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商會(四)夫君

關燈
燈火通明,歌妓斜抱琵琶,清婉的聲音輕飄飄落在瓊江之上。

這墨衣小倌見蘇遙不接,覆端著酒半跪於蘇遙身邊,眼波婉轉,稍一垂眸,自成媚態。

蘇遙愈發無措。

尚未開口推拒,便見綠衣小倌自另一側施施然行來,頗為柔順地坐在蘇遙的座椅扶手上,語氣卻輕佻:“蘇老板,喜歡梨花釀嗎?”

又一手隨意搭上蘇遙肩頭,淺啜一口,微微低頭,暧昧道:“蘇老板,嘗一口麽?”

蘇遙平日還覺得白憫風流,與這一比,白憫單滿嘴跑跑火車,都算端正老實了。

蘇遙讓他一手搭得極不舒服,坐直身子躲開,又忙解釋:“……於掌櫃許是有所誤會。我碰不得脂粉,是因身體緣故,並非是喜……喜歡男子的意思。”

蘇遙話一出口,心內驀然有些奇奇怪怪,聲音不自覺也小了些。

不喜歡男子麽?

……真的麽?

他微一怔,尚未鬧明白心下這層糊塗,主桌數位掌櫃卻又是一靜。

又互相交換個眼風。

那一大腹便便的掌櫃最是熱切,聽蘇遙的語氣,只道他仍是害羞推拒,大手一揮:“誒,蘇老板這就不厚道了。出來玩玩,您又沒家室,可拘束什麽呢?”

他懷中摟一姑娘,只隨手指:“你們倆,身份沒脂粉吧?”

綠衣小倌十分活絡,盈盈笑道:“沒有。”

又回眸瞧向蘇遙,柔聲道:“方才說喚我們來伺候蘇老板,衣裳都是從內到外,新換的呢。”

蘇遙對上他瀲灩眼波,整個人都不好了。

在場俱是舊京的富商,雖說擱古代,談罷生意玩點酒後助興活動乃至運動……也是尋常。

但蘇遙尚不適應這等成人商業酒局,萬一待會兒再有什麽少兒不宜的畫面,他一時只想趕緊離開。

瞧著各玩各的,也不是強制項目,應該能走。

蘇遙正要就此起身,身後卻有一眼生掌櫃湊來,低聲提醒:“蘇老板好歹坐坐。本來您今兒惹眼,眾人又皆在興頭上,您這一走,不是當著眾人拂匯文堂的面子嗎?”

這是位慈眉善目的老掌櫃,略略笑道:“您還年輕,大約是沒經過。等一會子他們喝醉些,您再悄悄地走。我和您一道。”

老掌櫃飲口茶,與蘇遙舉杯示意:“江氏書鋪。”

舊京又一數得上號的大書鋪,前店後坊,自印自銷。

江老掌櫃悄聲笑笑:“今日我家坊中事忙,剛到。蘇老板風頭正盛,財源廣進。”

蘇遙要起身,江掌櫃只笑笑按住:“蘇老板別客氣。我本就來遲,動靜驚著外桌,又鬧著罰酒,沒完沒了。”

江氏書鋪源遠流長,書籍自刻,質量極為上乘,與舊京許多世家望族關系頗親近。

這還是今日飯局總結來的。

人說事忙來遲才是客氣,這樣的應酬場合,江老掌櫃不過來意思一下給個面子。

外桌都不知他來了。

蘇遙與他客套來往數句,江老掌櫃自去與主桌其他人打招呼。

天色已晚,瓊江之上花燈連綿,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風一吹,還於水波間吹來些鶯聲燕語。

畫舫內正三三兩兩喝在興頭上,氣氛初現火熱。

蘇遙只示意成安再等等。

成安急得不行,瞧著一跪一坐二人,只心內翻個白眼。

墨衣小倌尚好,只低眉順眼地遞茶遞點心,偶爾飄個勾人眼波,見蘇遙吩咐他不許上前,便也未有動作。

那個綠衣裳的,著實輕薄浪蕩。

在座皆是富商,蘇遙生得最好最年輕。

小倌起勾弄攀附之心,也是尋常。

瞧著性子也溫和,興許一發善心,給我贖身呢?

不贖也行,生得這樣好,日後玩上兩天也不虧。

今兒這錢賺得值。

燈火搖曳,綠衣小倌依依坐於蘇遙身邊,覆遞來一杯酒:“蘇老板做什麽只喝茶呀?”

蘇遙神色冷淡:“不必你服侍,坐著就行。”

綠衣小倌能上這等臺面,自是精於揣度人心。

蘇遙這氣質過於親和,板著臉,也一點不慎人。

還挺撩人。

綠衣小倌更湊近幾分,擡手搭上蘇遙肩頭。

蘇遙一蹙眉:“坐好。”

綠衣小倌輕聲一笑,手順著摸上蘇遙頸肩,蘇遙一動,他卻用另一手不由分說地按住蘇遙手腕。

這人姿容媚態風流,卻不知為何,手勁極大。

蘇遙心下又驚又疑,小倌已湊近,微微擡起蘇遙下頜,一雙淺淡眼眸勾魂攝魄:“今晚我服侍蘇老板好……”

蘇遙微怒,但他一句話堪堪停在個“好”字上,整個人忽然一顫。

蘇遙立刻甩開他,再一擡頭,方望見門口的傅陵。

畫舫門口掛一道精巧珠簾,蘇遙隔著簾子,只覺得一個又黑、又高、又冰冷的身影立在那兒。

瞧見廳中鶯鶯燕燕並杯盤狼藉,仿佛更黑了點。

……就有一種下一秒便會反手掏出手雷炸了這船的感覺。

雖然這個時代沒有手雷,但蘇遙從在座所有掌櫃的臉上都讀出了這種畏懼感。

傅陵一言不發地打簾子踏進來,綠衣小倌竟嚇得從扶手上滾落下去。

傅陵隔著層層人群望他一眼。

小倌只敢埋頭伏地,顫顫不已。

這人……似乎是認得傅先生的樣子。

蘇遙又一疑,傅鴿子已立在廳中央。

整條畫舫硬是靜得一聲不聞。

蘇遙甚至覺得隔壁船也忽然唱得小聲了點。

傅先生身上一直有種上位者的高冷威儀,平日不經意間,都會露出些許。

隨便往處一站,就自帶“天涼王破”氣場。

蘇遙剛認識他時,時不時便會察覺一二這種壓迫感。

此時一點沒收著,壓得整條船都戰戰兢兢。

傅陵如同標準大反派一般入場,一個招呼都沒打,只淡淡張口:“我來接蘇老板回家。”

廳中所有目光皆呆滯一下,又迅速轉向蘇遙。

打傅陵出現,廳中最開心的就是成安。

他壓住一腔開懷,飛快地給四面掌櫃客套句告辭,推著蘇遙就走。

還十分貼心地把披風遞給傅陵。

傅陵淡淡瞥他一眼。

成安一楞,又屏聲斂氣地垂頭。

我錯了,我早該想到商會最後會有這種環節,我早該找借口帶蘇老板走。

傅陵眼眸烏沈,只說了一句:“沒沾上香粉是萬幸。”

成安一凜,立時跪下。

雖然有點委屈,但從前跟著傅相做事時,萬無一失是任何情況下的標準。

成安默默,只認錯:“成安記住了。”

蘇遙見狀,不由勸解:“那些人都離我甚遠,我確然不方便直接走,成安他……”

“萬幸。”

蘇遙話未說完,便聽得傅陵冷聲打斷。

連綿明亮的花燈綴在舫上,傅陵眸色幽深,蘇遙不由一怔,垂眸錯開。

傅相心情不算好。

這醋勁太大,又兼擔憂,直燒成一股沖天的悶火。

爆炒鴿子比醋溜鴿子慎人多了……

只是這火怎麽也不該沖蘇遙發,傅陵見嚇到他,一時頗有些不自在。

他默了默,只接過披風罩住他,伸手於頸肩處系好衣帶,覆念起方才那小倌摸過蘇遙白皙的頸肩,眼眸又是一沈。

他手中一頓,蘇遙心內亦頓一下,只小聲:“傅先生別生氣了。”

雖然不是特別明白為什麽生這麽大氣,但……

傅陵微微一怔,蘇遙細密的眼睫垂下,只輕輕一顫。

夜風和暖,吹起悠揚的樂聲。

爆炒鴿子第一次得美人哄。

爆炒鴿子心頭的火硬是讓美人哄這一句澆滅大半。

傅陵心內波瀾疊起,壓壓心緒,再繼續時,動作愈發輕柔:“勒著你了?”

語氣也緩和不少。

成安擡眼,感嘆連連:蘇老板也太有本事了。

蘇遙想搖頭,下頜卻被輕輕扶住。

傅鴿子低眉,微有不滿:“別動。”

又很是嫌棄:“別刮著你。這披風領口的料子粗,回頭新做一件。”

蘇遙看著傅鴿子專屬精致花結,輕聲道:“謝謝傅先生。”

爆炒鴿子心頭的另一半火也快沒了。

夜色深沈。

瓊江之岸綿延萬戶燈火。

傅陵今日比往常心情都不好,是有原因的。

謝夫子,白大夫與許先生,再如何講,也是在追求蘇遙。

因喜歡而珍重。

雖然傅相平素各種吃醋,但也清楚,以這幾人的人品,不會做出什麽出格之事。

但船上這些小倌可就不同了。

他們不是喜歡。

是冒犯蘇遙。

蘇遙不點頭,傅陵都舍不得碰蘇遙一下,這些人是些什麽東西。

敢上手傅相都不舍得碰的人。

傅陵吃醋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怒火。

蘇遙方才感覺得沒錯。

傅相打簾子踏進來,確實沒掩飾昔日心狠手辣的反派氣場。

此時念起,又勾出火來,只蹙眉:“日後這些場合,你想走直接走就是。”

蘇遙順著他點個頭。

傅陵眼眸微沈:“蘇老板擔心什麽?”

蘇遙頓一下。

按理說,和氣頭上的人不能講道理。

順毛就成。

但傅鴿子還要問,蘇遙只得笑笑,措個辭:“我日後終究要同他們一起做生意,這般……該如何解釋呢?”

解釋?

傅陵眼皮不擡:“與他們解釋什麽。今後我只與蘇老板簽合約,我養你不夠嗎?”

夠倒也是夠……

但總覺得這話有一種“我偷自行車養你”的謎之霸總擺地攤的感覺。

見蘇遙仍不說話,傅陵心思卻拐了拐,挑眉道:“其實能解釋,蘇老板願意嗎?”

傅陵立在蘇遙面前,眉眼只含著促狹的笑意。

蘇遙忍不住退一步。

退這一步,就靠住了圍欄。

傅陵索性逼近一步,再度挑眉笑笑,低聲道:“你就與他們道,你夫君又小心眼,又暴脾氣,十分不願意你參加這種酒局,親自來抓人了。如此,是不是以後皆能直接走了?”

蘇遙望著傅陵深沈的眼眸,登時心如擂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