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運動會是整個學期最熱鬧的時候，每個班下課都在討論這件事。

陸楊這段時間在球場上的表現讓他在男生中混得如魚得水，而且出手大方，這樣他一下子就成了班裏的核心人物，身邊總是跟著三五好幾個人。

運動會肯定少不了他，男子四百米，百米接力，跳遠，他一個人就承包了好幾項熱門項目。

午間休息結束，他們一幫子男生打完球回到教室，進門就是劈裏啪啦作響。

教室還有幾個趴在桌上午睡的幾個同學，都被他們吵醒。

陸楊在最後進的門，手裏拎著衣服和兩瓶飲料。

鄭遠達和吳東他們幾個衣服上被踩了幾個腳印，因為運動兩頰都是紅的，大口的喘著氣，額頭脖子上都是汗。感覺臟兮兮臭烘烘的。

偏偏陸楊，白凈的臉，只有頭發還有一絲絲未幹，身上的黑色運動外套顯得整個人清澈幹凈。

走回座位上，拉開椅子，手裏換下來的衣服塞進書包，把沒開的那瓶冰紅茶放到旁邊桌上。

鹿林玲也剛醒，揉著發麻的手臂，桌前的本子上浸濕的一小塊，應該是口水，臉上還壓出了印。完全一副呆樣。

打開冰紅茶喝了一口，感嘆道“啊~活過來了。”

“運動會你報了什麽項目？”陸楊喝了口水，漫不經心的問。

陳思思以體型優勢入選鉛球，連小格子的小玲玲都報名了八百米。鹿林玲的確為報哪項思慮了很久，最後終於做好了決定。

“後勤首發！”

一周後，運動會。

深秋時節，天氣已經很涼了，風落在身上能讓人一顫。

操場上奔馳的少年們依舊是短衣短褲，活力四射。廣播站不停的響起激勵運動員的廣播稿和項目獲獎喜報。

上一項百米接力，一班順利奪冠，作為最後一棒的陸楊，狂甩第二名，全班同學都興奮的不行。

“四百米男子決賽開始了，陸楊和吳東都在，後勤的人去終點接應，拿上水啊！”

本來做後勤是為了偷懶的人，現在被這一喊那一去的，還抱著一堆水，體力耗的比跑步的人還多。

鹿林玲拎著兩瓶水就往四百米的終點跑。

好不容易跑到比賽點，比賽已經開始了。

陸楊在最裏的跑道，旁邊一道是三班的體委，人好像還是體育特長生來著。

果然看著又黑又壯，一點也不像小學生，沖在四個人的最前面。

過第二個彎道了，陸楊突然發力，追齊三班體委。

“啊！一班陸楊竟然追上了三班高成強~~~”旁邊不知道那個班的女生一頓瞎興奮，叫得人耳朵疼。

鹿林玲揉了把耳朵，繼續看比賽。終點越來越近了！

最後一個彎道，只剩兩人沖在前面。一班的運動員今天統一的紅色運動服，奔跑中衣角揚起，少年臉上泛著粉紅，嘴角緊緊的抿著，深色的眼眸中透著一絲狠勁。

最後的五十米沖刺，兩人旗鼓相當，在大家屏息等待會是誰第一個沖進終點的人。

咣！

陸楊不知怎麽的側身滾出了賽道。

高成強沖進終點，比賽結束。

“我看到了，高成強撞人！他明明撞了陸楊一下！”有女生尖叫，更多的聲音附和，終點區一片吵鬧。

晃過神來的鹿林玲，丟下手裏的水，沖過去看人。

一定很嚴重吧，剛剛跑的那麽快，倒下時都滾出好遠。鹿林玲心裏一陣慌，手都有些發抖。

在場的體育老師已經最先沖到陸楊旁邊，檢查他的傷。

紅色的隊衣臟了，不知道有沒有染上血。緊緊的曲起的身體，手握著腳腕，臉埋在膝蓋上，頭發已經透濕。

到老師把人抱著，鹿林玲都沒看真切傷口。但是看見陸楊趴在老師背上，還在顫抖的身體，緊緊閉著的眼。

肯定疼死了！

比賽還是要繼續，跑道上的人散了。

不遠處，高成強還站在裁判臺跟老師說著什麽。

鹿林玲跑回去，撿起剛剛落下的水，看準方向就是一丟。轉身就往人群裏躲。

只聽見後面一聲怒罵。

醫務室，校醫在給陸楊做檢查。

“沒骨折，但是扭得很嚴重，估計會腫個十來天。身上的擦傷主要不要沾水，每天記得過來換藥。”

碘酒擦在淌著血的傷口上。

“嘶——”一滴汗落下，在地上散開。

鹿林玲轉過身，不敢看。

上完藥，老師和班裏好幾個同學都趕過來了。

老師告訴陸楊說已經通知了家長了，最後四百米的比賽獎項也取消了。班裏幾個人還是憤憤不平，嘴裏都嘟嚷著，憤憤不平。

只有陸楊一直沒有做聲，疼痛過去後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眼前這些嘰嘰喳喳的人和他們憤慨的事好像和他毫無關系。

陸嫚沒有辦法來接人，老師知道鹿林玲和陸楊是鄰居，運動會沒有結束就讓鹿林玲送陸楊回家。

杏葉都黃了，風過葉子都打著旋飄落下來，星星點點的。

因為是運動會，所以沒有背書包。鹿林玲走在左邊，肩膀上搭著陸楊的手，兩個人一步一步緩慢的移動著。

“還疼嗎？”

“還行。”

“你說......我媽心疼嗎？”

陸楊平常人雖然不囂張，但是總是一副冷清高傲的樣子，說話不是淡淡的幾句，就是連話的都懶得多說。

這會，他的聲音裏充滿了不自信，還隱隱的夾著一絲委屈。

鹿林玲還沒來得及回答，又聽見，

“你看她連請個假來接我都不肯，明明我摔得這麽嚴重。”

“你看，腳腫成這樣，還出了這麽多血，真的是很疼很疼~”

“可是...可是...她......”

是哭了嗎？摔倒的時候、上藥的時候都沒有哭的人，現在是哭了嗎？

受傷的左臂遮著眼，擦傷的地方就這麽敞露在外面，低低的啜泣聲，搭在肩膀的手緊緊的抓著她的手臂，有些疼。

但是這疼好像又不是在從手臂傳來了，好像也在腳上，膝蓋上，心上......

原本十來分鐘就走完的路，兩個人第一次走了半個小時。

陸楊再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看著地上，眼角紅紅的，垂著的睫毛濕漉漉的。

這天晚上，陸楊依舊是在鹿家吃的晚飯。林女士看著孩子一身的傷，唉聲嘆氣，心疼的不行。

陸嫚終於在新聞聯播結束的時候回來了。

陸嫚放下包，走進陸楊的房間。看陸楊已經躺下了，於是又輕輕退了出來。

床上的人側了側身體，睜開眼盯著漆黑的墻看了一陣，又閉上。

夜開始慢慢變長，秋天的早上天亮的晚了些。

從小區到陸嫚的公司，雖然有直達車，但是一個起點站一個終點站，八點上班的陸嫚總是七點不到就要出門。

關上門，就看見鹿林玲站在走廊打轉。

“玲玲，今天這麽早去學校？”

還在神游的鹿林玲嚇了一跳。

“阿~阿姨好！”

“嗯，你好，阿姨趕著上班，走了啊~”

“等下，陸阿姨，我想跟你說點事~~~”

......

“嗯，阿姨知道了，謝謝你，真的謝謝你，玲玲~”陸嫚的聲音有些哽咽，擡手拭去眼角的淚水。轉身下樓了。

老師讓陸楊今天休息一天，反正以他的成績，少上幾節課根本沒關系。

這邊鹿林玲一天都心不在焉的。

“大玲，想什麽呢？兩眼無神，腦子進水的樣子。”陳思思轉身遞發下來的作業本，拍的一聲在鹿林玲桌上。

“沒有，我想...想期中考試呢？”

“哈？果然是腦子進水了，期中考試跟你有什麽關系，我覺得小賣部新進的麻辣絲跟咱比較有關系，走走走~吃去~”

這邊，昨天失眠的人，睡到快中午了才起來，準備煮點餃子，雖然一點也不餓。

人剛一瘸一拐的摸著墻壁走到廚房，就聽見鑰匙聲。

“楊楊，餓了把？媽媽買了菜，給你做飯吃~”陸嫚走到廚房放下手裏提的菜，輕輕的扶著陸楊坐到沙發上。

坐在沙發上老半天，陸楊都沒有回過神來。直到陸嫚喊吃飯，陸楊坐到餐桌前，看著桌上的三菜一湯，廚房飄出來些油煙味，有些嗆人，陸楊覺得熏的眼疼。

“媽媽做的比玲玲媽媽差多了吧，不過，你看在媽媽辛苦的份上還是要多吃點哦！”陸嫚拉開椅子坐下，假裝沒有看見兒子紅了的眼。

“吃吧~”夾了一筷子肉給陸楊。

“比林阿姨好。”端起碗就是一大口。

這一下午，母子兩說了很多。

陸嫚從來都知道自己的孩子很優秀很獨立，盡管一開始她根本沒打算留著這個孩子。這些年，她也很不容易，一個人帶著孩子，沒有人依靠，沒有人述說。

她只是站在一旁看著那麽小小的人兒慢慢的長大。可是漸漸的，他眉目間開始有那個人的影子了，她開始厭惡，然後大多數的時候她只是充當了戶籍上的母親，而沒有做情感上的母親。

如果不是鹿林玲告訴她，她的兒子大概一輩子也不會開口抱怨些什麽把，只是無力且漠然的接受這樣的媽媽，這樣的生活。

睡前，陸嫚站在兒子的床前，細心的檢查傷口。然後提陸楊蓋好被子。

“對了，楊楊，媽媽很高興你有一個這麽好的朋友。晚安~”

燈黑了，房門關上。

窗戶開了一條縫，絲絲秋風吹進屋內，卷起紗簾。今晚想必會落很多杏葉把，滿地黃燦燦的杏葉一定很美，很美。

作者有話要說： 楊楊害羞，喜歡被保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