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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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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這點, 雲梧的日子過得更加波瀾不驚。轉瞬間又是一年,只這一年卻不怎麽順當, 前朝緬甸戰事依舊接連失利不算, 後宮裏,八公主五月的時候急病夭折,年僅十一歲, 而到了冬天, 和嘉、永璋相繼因為肺病去世, 永璜早年間虧損的身體撐了這麽多年,也於一個雪夜裏病逝了。

一個冬日裏接連辦了三場喪事, 乾隆的老態愈發明顯,雲梧看著都有些心驚。

她吩咐穎妃, 叫她多帶著十七阿哥永璘去給乾隆看看,後來瞧見十五阿哥永琰, 雲梧還讓他多給乾隆請安。永琰叫慶貴妃養得很好,小胖墩圓滾滾的, 看著就很有福氣, 永璘也玉雪可愛,乾隆看見兩個小兒子, 心情應該會更好一些。

龍體有恙, 後宮嬪妃們各自人心浮動, 惴惴不安。若對朝臣來說新舊更替不是什麽壞事,甚至有能力者還可以借機直上青雲,可對年輕的嬪妃們來說, 龍馭賓天,就代表著她們寂寞孤獨的後半生。

不少人來雲梧這打探消息,尤其是前年大選剛進宮的常貴人,不過都讓雲梧給打發走了——乾隆可是活到了八十多歲,熬死了大部分嬪妃呢。

只是雲梧堅信乾隆總會熬過這一時,健康長壽,其他人卻沒有雲梧的來自前世的認知,見雲梧這樣肯定,反倒是覺得皇後在遮人耳目,皇上許是真的不好了。

雖然面上不說,但眾人心裏都不得不暗自打算,前朝後宮平靜的表面下已是暗流洶湧。

乾隆自然也對朝臣的蠢蠢欲動有所感覺,可饒是乾隆,也沒什麽太好的辦法。

帝王也不能與天爭命,乾隆有預感,自己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朕還有多久?”乾隆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栗太醫,沈聲問,“朕要聽實話。”

栗太醫沈默了一下,伏地道:“短則不到半年,長則一年有餘。”

哪怕有心理準備,乾隆還是被這個數字刺了一下,但心裏有了底,他反倒踏實了下來。

乾隆突然笑了,“怪不得皇後喜歡用你,這樣不遮不掩……”

他輕嘆了一聲,將那些老驥伏櫪的雄心與日薄西山的不甘一同咽了下去。

栗太醫沒有說話,屋中一片沈默,直到乾隆開口道:“下去吧。”

“微臣告退。”

等栗太醫離開,乾隆屏退眾人,拿起了筆。

不到一年時間,他等不到永璟長成了。最後一個籌碼也落下,天平徹徹底底向一端傾斜。

他的手上已經生了斑點和皺紋,這是歲月風霜帶來的痕跡。但他的筆鋒依舊有力,一筆一劃都帶著久居上位者獨有的氣勢。

落下鮮紅的玉璽大印,乾隆看著明黃的蠶絲緞面出神。

夜已經深了,燭芯爆開,燈火微微晃動了一下,乾隆回過神來,合上密旨,將密旨裝入密匣。

將密匣鎖死後,乾隆叫來吳書來,吩咐道:“將密匣放入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

吳書來微微動容,上一次他接到同樣的差事還是乾隆元年,乾隆將端慧皇太子的名字寫入立儲密旨時的事了。

轉瞬便是三十多年,不知這一回,密旨上寫的又是哪位阿哥?

想來總歸是皇後膝下的三位阿哥之一罷……吳書來躬身,“嗻。”

屋中再度恢覆了寂靜,乾隆揉了揉眉心。

如今前朝是愈發不安分了,得虧是幾個阿哥還沒出宮建府,不然還不叫這些人踏平了府門。

如今呼聲最高的自然是十二阿哥永璂,作為嫡長,永璂天生就有優勢。但也不乏有支持十三阿哥永璟的聲音,若是少主登基,需要顧命重臣輔佐,有些人自然自認為更有用武之地。

得想個法子混淆一下視線才行,乾隆想到自己頭上的“嫡子詛咒”,微微瞇起了眼。

過完年後,二月便是千秋節。戲班子在臺上唱著悲歡離合,雲梧聽著嬪妃以及小輩們給自己祝壽,面上笑著,心裏卻不自覺有點惆悵。

又老了一歲啊。

宴席快結束的時候,乾隆到了。

他是來接雲梧回去的。今兒是難得的晴天,二人沒坐轎輦,而是溜達著回了翊坤宮。

寒風吹過面頰,帶來一絲冷意,乾隆摸了摸肩上厚重無比的裘皮,難得自嘲了一下。

果真是不中用了,早年間這個時節,他哪裏用得著這樣厚的衣裳?

雲梧沒有註意到乾隆的異樣,等到了屋裏坐下,雲梧倒了茶給他,“皇上今兒不忙?”

乾隆接過茶盞,“今兒是你生辰,怎麽也要來瞧瞧你的。”

雲梧笑了,“那就先謝過皇上了。”

乾隆呷了口茶,問她道:“說起來,十二過完年就十七了吧?”

“是啊,”雲梧點了點頭,隨即彎了彎眼睛,“真快啊,我還記著他吃奶的模樣呢,一眨眼就這麽大了。”

乾隆也笑了,接著道:“也是時候該成家了。”

雲梧一楞,“這離大選還有一年呢……”

乾隆嘆了口氣,眼裏有些黯然,“朕怕是等不到了。”

“皇上說什麽呢,”雲梧立刻下意識反駁道,“這種話可不能亂說,您可是要長命百歲的。”

看著她篤定的樣子,乾隆不由心下一暖。他笑了笑,“好,朕不說。”

他頓了一下,“不過十一跟十二的婚事不能拖了,這兩年朕也看了,都是穩重的好孩子,也都該成家了。”

雲梧心亂如麻,沒想到乾隆會突然提起這個。她想找些理由繼續拖延過去,可如今不比兩年前,年紀小這個理由是怎麽也沒法用了。

她嘴巴發苦,“兩個孩子是我親手帶大的,成婚了便要出宮建府,我是真舍不得……”

“這個不用擔心,成婚後兩個孩子繼續住在家裏便是。”乾隆道。

雲梧說不出話了。

總是早有這麽一遭的……雲梧心裏苦笑,不過十六周歲,已經比十四周歲強上不少了。

她打起精神問道:“皇上可有人選?”

乾隆問:“上次大選留牌子的幾個秀女,你可有看好的?”

雲梧答道:“叫了幾回她們進宮陪我說說話,都是好姑娘,只除了那位他他拉家的姑娘……”她想起什麽皺了下眉,“是個掐尖兒好強的,怕是不合適做皇子福晉。”

乾隆點了點頭,“那富察家的女兒和蒙古紮薩克親王的女兒,都還合你的意?”

“富察家的女兒自不必說,果真是孝賢皇後的侄女兒,善解人意、文采出眾,沒有墮她姑母的名聲。”雲梧笑道,“至於博爾濟吉特氏,也是個好的,面上穩重大方,私下裏性子卻頗為活潑,挺有意思的姑娘。”

乾隆又點了點頭,“依你看,富察氏指給十一、博爾濟吉特氏指給十二如何?”

雲梧聞言心中大驚,乾隆這是什麽意思?

富察氏先不說,單說博爾濟吉特氏。她出身蒙古阿巴噶右旗,父親叫索諾木喇布坦,是成吉思汗異母弟弟別裏古臺的後裔,雍正初年襲了祖上傳下來的郡王爵位,後來在清軍征準噶爾部時立下功勞,於乾隆二十年晉為親王。

之後索諾木喇布坦在平青袞雜蔔叛亂中再次立功,乾隆數次對其褒獎議敘,還曾賞賜過金黃韁紫韁。每年乾隆宴請外藩時,索諾木喇布坦都能排到前位甚至第一,可以說在蒙古王公中,地位聖眷超過他的人很少。

但這改變不了一個事實,他的女兒姓博爾濟吉特!

大清開國時施行滿蒙聯姻,皇後都是蒙古草原的姑娘,然而自聖祖康熙起,朝局大定,後宮不再有蒙古皇後,中宮無一不是滿洲八大族出身,早先五阿哥的嫡福晉就姓西林覺羅。

五福晉的娘家雖然姓氏響亮,可自核心人物鄂爾泰去世還被乾隆問罪後,家族早已破敗。雲梧琢磨著乾隆不會想要外戚坐大,富察一家已是榮寵至極,緬甸的戰事,估摸著還要傅恒出馬,到時候這又是戰功,傅恒的兒子裏也盡是高官甚至還有尚主的額附,若再出一個皇後,外戚之勢大,新帝恐怕就要壓不住了。

故而她暗自猜測,誰娶了富察氏,誰再進一步的可能性就比較小。可雲梧怎麽也沒想到,乾隆打算給永璂娶個蒙古福晉!

這是不是說,永璂與大位無緣了?

等等,雲梧冷靜下來,心思急轉,這不是證明永璂沒有二心最好的法子嗎?

過年的時候,雲梧的侄兒夫人進宮請安時可是說,自從永琪沒了,朝中勸乾隆立儲的聲音屢見不鮮。這種情況下,最危險的可不就是身為嫡長子的永璂,雲梧之前還在擔心怎麽辦,乾隆今日一提,倒是讓雲梧有了想法。

雍正做皇子時自稱“天下第一閑人”,也沒耽誤他老人家坐上皇位,爭儲這種事,面上自然要表現出來自己沒有興趣才是。

至於以後,沒有明文規定蒙古福晉的人不能登基,令貴妃被追贈皇後以前,整個大清還沒出過漢人血統的皇後呢,蒙古親王的女兒,總比包衣漢女出身高吧?

就是不知道永璂自己會不會抵觸……雲梧有了決定,心下對永璂有點愧疚,但她面上沒有表露出絲毫異樣,只笑著跟乾隆應道:“全憑皇上做主。”

第二日乾隆一走,雲梧便趁著永璂來請安的時候將事情說給他聽。

流光容易把人拋,永璂已經是跟她一樣高的少年人了。雲梧心下感慨,對永璂道:“你汗阿瑪昨兒個說,要給你娶嫡福晉了……”

她斟酌著怎麽跟永璂開口,“……皇額娘接觸過幾回,性子是個不錯的,不過……是個蒙旗的姑娘。”

永璂詫異地看向雲梧,見雲梧這副表情,心下一轉,便猜到了雲梧在擔憂什麽。

他不由一笑,“兒子知道。”

和雲梧不同,他整日呆在汗阿瑪身邊,對一些事情隱隱約約有些感覺。福晉的事,汗阿瑪曾經試探過自己,永璂當然毫不猶豫地應了,回頭跟十一和十三私下裏說起,兄弟仨都覺得汗阿瑪說不定是故意為之,擾亂別人視線呢。

見雲梧被他說得一楞,永璂笑道:“既是汗阿瑪指的,那定然是好的,若皇額娘也喜歡就更好不過了。”

雲梧稍稍放下心來,永璂能看得明白就最好了。她對永璂道:“幾年前,皇額娘同你們說過這話,但是不知道你們那時候聽懂多少。今兒皇額娘還要再說一次,你們年紀大了,兄弟之間的事兒,皇額娘不會管,也不會偏幫誰,以後永璟的福晉,出身也不會比你的福晉更好。只你們千萬記著,你們頭頂上還有你們汗阿瑪。”

永璂聽明白雲梧話中含義,先是面露動容之色,隨即笑了起來,“皇額娘放心罷,兒子幾個心裏都有數的。”

等十一阿哥同十二阿哥的指婚旨意下來,除了幾位早早被乾隆透露過消息的重臣,所有沒有準備的人都懵了——不是大選年就罷了,怎地富察氏被指為十一福晉,嫡子十二阿哥卻被指婚了一個蒙旗的福晉?

難不成主子爺屬意十一阿哥?

亦或是主子爺更滿意十三阿哥,要等十三阿哥長成?

可說句大不敬的話,主子爺還能等到十三阿哥成年嗎?

不提前朝如何因這一則消息翻起,永瑆和永璂的婚事定在了冬天,兩兄弟連帶著永璟同往常一樣,跟在乾隆後頭聽政議事。後宮相對來說平靜不少,反正最後儲君的人選不外乎是皇後膝下的三個阿哥,出不了第二個皇太後,眾人更多的還是關註乾隆本身的狀況如何。

隨著天氣轉暖,乾隆身體好了不少,後宮暗下的不安才一點一點消弭下去。三月,享壽八旬有六的溫惠皇貴太妃去世,賜謚曰惇怡皇貴妃,雖是白事,卻是喜喪,自此,康熙朝留下的遺妃全部仙逝;六月,乾隆詔封慶妃為慶貴妃,容嬪為容妃,常貴人為順嬪,八月,乾隆萬壽,嬪妃的冊封禮定在十月,而後永瑆、永璂大婚,太後聖壽,緊跟著過年,宮裏難得熱鬧了一番。

傍晚的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桌前,乾隆正批閱著雲南加急送來的奏折。自乾隆三十年底清緬開戰以來,因士兵難以適應南方煙瘴之地,清軍節節敗退,直到去年年初派了傅恒前往雲南,經略征緬事宜,情況才有所好轉。正月裏,清軍敗緬軍於南底壩,雖然依舊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但這算是第一場揚眉吐氣的大勝仗。

有了這場勝利打底,緬甸的戰事雖棘手,但也可稱是必勝之仗了。

看完了這份,乾隆又拿起了另一份折子,這是他留給永璂的功課,叫他根據目前對緬的情形寫一份奏章。

一邊讀著,乾隆一邊時不時用朱筆進行修改,看到最後,乾隆眼中漸漸露出了滿意之色。

將奏章批閱完畢,乾隆合上折子,輕輕吐出一口氣。

——還算合格,將擔子交過去,不算對不起祖宗了。

“主子爺,”吳書來輕手輕腳地上前,“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乾隆轉了轉僵硬的脖子,接過吳書來遞過來的茶盞,“吳書來,你跟著朕多少年了?”

吳書來不知乾隆為何突然問這麽個問題,卻還是笑著回道:“回主子爺的話,奴才有幸伺候主子爺已經整四十年了。”

“這麽久了啊……”乾隆有些出神,“等再過段時間,朕放你出宮養老如何?”

吳書來嚇了一跳,連忙跪地道:“主子爺,可是奴才伺候的不好?”

乾隆看著他,擺了擺手,“罷了,當朕沒說。”

他站起身,“陪朕出去走一圈吧。”

吳書來摸不透主子的心思,但依舊起身應是,“嗻。”

換了衣裳,乾隆出了門。他沒有乘輦,也沒有帶太多人,慢慢悠悠地一路走到了角樓。

夕陽灑下最後一縷餘暉,緩緩落了下去,紫禁城漸漸隱沒在夜幕裏,乾隆靜靜看著,很久都沒有說話。

“主子爺,”吳書來輕輕道,“天冷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回去吧。”

乾隆走下城樓,回到了養心殿。見乾隆像往常一樣看書休息,吳書來也就將今日乾隆的些許異常忘在了腦後。

直到第二天一早,叫起的小太監屁滾尿流地來報,“不好了,主子爺賓天了——”

雲梧接到消息之後整個人都是蒙的,“大膽!誰給你的膽子,竟敢詛咒皇上?”

報信的小太監本就害怕,被雲梧這樣一呵斥,更嚇得伏在地上差點哭了,“娘娘,給奴才一百個膽子,奴才也不敢在這種事情上說謊啊!主子爺,主子爺真的駕崩了……”

雲梧腦子是空白的,她一路跌跌撞撞地進了養心殿,忽視了跪在地上的一大片人,直奔龍床而去。

床上的男人閉著眼睛,面容安詳,觸手仍舊溫熱,卻已經沒有了呼吸。雲梧只覺得滑稽,開什麽玩笑?乾隆駕崩了?

分明還有二十多年,十公主還沒出生呢!

她不由面露茫然之色,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真的不是在做夢?

正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喧嘩之聲,太後也到了。她走到乾隆床前,手顫顫巍巍地試探了一下乾隆的鼻息,什麽都沒有感覺到之後,太後身子一歪,倒在了身邊攙扶著的嬤嬤身上。

“太後娘娘!”

嬤嬤趕緊按住太後的人中,等太後緩過一口氣,她撲在乾隆床前,聲音悲愴,淚如雨下,“皇帝啊……你怎麽走在了我這個老婆子前面啊……”

太後和殿中宮人的哭聲傳入耳畔,雲梧總算漸漸回過神來,有了些真實之感。

她心裏滋味覆雜無比,乾隆是這麽多年壓在她頭頂的一座大山,也是曾經最親密的伴侶,更是相伴了大半輩子的朋友和親人,如今人就這麽沒了,雲梧解脫是真的,迷惘也是真的,她表情怔怔,忽然落下一滴淚來。

很快妃嬪們都來了,滿殿的哭聲越來越大,收到消息的皇子王公大臣們也都挨個到了。

雲梧和妃嬪們避了出去,乍聞乾隆駕崩的沖擊過後,雲梧面上依舊悲戚,心卻懸了起來——乾隆去得如此突然,完全不在她預料之內,儲君之位怎麽說?

她自然不是唯一關心這件事的,眾人哭了一段時間,便有人站出來跪在太後跟前道:“皇上龍馭賓天,還請太後娘娘主持大局!”

短短一會兒,太後像是老了好幾歲。她從恍惚中回神,是了,還有事需要她來做主,太後強忍著悲慟,“取密旨來。”

密旨一式兩份,一份由皇帝收藏,另一份則在乾清宮。在王公大臣和諸位皇子的見證下,養心殿床頭機關內的密旨被取出,乾清宮正大光明牌匾後的密匣也被內侍帶到養心殿,對照無誤後,遺詔被當著眾人的面宣讀:

“朕惟帝王誕膺天命,統禦天下,必有小心昭事之誠,與天無間,然後厥得不回,永緩多福。是以兢兢業業,無息無荒,一日覆於帝位,即思一日享於天心……皇十二子永璂,毓粹中宮,人品貴重,秉性仁善……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乾隆三十四年二月,乾隆帝駕崩於紫禁城養心殿,享年五十九歲,謚號純皇帝,廟號高宗,葬於清裕陵,皇十二子永璂繼位,是為承興帝。

-尾聲-

承興七年,冬,壽康宮。

先帝駕崩,新帝登基,太後理所當然地成了太皇太後,雲梧成功升職為太後,嬪妃們也都被尊為太妃太嬪。

太妃們隨著雲梧搬到了寧壽宮,隨著乾隆的孝期過去,六宮各自迎來了新的主人。

寧壽宮雖然寬敞,可除了住著正殿的雲梧,剩下人自然比不得以前獨居一宮。不過也有好處,住得近了,大家夥兒更親近,互相串門子打發時間,過得比乾隆在時要還悠閑。

隨著年輕的新朝嬪妃一個個的進宮,寧壽宮的太妃們也一個一個的離去。最先走的是令貴妃,乾隆駕崩後,她受了打擊也大病了一場,孩子們又都養在別人膝下,令貴妃心裏沒有念想,纏綿病榻幾年後,成了太妃裏最先走的,竟比太皇太後還要早一些。

太皇太後老年喪子,身子骨也不比以往硬朗,乾隆駕崩四年後,太皇太後也崩逝了,雲梧搬進了壽康宮。隨後豫妃、慶貴妃相繼離世,舒妃身子也愈發不好,已經出嫁的九公主和恪住進宮中,為舒妃侍疾。

不過幸好婉嬪、穎妃、容妃這些人還在,雲梧作為太後,還能被永璂尊奉出游,天南地北地走走,養老的日子還算愜意。

“娘娘,”錦繡的聲音讓雲梧回過神,“皇後帶著妃嬪們來給您請安了。”

永璂登基後,嫡福晉博爾濟吉特氏被冊立為皇後。不提時隔多年,大清再出草原皇後,蒙古部落對滿清的忠心更上一層樓,只說皇後本身,她為人賢惠持重,私下裏卻不呆板,永璂和她感情不錯,可惜二人久久沒有子嗣。

雖然永璂和雲梧都不著急,但皇後以蒙女身份正位中宮,又沒有因為身份而受到丈夫婆婆薄待,心下又是惶恐又是感激,更想恪守皇後職責,至今兩次的大選裏為永璂選了不少秀女。

如今永璂膝下的兩子都是嬪妃所出,不過永璂也很是尊重敬愛皇後,至今後宮高位嬪妃不過一妃二嬪,其餘都是些貴人常在,無人可動搖皇後的地位。

嬪妃們都知道太後對皇上的分量,故而對雲梧尊敬有加。雲梧也不擺架子,樂呵呵地和小姑娘們打成一片,倒惹得嬪妃們對她更是敬愛。

女人們坐在一塊兒說了會兒話,永璂到了。妃嬪們馬上表情不同了,不過還沒等她們理好衣裳擺好儀態,又有人報,和壽與永璟也來請安了。

有外男在,後妃自然要避嫌,皇後帶著嬪妃們告退之後,和壽永璟姐弟倆進了屋。

姐弟倆給雲梧請安,又給兄長行禮,和壽湊到雲梧身旁,永璟也是坐到永璂身邊。見和壽一臉壓抑不住的興奮,雲梧笑問她:“出使的事都準備好了?”

乾隆駕崩得早,本來在他晚年時加劇的貪腐問題如今沒有那樣嚴重,但封建帝制有其缺陷之處,大清入關已經一百多年,康乾盛世的表象之下是社會沖突的愈發激化,整個帝國已經不可避免地走向下坡路。

雲梧不懂太多歷史和政治,她只知道問題的根源在制度。治理一個國家太難,需要考慮的東西太多,雲梧不能想當然地做點什麽,就期望一切會就此便好,她只能旁敲側擊,給永璂永璟夾雜私貨,希望兩個孩子意識到其中危機。

英國再次有使團入京的時候,雲梧便閑聊似的對永璂和永璟感慨,想去海的另一邊見識見識。

她一邊說,一邊忍不住臆想而失笑,上輩子去白金漢宮的時候只能在外圍逛逛,如今若是以這種身份去了,估計能被邀請進去看看呢。

兩個孩子將她的話放在了心上,二人商量過後,便定了叫永璟帶著使團,先跟著商隊去探探路。和壽聽說,自然也想跟著去,永璂想到自家弟弟的武力值,思考過後,力排眾議地應了和壽的請求。

小輩們做這事的初心不過是為了滿足皇額娘的願望,卻自此成為了歷史的拐點。後世有論,承興帝謙遜仁和,禮賢下士,在位期間內閣已成雛形,自此皇權不再集中,埋下日後改制為君主立憲的伏筆。此外,與承興帝一母所出的和壽公主與親王永璟出使英吉利,歸國後開放市場,與西方自由通商,中國在接下來的一個世紀完成產業升級、消費轉型,與世界新發生的經濟形態同步,沒有被西方落在後頭。

自然,這個時候的幾人還不知道即將發生的巨變,和壽笑著點了點頭應雲梧道:“過幾日便出發!”

永璟笑道:“等線路打通了,兒子就帶皇額娘去看看。”

雲梧含笑頷首,“好,那我就等著啦。”

送走永璂三個,雲梧回到內間,躺在榻上小憩。

天空中飄飄灑灑落下柳絮一般的雪花,是今年的初雪。屋中溫暖如春,雲梧伴著梅枝散發的陣陣香氣,逐漸陷入了酣睡。

夢裏出現了一張張熟悉的臉,嬉笑的聲音傳入耳畔,只見花園裏,陽光晴好,三兩人在花叢中撲蝶,幾人湊在一起研究著一副繡品,還有一桌人正圍著打馬吊,吵吵嚷嚷,好不熱鬧。

有人聽見腳步聲扭過頭,是純惠,她看上去二十歲出頭,正是年輕時最美的模樣。

見到雲梧,純惠眼前一亮,沖她招手喊道:“快來!”

雲梧笑著走了過去。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久等啦,寫著寫著就不小心寫多了,不過還是一塊發出來了~

想了兩天,還是打算就此完結啦,一是想寫的東西都寫出來了,二來自從六月疫情差不多結束開始覆工之後,更新就不太穩定,最近慢慢的加班越來越多,之後的更新也沒法保證,最後還是決定就到這裏啦(去年九月開的文,要是沒有疫情沒有開V,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完結[捂臉])

接下來一兩周主要是修修文,包括錯字、行文不順暢還有一些讀者指出來的可以修改的錯漏什麽的,如果顯示有更新都是修文,不用點進來看啦~

非常非常感謝大家的一路陪伴,這篇文有很多很多不足之處,感謝大家的包容和支持,這章記得打卡留言,都有小紅包哈~

最後再次感謝,鞠躬,咱們有緣再見~

另外附上清史稿裏對後妃們的記載(很長,慎翻),這也是這篇文的初衷之一,或長或短、或甜或苦的一生都埋藏在短短幾行字裏,後宮的這些女人們,究竟曾以怎樣的姿態在這個世界上生活過呢?

大概歷史的迷人之處就在此了~

高宗孝賢純皇後,富察氏,察哈爾總管李榮保女。高宗為皇子,雍正五年,世宗冊後為嫡福晉。乾隆二年,冊為皇後。後恭儉,平居以通草絨花為飾,不禦珠翠。歲時以鹿羔沴毧制為荷包進上,仿先世關外遺制,示不忘本也。上甚重之。十三年,從上東巡,還蹕,三月乙未,後崩於德州舟次,年三十七。上深慟,兼程還京師,殯於長春宮,服縞素十二日。

十七年,葬孝陵西勝水峪,後即於此起裕陵焉。嘉慶、道光累加謚,曰孝賢誠正敦穆仁惠徽恭康順輔天昌聖純皇後。子二:永璉、永琮。女二:一殤,一下嫁色布騰巴爾珠爾。

皇後,烏喇那拉氏(註:應為輝發那拉氏),佐領那爾布女。後事高宗潛邸,為側室福晉。乾隆二年,封嫻妃。十年,進貴妃。孝賢皇後崩,進皇貴妃,攝六宮事。十五年,冊為皇後。三十年,從上南巡,至杭州,忤上旨,後剪發,上益不懌,令後先還京師。三十一年七月甲午,崩。上方幸木蘭,命喪儀視皇貴妃。自是遂不覆立皇後。子二,永璂、永璟。女一,殤。

孝儀純皇後,魏佳氏,內管領清泰女。事高宗為貴人。封令嬪,累進令貴妃。乾隆二十五年十月丁醜,仁宗生。三十年,進令皇貴妃。四十年正月丁醜,薨,年四十九。謚曰令懿皇貴妃,葬勝水峪。六十年,仁宗立為皇太子,命冊贈孝儀皇後。嘉慶、道光累加謚,曰孝儀恭順康裕慈仁端恪敏哲翼天毓聖純皇後。後家魏氏,本漢軍,擡入滿洲旗,改魏佳氏。子四:永璐,殤;仁宗;永璘;其一殤,未命名。女二,下嫁拉旺多爾濟、劄蘭泰。

慧賢皇貴妃,高佳氏,大學士高斌女。事高宗潛邸,為側室福晉。乾隆初,封貴妃。薨,謚曰慧賢皇貴妃。葬勝水峪。

純惠皇貴妃,蘇佳氏(註:應為蘇氏,純惠沒有被擡入滿洲旗)。事高宗潛邸。即位,封純嬪。累進純皇貴妃。薨,謚曰純惠皇貴妃。葬裕陵側。子一,永瑢(註:還有永璋)。女一,下嫁福隆安。

慶恭皇貴妃,陸氏。初封慶嬪。累進慶貴妃。薨。仁宗以嘗受妃撫育,追尊為慶恭皇貴妃。

哲憫皇貴妃,富察氏。事高宗潛邸。雍正十三年,薨。乾隆初,追封哲妃,進皇貴妃。謚曰哲憫皇貴妃,葬勝水峪。子一,永璜,為高宗長子。女一,殤。

淑嘉皇貴妃,金佳氏。事高宗潛邸,為貴人。乾隆初,封嘉妃,進嘉貴妃。薨,謚曰淑嘉皇貴妃,葬勝水峪。子四:永珹、永璇、永瑆;其一殤,未命名。

婉貴太妃,陳氏。事高宗潛邸。乾隆間,自貴人累進婉妃。嘉慶間,尊為婉貴太妃。壽康宮位居首。薨,年九十二。穎貴太妃,巴林氏。亦自貴人累進穎貴妃。尊為穎貴太妃,亦居壽康宮。薨,年七十。

貴人:西林覺羅氏,柏氏,皆自常在進尊為貴人。晉太妃,富察氏。事高宗為貴人。逮道光時,猶存。宣宗尊為皇祖晉太妃。

高宗諸妃有子女者:忻貴妃,戴佳氏,總督那蘇圖女。女二,皆殤。愉貴妃,珂裏葉特氏。子一,永琪。舒妃,葉赫那拉氏。子一,殤,未命名。惇妃,汪氏。嘗笞宮婢死,上命降為嬪。未幾,覆封。女一,下嫁豐紳殷德。

又有容妃,和卓氏,回部臺吉和劄賚女。初入宮,號貴人。累進為妃。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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