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關燈
九月底,聖駕回京,索綽羅氏回府安頓下來後第一件事,便是遞牌子進宮,將早先木蘭的事說給愉妃聽了。

她細細道:“……回京之後,福晉還請皇後娘娘派了新太醫來府上給爺看診,新太醫說主子得的是叫什麽‘附骨疽’的病,乃身體虛損已久所致,須得好生休養——奴婢只是奇怪,怎地早先張太醫、宋太醫這些大夫都沒這樣說過呢?”

愉妃聽完之後的反應同索綽羅氏一般無二,她恨恨咬牙,自己的永琪自幼勤勉,皇子之中,每天最早到書房上課是他,每晚屋中燈火熄滅最遲的還是他。功夫不負有心人,如今的永琪文武雙全,不但精通滿、蒙、漢三語,騎射武藝出眾,更是熟知地理與歷法,尤其精於天文算法,從小到大不知得了乾隆多少誇讚。

反觀十二阿哥,不過勉強稱得上一句中上之資,十三阿哥身子嬌弱,更是個怠惰的性子,若說皇後看著不急,不想將優秀的永琪拉下來,誰會相信?

愉妃壓下心中的忿恨與急躁,放輕聲音,面帶感激地對索綽羅氏道:“好孩子,你的心意我知曉了。福晉有事不來報我這個額娘,卻只報翊坤宮,可見和咱們不是一條心的,幸虧五阿哥身邊還有你在。”

她承諾道:“你放心,你為五阿哥誕育了四個孩子,其中還有五阿哥的長子,回頭等五阿哥封了爵位,我便會和五阿哥說,叫他請旨封你做側福晉。”

索綽羅氏心中激動,低頭害羞道:“奴婢也只是為了爺著想罷了。”

“有些人卻不是這麽想。”愉妃冷哼,想起五福晉西林覺羅氏,愉妃心情不虞,然而想到五福晉剛剛誕下永琪的嫡子,她只得將這些不耐咽了回去,轉而和藹地跟索綽羅氏說起了孫子綿億,“如今綿億是不是已經會喊額娘阿瑪了?”

“不止如此,綿億聰慧,奴婢教她‘瑪法’‘瑪姆’,綿億也都學會了!”索綽羅氏笑著答道。她知道今日的目的達成,便也放下心來,與愉妃講起了自己的孩子。

索綽羅氏心中得意,福晉前日剛生了阿哥又怎樣?竟然只知道與皇後娘娘親近,可嫡母又怎麽可能比得上生母親近?最  後還惹了親婆婆的不喜,簡直是得不償失。

再者說六阿哥病病歪歪的,哭聲如同小貓一般,絲毫比不上綿億健康壯實,能不能養活還是另說呢。

以後的日子還長著!

過幾日永琪再來請安的時候,愉妃便拉著永琪的手,再次跟他說起了自己這些年深宮中苦熬的不易。“額娘是個沒本事的,還是因著我兒爭氣,才得了如今這個妃位,沒能給你一個更好的出身,是額娘的不是……”

永琪連忙跪在愉妃身前道:“額娘這話折煞兒子了,生養之恩大過天,兒子又怎麽會覺得額娘沒本事?”

“額娘知道,你最是孝順不過了,”愉妃動容,她伸出手撫上永琪的臉,“兒啊,你要記住額娘的話,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額娘都是為了你好……”

永琪聞言抿了抿唇,將今日進宮本來要說的話咽了回去,笑著安慰道:“兒子都知道,額娘放心吧。”

愉妃欣慰地點頭,又叮囑了一番,這才讓永琪離開了。

永琪走出宮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貼身太監看到自家主子臉上的疲態,不由心中擔憂,“爺,府上新來的太醫可是說了,您的病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永琪忍著腿上傳來的刺痛,“無事,我已經問過太醫,此病系調治可愈之癥,不過平時疼痛些罷了,忍著就好。”

“爺……”

太監還想再勸,卻被永琪打斷,“好了,不必再說了,汗阿瑪交予我的政務還沒有處理完,快些回府吧。”

“……嗻。”太監只得閉口不再言語,他低下頭,隱下眼中的憤懣之情。若是可以,真的不想叫爺來永和宮請安了,每次見過愉妃娘娘,爺都要好一陣子休息不好……

“楞什麽呢,跟上。”

“……是。”

永璟走到屋門口,跺了跺腳上的羊皮小靴。他穿著件玄色的鬥篷,頸邊圍著一圈狐毛,更顯得小臉白皙,五官精致。守門的小太監不由在心中讚了一句好相貌,連忙打千問安,“請十三阿哥安!”

永璟點了點頭叫他起來,“皇額娘在嗎?”

“娘娘在呢。”小太監迎了上來,引著他進了屋。

打了簾子,便見雲梧正坐在榻上看著什麽,永璟露出點笑意,走  上前福身行禮,“兒子給皇額娘請安。”

“快起來。”雲梧放下手中的禮單,叫他坐下後看了看窗外,不由奇道:“你今兒怎麽來了?”

外頭飄著小雪,這樣的天,永璟絕對是能窩在屋裏就窩在屋裏的。他解了鬥篷,慢條斯理地坐上榻,撈過一條毯子蓋在腿上,“在外頭聽見了點閑話,兒子覺得有趣,也來說給皇額娘聽聽。”

不過十歲出頭的孩子,卻一副小老頭的模樣,雲梧瞧見他這副少年老成的樣子就想笑,她遞給永璟一盞茶,“聽見什麽了?”

“謝皇額娘。”永璟接過茶盞,呷了口茶,他緩緩道:“兒子這幾日聽見有宮人嚼舌,說是皇額娘您派太醫到五哥府上,刻意誇大五哥病情,是為了讓五哥卸下差事休養,阻止五哥得汗阿瑪青眼……”

隨著他的話,雲梧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來。一到冬季,她這個皇後便忙得腳不沾地,還真沒有註意外頭竟然有這樣的話。

知道永璟早慧,已經不能拿他當孩子看待,雲梧看了一眼永璟,問他道:“你怎麽看?”

“自然是有人故意為之,”永璟冷笑了一下,他猜得到是誰在搞鬼,也相信自家皇額娘心裏有數。“依兒子說,皇額娘以後還是不要管這事了,省得一片好心,倒叫人當成了驢肝肺。”

雲梧沈默了一下,輕嘆道:“你五哥是個好孩子。”

可惜沒能有一個好額娘,永璟哂笑了一下,他沒說話,但表情儼然已經將他的意思表達了個明白,雲梧不由無奈地笑笑。

早先聽到五福晉遞信求醫的時候,雲梧並沒有多想,五福晉求上了門,她就派了一位醫術更為精湛的太醫去永琪府上。這位太醫姓栗名堅,雖然年紀不大,卻是已經告老的邵正文邵院使的關門徒弟,繼承了師傅的所有衣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請他前去,雲梧很是放心。

哪怕那個時候,雲梧也沒將永琪生病當回事,直到栗堅回稟說五阿哥之癥名為“附骨疽”,雲梧聽到這隱隱有些耳熟的三個字,才好不容易從記憶中翻出了一點快要遺忘的信息,將這事兒重視起來——永琪英年早逝,好像就是因為這個病?

她並不能百分百確定永琪究竟是什

麽時候、又是不是因為附骨疽病逝,但是翻來覆去考慮了許久,雲梧還是決定擡上永琪一手,按照太醫所建議的,囑咐永琪好好養病。一來,作為嫡母,看顧庶子本就是分內之責,若是因為故意的一時疏忽,讓乾隆對她生了嫌隙,未免得不償失;除此之外,雲梧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在裏頭——永璂和永璟都還未長成,在這之前,他們需要一個擋箭牌,好應付過於長壽的帝王。

雖然這麽想未免有些自私涼薄,但永琪是最好的人選。

只可惜自己被人當成了洪水猛獸,說不準連派去的太醫都受了排擠……雲梧搖頭,那便順其自然吧。

“這事你不必擔心,皇額娘心裏有數。”雲梧轉過面對永璟,她伸出手,捏了捏小兒子總是做出不符合年齡的表情的小臉,“小小年紀,操心忒多,也不怕長不高,和壽只比你早出生一炷/香,可是如今已經比你高大半個頭了!”

永璟紅了臉,掙紮道:“兒子還能長呢!”

不過他的動作幅度並不大,顯然不是要真的掙開——彩衣娛親便是如此了,永璟無奈地想,男子漢總是要承受更多的……

雲梧忍俊不禁,“好了,外頭的傳言你埋在心裏,就當沒聽到,知道沒有?”

既然皇額娘心裏有數,永璟就不擔心了,他點頭應下,“兒子記得了。”

永璟一個孩子都能註意到的事情,乾隆自然也聽得到了這樣的風言風語。他皺起眉,皇後居然有這樣的想法?

可純惠皇貴妃薨逝不入帝陵之時,皇後對自己的剖白,又想到這些年皇後對幾個孩子的放縱,乾隆摩挲了一下手上的扳指,他不願相信皇後別有所圖。

他正想叫人仔細查問傳言是從何而起,便聽吳書來面色惶急地來報,“主子爺,五阿哥今日剛出府門便暈倒了,太醫說情況怕是不好!”

得知永琪生病的消息,乾隆親自來到永琪府上探望。此時永琪正昏睡著,乾隆叫來診治的幾位太醫,沈聲問道:“究竟是怎麽回事?緣何五阿哥會突然病得這樣嚴重?”

帝王語氣中暗含的雷霆之怒讓眾人戰戰兢兢,終是其中有一人站了出來,跪地對乾隆道:“回皇上的話,五阿哥所得之癥名  為‘附骨疽’,據《醫宗金鑒》所述,體虛之人或因露臥著風,或因冷浴乘涼,以致寒邪乘虛入裏,遂成此疾,早些年聖祖第十三子怡祥親王便得過此癥。”

“雖然難以醫治,但此癥調治可愈,微臣奉皇後娘娘之命,為五阿哥診治,然而五阿哥之前的兩位太醫並不認同微臣的看法,導致五阿哥不能全然信任微臣,再則五阿哥事務繁忙,並不能安心養病,故而才致使病癥發展至今。”

乾隆瞇著眼打量了一下說話的人,“等等,你是早先跟在邵院使身邊的小徒弟?”

太醫恭謹回道:“皇上好眼力,家師正是上任院使邵正文邵太醫,微臣姓栗,單名一個堅字。”

“倒是和你師傅一樣的臭脾氣。”乾隆想起什麽,不快地哼了一聲,“照你的說法,五阿哥的病癥,是由虛損所致?”

“正是,”栗堅答道,“若起病時便據實奏聞,便可早為防範調治。”

乾隆聞言,不由火冒三丈,“既然如此,為何太醫不早些來報?”

他眼神冰冷地看向早先負責五阿哥脈案的張如璠與宋國瑞兩位太醫,二人早已汗出如漿,只跪地伏身不敢答話。

栗堅卻依舊是游刃有餘的模樣,他餘光瞟了一眼身旁兩位太醫,輕飄飄地道:“附骨疽起病時,病人只覺寒熱往來,如同感冒風邪,許是兩位太醫以為五阿哥得的只是普通風寒罷。”

如此說來,永琪的病癥竟是被庸醫耽擱了?乾隆咬牙切齒,壓下心頭怒火,“來人,張如璠與宋國瑞診治不力,不早早將虛損緣由詳診具奏,以致貽誤五阿哥病情,將此二人交由內務府大臣治罪!”

兩個太醫都沒來得及喊冤,便被人拖了下去,乾隆轉向栗堅問道:“五阿哥的病癥,朕交給你來負責,必須要讓五阿哥恢覆康健,聽到沒有?”

“皇上恕罪,微臣無能,怕是無法跟皇上保證,”栗堅卻是不應,伏地磕頭道,“早先微臣為五阿哥醫治之時,便要求五阿哥臥床休養,萬萬不可勞累,然而五阿哥不遵醫囑,依舊時時在外奔波——恕微臣直言,哪怕華佗在世,也醫治不了五阿哥這般病人。”

乾隆被他的耿直氣得牙癢,“朕會下旨讓五阿哥閉門養  病,如此可行?”

沒想到栗堅還是不應,“微臣無能,五阿哥的病癥耽擱已久,如今雙腿已是筋骨疼痛,難以屈伸,哪怕五阿哥自此配合養病,微臣依舊沒有十成把握,還請皇上另請高明!”

他還真是不怕朕將他拖出去砍了!乾隆恨得不行,然而想起他師傅邵太醫的高明之處,還是將嘴邊的話咽了下去。他恨恨地看了栗堅一眼,“朕知道了,若朕只要你全力以赴,這你總能做到吧?”

栗堅立刻磕頭應下,“微臣定然竭盡所能!”

“滾下去吧!”乾隆忽而頹然下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接受栗堅話中暗含的意思——五阿哥的病癥並不好治,甚至有無法痊愈的可能性。

乾隆不敢再想下去,他連下了兩道聖旨,一是讓永琪搬到紫禁城東北角的兆祥所,宮中畢竟更加便利,方便太醫院更多的太醫們一同前去合力診治,乾隆也能常常探病;第二便是封永琪為榮親王,期盼他能早日康覆。

上一個被封為榮親王的阿哥還是順治時董鄂妃所出的皇四子,皇四子子憑母貴,順治帝稱其為“朕第一子”,更是毫不忌諱地表示這便是以後的皇位繼承人。可惜這位小阿哥活了三個月便不幸夭折,順治帝悲痛不已,將其追封為榮親王,而乾隆給永琪用了同樣的封號,用意已是昭然若揭,如今只看永琪是否能夠痊愈,享得這個命數了。

作者有話要說:早上起來的驚喜嘿嘿嘿,不卡文的話晚上應該還有一章~

趕榜趕的分章是徹底亂了,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