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平明送客楚山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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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落在入秋的院裏,碧綠的竹葉蒼翠欲滴。就在寒光一閃,即將劃上唐錦書脖頸的一瞬間,秋蟬忽地收起了手裏的長劍。

“怎麽不動手了?”唐錦書睜開眼道。

少女的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溫度:“世人都道生比死好,可我若恨一個人,必定叫他好好活著,活得每天都比昨天要痛苦,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他而去。”

秋蟬傲然擡首:“所以唐錦書,我不殺你,你卻不要以為這是放過了你。”

唐錦書的眼神黯淡了幾分,目色卻有一絲惋惜。“何必呢?”他道。

不過十幾歲的年紀,秋蟬憤憤從屋裏沖了出去,唐錦書看著,又小聲重覆了一遍:“這樣真不值得。”

恰逢巧倩收起紙傘從外頭走進來,見他像個孩子埋著腦袋,道:“好端端的,剛才叫秋蟬姑娘撞了一下,看見她在外頭墻根下淋雨呢。”

人世太苦,秋蟬不值得。“恨一個人若是恨到了這般地步,那麽自己的人生又從何談起?隨她去吧,若是想明白了自然也就回來了。”唐錦書道。

你若不自己去經歷,到頭來誰也幫不了你。

上午安景過來,順道叫人備好了湯藥。安景道:“你猜今天朕叫你做什麽?”

唐錦書面無波瀾:“皇上叫我做什麽?”

“有兩件事。”安景扶他起來,“一是王守仁新改了藥方子,也許對你那病癥更管用些,吩咐叫你按時吃著。”

唐錦書嘆了口氣,蒼白的臉上仍不見什麽表情,只伸手接過了藥碗。“第二件事是什麽?”

“自然是件大好的事情。”安景道,叫人送了套便服過來:“你府上的丫頭桃葉,自打唐府被抄之後就和家丁一起在采石場服役,恰逢那日一書生路過,只一眼便對她心生情誼,於是悄悄買通了上頭的人物,把那丫頭從石場接了出來,今個兒是兩人成親的日子,我想你大概願意出去看看。”

唐錦書端著藥碗反應了許久,似乎還不曾明白發生了什麽。

“可是高興壞了麽,”安景笑道:“還不趕緊把藥喝了,我帶你去討杯喜酒。”

再說那書生姓鄭名田,大喜之日身著喜服,正在院裏忙著等下安置賓客呢,眼前一晃,同樣一身紅衣的男子便仰首走了進來,手裏還像模像樣搖著把扇子,進來便喊道:“我說鄭兄,你可還記得小弟呀?”

“閣下是……”鄭田面露迷茫。

那人眼珠子一骨碌:“我可是當年大明湖畔的唐子卿……”

“唐子卿?”鄭田心道自己何時認識這般人物,便聽身後又一黑衣男子沈聲道:“錦書,休要胡鬧。”

“錦書?”這下鄭田徹底暈了:“這位兄臺,你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這個嘛……”唐錦書清了清嗓子,忽而狡黠一笑:“我是來搶親的。”

“搶親!”鄭田被嚇了一跳:“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麽要來搶我的親?”

唐錦書忽地便沈了臉:“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如今你要娶的姑娘喚做桃葉,原是個戴罪之身,你私自把她救了出來,若是哪日東窗事發,豈不連累你滿門被抄?還不如叫我搶了去的好。”

“胡言亂語!”鄭田怒道:“我與桃葉是真心相愛,是唐家牽連於她才害她至如此地步,我救她之時她在石場險些叫人欺辱了去,若是皇上開眼,謀反之罪於她一個姑娘家何辜!”

唐錦書笑得直不起腰:“兄臺啊兄臺,我還沒多說什麽呢,你就自己先將她的身份供地一幹二凈,若是日後叫有心之人問起,你還如何能保護地了她?”

“這……”沒想到自己這般輕易便被套了話,鄭田臉上漲得通紅,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看來你的真心也不過如此。”唐錦書的眼中似有些失望,轉身便要離去。

“慢著!”鄭田忽地就站了起來:“你可聽說過割臂盟?”

“哦?”唐錦書饒有興趣地扭過頭來。只見鄭田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來,擼起袖口費力就朝手臂上刺去,邊刺邊喊道:“一刀許終身,兩刀天可鑒……”

“哎哎哎別割了……”唐錦書心道還真有這麽死心眼的人,趕緊把刀搶了回來,見那傷口入骨,不由神色一柔:“桃葉是個傻心眼的孩子,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對她,只是長安人多眼雜,你若不想她再叫人發現了去,不如早些帶她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鄭田怔怔道:“她又怎會願意……”

“就是不願意又能如何呢?”唐錦書嘆息:“長安雖是生養她的地方,可如今對她而言你才是她的家,她也必定盼著你能置辦上幾畝好田,莫要叫她再受了苦去,從此粗茶淡飯,安度終生……”

唐錦書突然後退一步,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道:“若能如此,唐錦書在此……先行謝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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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羅帳,睡海棠,紫綾裳。桃葉坐立於梳妝臺前,看著鏡中的女子,有點困惑,卻又幸福。明明好像還有很長時間,怎麽突然自己就要嫁給別人了呢?

真叫人搞不清楚。

“姑娘,叫我給您梳個妝吧。”身旁的侍女溫和道。

“哪用麻煩你們呢?”桃葉搖搖頭,不太好意思道:“我自己來就是了。”

真是個有趣的過門夫人,侍女掩嘴輕笑,少爺亦是個知書達理的人,想來今後的日子府上也該相處甚好吧?

鏡子前桃葉試探著拾起畫筆輕掃過蛾眉,臉上淡淡一抹胭脂紅,好似彩霞。金步搖和珊瑚釵,她有些珍惜地拿過來對著銅鏡比量。

“當真是一看便與往日不同了。”唐錦書含笑推開門道。桃葉當即滿是驚喜,卻奈何衣衫瑣碎,不得起身,只依稀辨出身後人清瘦的輪廓,公子今日也束了發館。

唐錦書在案邊托腮坐著,手腕清秀美好,暗紅色的衣裳袖口繡金紋外,裏面卻隱約露出一截白衣,瞧見她小心翼翼的模樣時撲哧一笑。

“公子你又這樣!”桃葉頓時小臉漲的通紅。

“好了好了,不取笑你便是。”唐錦書道,蒼白的手指從桌上拾起碧玉梳子來,“照你這個梳法,新娘子都該過門好幾日了。”

“那便不過門了。”桃葉賭氣道。

滿是孩子氣的話語叫人失笑:“轉眼間你都嫁人了,大喜的日子也沒什麽好送給你的,幫你梳個頭發,日後想起來可別嫌公子小氣。”

“咦,公子你還有這一手呢?”桃葉好奇望著唐錦書替她綰過烏發,細細梳起妝來。

“一梳梳到尾。”唐錦書正經道,手指劃過她的發絲。

“二梳白發齊眉。”碧玉的梳子滑至發尾。

“三梳兒孫滿地。”一縷發絲繞過步搖。

“四梳四條銀筍盡標齊。”鏡中的女子已是烏發高盤。唐錦書眼中不由染上幾分珍惜,又拾起來兩支刀片輕刻的梅花涼簪給她插入髻中,低聲道:“五梳翁娌和順。”

“這是什麽歌?怎麽從來沒有聽過?”桃葉問。

“十梳歌啊。”唐錦書從桌子上拿起來一對步搖,“聽我娘說當年她出嫁的時候也在妝臺唱過這歌,寓意著夫妻長相思守,兩老到白頭。”

桃葉似懂非懂。

雙鬢青絲垂胸前,鳳冠珍珠五顆嵌。待到所有的長發梳完,唐錦書撫著她鳳冠前的珠穗,長久感嘆:“真好,我的小丫頭都長大了。”

“公子……”桃葉因為一句話嗆地眼圈通紅,把頭緊緊埋到唐錦書的懷裏,帶著哭腔道,“公子啊,桃葉終於要離開你了……”

“啊……是啊,所以我才說真好呢。”驟然被她抱住,唐錦書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微笑著拍了拍她的肩:“這個人雖不是大富大貴,但料想他定會真心待你。”

今後的路還很長,大哥曾經這麽說,時至今日唐錦書擁著女孩入懷深深嘆氣。

其實他很討厭這種感覺,無能為力,卻也該為她找到終身歸宿而歡喜。慢慢堵在心間都是頹然的悶氣,直到有人敲了敲門:“姑娘,吉時已到,該出門了。”

“哎呀。”桃葉趕緊用手扶住冠頭。

“去吧。”看著她依依不舍地瞪大了眼睛,唐錦書笑道。

桃葉穿著長長的嫁衣,在眾人的攙扶下離去。臨走之前又緊緊抱住他,“真不知道這時候見到公子,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院子裏早已擺好了果脯,石桌上擺放著香葉茶。

眼瞅著大廳裏新娘子過門,“這第一杯喜酒自然得呈給皇上和公子,”陳升討好道,“公子大概有所不知,民間都稱這酒為福酒,有時為了搶到福氣,雙方也會大打出手,這樣福氣沒搶成,反倒招來了禍。後來若是遇到有人成親,頭兩杯酒便由兩人交換著喝,如此雙方各有所得,所謂的喜酒便也成了交杯酒了。聽說誰喝了這酒,誰就沾染了一年的好運。”

“好運?”唐錦書道,“這好運可不是一杯酒能帶來的,世事全都講究個因果,命裏沒有時怎麽求著都別想有……”

“好了好了,就當聽個玩笑話就是,今個兒怎麽還格外跟個奴才計較起來了?”安景取了酒望著他,“只是今日你一身紅衣,倒真像是在與朕成親。”

兩人雙雙擡手,漫天的炮竹聲中,兩杯溫酒飲盡。

唐錦書瞬間被嗆得咳嗽了起來,他忙彎下腰去咳,一手擋住被嗆紅的眼,抹掉滲出來的眼淚,等到覺得好些了才擡頭。

安景眉眼一抹不易覺察的縱容,伸手理了理他散亂的黑發。

“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見新郎官兒呢……”唐錦書自言自語道。

“傻瓜,割臂盟都已經立下了,還擔心他會對她不好嗎?”安景輕笑。

遠處的山仿佛籠起一片輕煙,這落葉歸根,卻又生機盎然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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