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元年冬，大雪節氣。

這一天很應景的，下起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大地都一片白色。

這一天，是皇後冊封典禮。蘇燁要在這一天，迎新後入宮，舉行冊封大典。按照祖例，皇帝需要先去拜祭祖廟祭天，然後回宮完成封後儀式。

可非常奇怪的，隨行皇帝出行祭天拜祭祖廟的隊伍裏，並沒有梁姝。宮人傳話說是姝妃身體抱恙，不能出行，蘇燁也準了。我想了想，前兩日我還和梁姝一起在洗塵宮敘話來著，她看起來身體未有什麽不適，倒是神情萎靡，一蹶不振的模樣讓人有些擔心。可能是沒有被立後，梁姝也不願意出行祭天，倒也在情理之中。

雪越下越大，為了避免耽誤封後的吉時，我們很快就拜祭完了祖廟舉行完祭天儀式，打道回宮。路上的雪和樹枝被馬車壓得嘎吱嘎吱響，聽起來有些沈重。

我們匆忙趕回皇宮，發現皇宮門口早已經站了一群宮人，吵吵嚷嚷，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這下驚動了蘇燁。

蘇燁下了龍輦，夾雜著雪花的狂風將他寬大的黑色龍袍掀起，竄進他的身體，讓他不自覺抖了一下。宮人立馬上前將黃羅傘撐在蘇燁頭頂，卻被蘇燁拒絕了。

蘇燁步行至宮門口，吵吵鬧鬧的的眾人立刻噤聲自行退到兩旁跪下。而我也終於看清，在暗紅高聳的宮墻上，一個白色的人影在風雪中瑟瑟發抖。這不正是梁姝嗎？

我趕緊疾步上前，跟在蘇燁身後。

蘇燁皺著眉頭，將宮人全部遣了下去，同時讓祭天祭祖的隊伍也退下，只留下幾個親近的侍衛。

他擡頭望向城墻上的人影，有些不耐煩的喊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梁姝臉上沒有擦任何的脂粉，在這狂風暴雪中顯得更加蒼白。她身穿單薄的白裙，在這風雪中不住的顫抖。白衣素凈，不帶任何的裝飾，被狂風吹得翩飛，卻顯得比空中不斷飄落的雪花更加雪白。

白衣勝雪，絕世人獨立。

我仿佛看到了一年前烏國城破時的場景。梁姝也是一襲白衣，立在烏國皇宮的城墻之巔，也是這樣帶著絕世的淒涼和絕望，在風雪中搖搖欲墜。

“蘇燁，其實在當日烏國城破的時候，我就應該死去。”在大興皇宮墻頭上的梁姝抖抖索索的說道，“如果那個時候我死了，至少你還會在以後的時光裏偶爾想起我。”梁姝望著城下的蘇燁，淚水不斷滑落。

飄落的雪花覆蓋了蘇燁滿頭，將他頭上的二十四珠紫玉旒冕也變成了白色。他神色漠然，擡眼對梁姝道：“你想要的不就是後位嗎？孤可以滿足你。”

梁姝的灰暗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有些期待的望著蘇燁。

“但是，孤能給你的也僅僅如此。立了後位，你不能誕下孤的子嗣！”蘇燁的聲音出奇的冷漠，而且語氣不容拒絕。

梁姝仿佛被雷電擊中了一下，身體抖了一下有些站立不穩。她大聲喊道：“為什麽？就因為我是烏國的公主？是被你們大興滅國的公主？蘇燁，我以真心待你，你難道擔心我會覆國不成？若是這樣，當初你何必救我？還不如讓我去死！”

蘇燁沒有回答，毅然命令士兵開啟城門。顯然，他不想再跟梁姝耗下去。

城門緩緩打開，巍峨的宮殿在茫茫一片雪色中更顯得肅穆莊嚴。

蘇燁拉起我的手，一語不發的向宮門口走去。他握著我的手有力卻很冰涼，並且不帶著一絲猶豫。

我聽見身後重物墜落的聲音，是那麽的突然且沒有征兆。

我迅速回頭，只看見茫茫的雪地上，殷紅的血跡如盛開的桃花一樣浸滿了翩翩白衣。梁姝終是從城墻上跳了下來，墜入無邊無際的雪地。她的青絲散亂的落在雪地上，眼神空洞幽怨，臉上掛著一絲淒苦。她找不到堅持下去的理由，便選擇了放棄。只是，這放棄的代價未免也太沈重了些了罷。世界安靜極了，梁姝被漫天的飛雪漸漸掩埋，就好像她從不曾來過這裏一樣。只是，那白色的衣裙仍然在風中飛舞，白衣上血色桃花依舊迎風綻放，艷麗奪目。

我的心猛地抽動了一下，難過得無法自已。我的淚水不知不覺的流了下來，怎麽也止不住。

過往的種種糾葛恩怨，隨著這一場紛揚的大雪全都消失殆盡，剩下的只是無盡的愁緒與回憶。

一朝恩斷，紅顏香消，盡是無情。

蘇燁始終沒有回頭。他握著我的手的力道又緊了緊，只冷冷說了句：“走吧，不要誤了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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