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