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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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生明月。
經歷過暴風雨的海面這兩日都十分寧靜。深海闊大，一眼望過去只見著一色的天與水，以及無盡的波濤。
葉問顏靠著船舷，一言不發。
他自然是懶得說一句話的，自上了這條船之後他就一直是這幅你來問我什麽我都懶得說話的神情。
說是神情，其實也不太對，因為他早就被蒙上了眼。
前夜夜半時，他不慎中了對方的計，身中軟骨散，這才被李君城帶人給包圍了。
初始他並不理解為何李君城要活捉自己，惡人谷從來不是一個會因為己方大將之一被捏在對方手裏就會妥協的地方。更多的時候，往往都是被捉去了，要不自己逃出來；要不自行了斷；只有情況特殊的人，才會專門派出人手追殺。
其實不光是惡人谷，浩氣盟裏亦有這般不成文的規定。只是浩氣盟中人沒有惡人們做得這麽明目張膽罷了。
所以他想不透為何李君城要活捉自己，而不是直接圍殺。
寂靜而詭譎的波濤翻騰，海水擊打船舷，天上掛著的明月映著被蒙了眼的男子臉容。葉問顏嘴角平平，呼吸卻平緩得多，握慣劍的手指輕輕在船舷上敲打著什麽。
天地寂靜。
而此時此刻，與關押著葉問顏臨近的大船之內，亦有人發出同他一般的疑問：“將軍，緣何不直接殺了那葉問顏？”
主艙內李君城正在練字，燕霓裳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正收起筆來。船身晃蕩不休，難得李君城一手字還寫得端正，收筆那一畫亦是筆走龍蛇，透紙三分。
聽聞燕霓裳之言，李君城把狼毫丟回筆洗上，然後才道：“霓裳，你可曾想過，葉問顏這樣的人，是如何當上惡人谷大將的麽？”
燕霓裳未著胭脂的臉上似有不屑與厭惡一閃：“惡人谷中人，難道不都是窮兇極惡之輩麽？這葉問顏一身武藝已算中原武林百裏挑一的好手，能當上大將也不足為奇。”
聞言，李君城笑了笑，道：“你說得沒錯，葉問顏武藝高強，但這不是他可以當上大將的原因。”
頓了頓，他目光瞥過窗外明月，道：“半月前那場逐鹿坪之戰，李殷祺此人，你覺得如何？”
燕霓裳一楞，似是沒有想到他忽然就把話題轉到了李殷祺身上，但也隨即道：“屬下覺得此人心性殘忍，手腕狠辣。”
“殘忍一詞也便罷了，其實在普通人眼中，我等亦是殘忍之輩。”他話鋒一轉，“你察覺沒有，李殷祺與葉問顏，實實在在是一對很出色的搭檔。”
“屬下愚鈍。”
“李殷祺擅陣法與計謀，戰場之上人命只是數字，主將更需要註重大局。李殷祺就是這樣的人。”李君城垂眼，心裏頭想著李殷祺的出身究竟是什麽，口裏也繼續道，“相比之下，葉問顏身法輕盈，神出鬼沒，怎麽看怎麽像一個情報司的頭子。”
燕霓裳的神情漸漸有些嚴肅了：“情報司？”
李君城看她，目光裏帶著笑意：“是。我懷疑他掌握著惡人谷對我浩氣盟的情報部門的管制權。”
而他捉他來，也不是為了利益交換，只是純粹為了知道，會來營救他的究竟有哪些人……
思及此，李君城又看向窗外，海濤滾滾，月色皎潔。
……
李君城猜測葉問顏是情報司之人的同時，葉問顏還在這條小船上輕輕敲打著船舷。
一聲一聲。習武之人指力均勻，敲在船舷之上是規律的聲響。
他看起來很是悠閑。
悠閑地聽海，悠閑地敲船舷。
他身後看守他的浩氣盟弟子對視一眼，終於覺得眼前這人似乎有點不正常。二人對視許久，終於其中一個提出來要去匯報一下李君城。
不過他們還沒有決定誰去匯報，暗夜裏突然走出一道人影。這二人見到這個人影，剛要行禮，被對方揮手屏退。
葉問顏察覺到空氣中的氣息，勾唇冷笑道：“想好怎麽處置我了？”
李君城沒有開口，也沒有解去他眼上布帶。其實這種行為只有徒有虛表而已，葉問顏這樣的武者，五感通達，看不看得見都無所謂。而他之所以令人蒙上他雙眼，不過是為了不讓他知道他們是從何處離開寇島的而已。
於是他斟酌了一下語氣，刻意裝出淡然無所謂的聲線來：“尚未。”
葉問顏挑起眉：“原來李將軍也有心慈手軟的一天。”
李君城笑了笑，答道：“原來這就叫心慈手軟？那李某日日都在心慈手軟了。”
“呵……”葉問顏回了他一個冷笑，“其實你捉我來，不是為了殺我。”
聞言，李君城眼底掠過一絲精光，忽然道：“葉公子可知我等現在在哪？”
葉問顏語氣還是很淡：“必定不是從寇島到揚州的海路。”頓了頓，葉問顏道，“想來李將軍一定疑惑我是怎麽知道的。”
“願聞其詳。”
葉問顏默了默：“你們從日輪城的碼頭出發，繞過了日輪城而往這頭行來。至於我為什麽知道的，”葉問顏側首“看”了他一眼，“那邊的碼頭上因為有倭寇駐紮，是以有人氣，而這人氣，和大唐人不同。”
“哦？”李君城倒是挑起眉頭。
其實葉問顏說得差不離了。他們離開寇島時，確實是從日輪山城的碼頭經過，不過那時候偽裝成了同倭寇做生意的大唐人的模樣而已，期間曾有擅長偽音的部屬與看守人交流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而被葉問顏覺察。
李君城也靠在船舷之上，淡淡道：“葉公子倒是神思敏捷。”
葉問顏不為所動，把球踢了回來:“這世上，不小心一點，可是很容易就掉了性命的。”
“誠然矣，”李君城笑笑道，用肯定的語氣道,“那麽葉公子，從情報司出外來，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空氣之中有一霎的沈默，隨即葉問顏笑起來，是真的笑，不似往常那般清冷。
“李將軍果然才識過人。”葉問顏答了，又道,“不過將軍猜錯了，葉某實在不是情報司之人。”
“哦？”
“至於那位阿舟姑娘，”葉問顏在笑，這次的笑卻帶了冷意，“世間多有異能，葉某令人去查這個不過為了滿足好奇心而已。”
李君城亦不為所動，只道：“葉公子看起來並非好奇心強烈之人。”
葉問顏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罷了。”
李君城道：“如此這般，且待後來發展吧。”頓了頓，他忽然道，“不知葉公子可曾知浩氣盟之地？”
葉問顏難得一怔，隨即心思轉了轉，突然通透：“浩氣盟地處蠻夷之地，歷來是難得馴服的種族聚居地。難道李將軍想著北渡南海，自蠻夷之地登陸？”
李君城的回答似乎有些意味深長：“李某但望葉公子的部屬，別令我等失望。”
葉問顏亦笑道：“李將軍可是高估了葉某在我那些部屬心中的地位了。”不等李君城說話，他又道，“惡人谷中人，向來漠視生命，死了便是死了，也無謂報仇。”說及此，他似乎沈默了一會兒。
葉問顏說到這句話的時候，李君城只是側眼看著他。輕衣男子昨夜被圍之後就再也沒有換過衣物，衣擺上還帶著那方巨石之上的濕土，而他肩上的發亦是雜亂的，甚至還帶了不知何處刮上的枯草。
可偏偏是本該顯得狼狽的葉問顏卻依舊悠然自得，即便被蒙了眼，話說起來也散漫，不似被囚禁，倒似在游山玩水。
這樣的葉問顏看得李君城心頭突然一跳，有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冒上心頭。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下那種怪異的感覺，道：“如此，那不妨拭目以待。”
葉問顏只笑，洋洋灑灑。
李君城要拭目以待蘇涵等人的表現，葉問顏也在靜候登陸的那一天的到來。這條商船已在海面之上漂泊了好幾日，期中未有停留補給。
若無記錯，南海域中群島珠綴，其中有人居住的島倒不是沒有，有浩氣勢力駐紮的必定不少，但李君城一次都沒有下令停留。
其實也怪不得李君城，他今日能擄走葉問顏，全因對方根本沒有反抗，不然以葉問顏這一身翩若驚鴻的身法，哪能兵不血刃地就擒下他？而葉問顏之所以沒有反抗的原因，也是因為前些日子李君城提出的那一個賭。
賭約的具體內容只有當事的二人方才知曉，而賭約中關鍵的葉信辰，估計就在這兩日有消息回來。
這也是葉問顏這幾日一直很合作的原因之一。
葉問顏在等。他在等葉信辰帶給蘇涵。
李君城在等。他在等救援葉問顏的人出現。
……
葉問顏眼上的布條這幾日一直沒有揭去，身上倒是輕松，並未有鐐鐵加身，這得虧於李君城命人給他服下了藥。
那藥也不甚毒，不過是阻他真元，令他不得妄動真氣罷了。
茫茫大海，若不能使用真氣，就連離開這艘商船生存都是難事。因此李君城才敢放心地令人給他松了綁。
這幾日李君城倒經常找他，說是談天倒不如說是試探。口蜜腹劍，夾槍帶棒，葉問顏不過淡笑著應付著，滴水不漏。偶爾李君城還會找他釣魚，可惜船行的速度比魚的速度快得多，哪釣得上來？
但葉問顏就好像不知道李君城的心思一樣，停下不斷敲打船舷的手指，接過釣竿，在李君城審視的目光之下就地盤坐，將魚線一甩。
魚線晃晃悠悠倒映月光。
“撲通。”
魚浮落入海內。
李君城有樣學樣，也甩了魚線，在明月之下垂釣起來。
夜色寧靜，明月光輝鋪滿海面。李君城今日本欲再試探葉問顏，從他口中套出點什麽消息來。
但他擡眼卻瞥見盤腿而坐的葉問顏臉上的笑容。
不同於以往或冷淡或挑釁的笑，此刻他的笑容是靜謐安寧的。
突然間，李君城就不想出聲打破這一寧靜的畫面。
魚線隨著海浪晃晃悠悠，水面波光粼粼，美如畫卷。
夜將子時。
子時，商船臨岸登陸。
甲板之上的兩人直到子時都理所當然地沒有釣到一條魚，魚也不是傻的，鉤上無餌，哪條魚會傻傻地去咬？
時將夜半，李君城忽覺風中氣味有異。
葉問顏比他的反應還快一些，他側了臉，道：“人氣。”
船已近岸，已有部屬尋到他請示：“將軍，我們已接近陸地了。”
李君城回首，看著仍盤腿而坐釣魚的葉問顏，忽然心中就不願幹擾此刻寧靜。但不過片刻，他已往大船方向走去，對著趕上來的燕霓裳道：“看好他。”
“是。”
燕霓裳得令，暗中加派了不少人手，李君城重新登上大船，在甲板處望向碼頭，果然見著負責人身著浩氣建制的身影。
他又回首望一眼小船，船頭的人影仍坐著，手中釣竿穩穩，魚線在月色之上泛著幽幽的光。
部屬又來請示：“將軍，我們現在就卸貨？”
李君城目光瞥過那道盤坐著的人影，忽然道：“陸沈，你親自去，務求萬無一失。”
藍甲男子身邊似乎刮了一陣微風，吹動年輕將軍的額發。
加派的人手朝著葉問顏走過去，恭聲卻強硬地取過葉問顏手中的釣竿，一邊冷聲道：“葉公子，請。”
葉問顏乃是惡人谷大將之一，這些浩氣弟子自然對他深惡痛絕。那取走他釣竿的弟子自然也是如此，他本以為葉問顏會因為這些事而感到不滿，卻沒想到對方轉過臉來，竟然對他勾了勾嘴角。
然後他道：“拿穩一點，別掉了。”
隨即他突然感到手中的釣竿一重，魚線驀地繃直。那個浩氣弟子大駭，此刻已近海岸，如何會有魚上鉤？何況這重量絕非尋常魚類可比擬。
於是他下意識地放松了釣竿。
“砰。”
釣竿砸到了船舷上。
那個浩氣弟子沒有瞧見，就在釣竿砸到船舷之上時，葉問顏臉上露出的冷笑。
小船之上利光驟起！
李君城霍然回首，那個方向已傳來轟隆聲響。
葉問顏就著那個釣竿砸下去的船舷處，突然擡掌一拍！船舷寸寸碎裂，隱約可聞劍氣縱橫之音。
李君城運氣提身。
暗夜之中有刀光一閃。
“嗆——”
雙刀與輕劍相交，金鐵碰撞出火花。一身黑色勁裝的男子出現在葉問顏身側，葉問顏只看他一眼。
陸沈突然急退，縱橫劍氣已直直擊上他胸口。
他擡眼，面罩遮掩下看不清他神色。
少女脆生生的聲音響起來：“少爺，屬下來遲！”
雙手握劍的紅衣少女突然從水面中一躍而起，月色下踩著水光躍到了早已缺了一個大口的船舷之上。
葉問顏點了點頭，道：“你確實來遲了。”
蘇涵：“……少爺你真是……太不給我面子了！”
葉問顏道：“你本來就沒有這個東西，何必我來給？”頓了頓，葉問顏接過同樣是水裏冒出頭來的葉信辰遞過來的防水包袱，順手從裏頭抽出披風。蘇涵接過衣角，給他披上。
小船上的動靜早已引起大船的註意，李君城提氣飛身，已縱身朝這邊飛躍了過來。純黑色的披風披上葉問顏肩頭，他揭去面上布條，眼睛卻依舊是閉著的。
然後他揚手舉劍，劈！
劍光縱橫，神兵利器帶起的劍氣幾乎是瞬息間將這一方船舷摧毀。葉問顏絲毫沒有什麽神情上的波動，揮手向後一斬，幾個圍上來的浩氣弟子被劍氣逼得直退了好幾步。
蘇涵不解道：“少爺，為何不殺？”
被砍碎的船身浮在水面上，像是大海裏飄搖的孤舟。
葉問顏睜開眼，回身看了眼正趕來的李君城：“他既放我一馬，我何必要趕盡殺絕？走吧。記得把長生劍帶回來。”
蘇涵不答話了。
李君城趕至了已經破碎的小船上，卻沒有試圖追趕葉問顏等人。葉問顏笑了笑，身形一縱，已從船上躍下，腳步輕點在水面上漂浮的碎木之上，在蘇涵與葉信辰的掩護下，漸行漸遠。
葉問顏已退出遠遠，海天之上幾乎看不見他的身影。李君城目光瞥過去，最終只是道：“傳令下去，今日在碼頭處休整。明日清晨，回返落雁城！”
“將軍，我們不追？”燕霓裳道，“對方只來了兩人，四面都是大海，他們必定逃不遠。”
“不必追。”李君城回身，躍上大船，看著這艘小船漸漸沈入海面，“對方既然只派出了兩人，說明這兩人足以應對我們。”
他回身，披風卷起夜風，將內心的波動也一並掩下。
……
蘇涵和葉信辰選的時機極佳，正是將要登陸卻未登陸之時。三人從海上諸人的視線下逃脫後，又不動聲色折返回來，偽裝成出海歸來的漁民，混進了千島湖地界，暫時躲開了浩氣盟的視線。
千島湖山清水秀，要藏匿下三個刻意掩飾身份的人並不困難。一日後，他們已快要離開千島湖地界，只是在即將離開時，葉問顏收到了一封飛鴿傳書。
“少爺。”紅衣少女人在石頭後，對著湖中喊道：“你洗好了嗎？”
“嘩啦。”
有人破水而出，腳步沈穩地踏上土地，自蘇涵高舉過頭頂的手上接過換洗衣裳換上，邊看著她緊閉著的雙眼，邊道：“往日裏你又不是沒有看過男子，何苦到了我這裏還閉著眼。”
“少爺和那些人又不一樣。”蘇涵咕噥道，偷偷睜開眼，發現葉問顏早已換好衣裳，輕輕呼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是慶幸還是失望。
葉問顏轉過身，濕透的長發垂到肩上，打濕衣袍。蘇涵見狀，忙從一旁取出布巾，跟了上來：“少爺你的……”
葉問顏停住，反身從她手裏接過布巾，道：“我自己來。”說完他便繼續往前走。
蘇涵沒有再跟上來，葉問顏無聲嘆一口氣。
她的心思他並非不知道，可身為惡人，日夜奔行於生死之間，他著實不願生生耽誤一個芳華少女的大好人生。
有那個人的前車之鑒，他如何還敢白白讓這少女再滿含期待？
何況他的心，已裝滿江湖險惡血海紛塵，再容不得這些流年脈脈情意殷殷。
“少爺，你要的中原地圖拿到了。”
葉問顏行至山間一處木屋，葉信辰握著卷羊皮紙迎上前來：“這裏離昨日那碼頭約有五十裏遠，浩氣暫時追不上。”
“暫時？”葉問顏瞥他一眼，示意對方把地圖展開，“我要的不是暫時這二字。”頓了頓，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加停留，只是又道，“瞿塘峽浩氣惡人各據一方，巴陵縣久攻不下，莫雨身在凜風堡，谷主仍在谷中未曾出關，看來年內，他們是不打算進攻武王城了。”
“武王城之後便是浩氣盟，就如昆侖於我等而言，浩氣必將死守。何況，南屏山周圍除去巴陵與洛道便是茫茫森林，不利行軍作戰。”
“真正的鐵血之師，是不會拘泥於一時的天然地勢的。”葉問顏目光瞥過地圖，“洛道之後便是揚州，他們有足夠的物資補給。這裏的事暫時先放下吧，讓這一塊的人去處理。我前些日子讓你去打探長安那頭的消息，如何了？”
葉信辰自懷裏掏摸出一疊地契來：“查過了。先前阿舟姑娘說皇帝擢升了個驅逐毒人有功的校尉，同時也罷了幾個文官的頭銜。明面上倒是沒有什麽大動靜。”
“哦？”葉問顏反問一句，“還有？”
“咱們在京城裏的哨口……”葉信辰遲疑了一下， “被人給端了。”
葉問顏臉色應聲而沈：“幾個？”
“三個。”
“哪三個？”
葉信辰翻了翻那些地契道：“城東的王燒餅，城北的張胭脂。”
“還有一個呢。”葉問顏手指輕敲桌面。
葉信辰為難道：“醉春樓的芊芊姑娘。”
“死了？”
葉信辰小心翼翼看著他神色：“找到的時候只剩了口氣，不過已經處理掉了。”
處理掉了，那就是死了。葉問顏沒有說話，這時蘇涵也從外頭走進來，一瞧見葉問顏神色就知道發生了什麽，當下來不及教訓葉信辰的榆木腦袋，連忙道：“人是我派人處理掉的，芊芊傷勢太重，活的可能太小。”
倒是葉問顏沒有發作，只合了眼：“後事都安排好了麽？”
“嗯。”蘇涵道，“編到了江南一戶人家裏，過完頭七就出殯。動手的人我們也查出來了。”
葉問顏擡手示意蘇涵不必再說，自己胡亂擦了擦濕發，目光在羊皮地圖上好一會兒，他才道：“去信蘇瑤歌，讓她即日起三日內趕過來。通知雲景拂把明小崽子從那邊帶回來。”
葉信辰皺皺眉道：“少爺，兄弟們傳回來的消息似乎是說雲景拂已經離開了龍門。”
葉問顏挑眉：“她不是一直想待在龍門的麽，如今去了怎麽突然轉了別處？去哪了？”
“成都。”
“她去成都幹嘛？”
“聽說是尋得了個難得的好對手……”
葉問顏頓了頓，便道：“罷了，龍門鎮那邊還有誰？”
“子眠在那。”
“子眠？”葉問顏揚眉，不過片刻就做了決定，“就交給子眠吧。”
蘇涵點頭，倒是葉信辰皺眉道：“子眠年紀尚小，恐難當如此大任。”
“無妨。”葉問顏道，眉眼一如以往的深，“李殷祺已回返飛沙關，有他幫襯，龍門鎮不會出什麽事。”
“但就怕李殷祺……”
“龍門鎮是飛沙關之前的屏障，他自然會註意的。”
葉問顏既然都這麽說，這二人自然也只得應是。
“那我們接下來做什麽？”
他手指劃過地圖上的邊緣，眸光悠遠，忽而道：“聽說這幾日七秀坊在揚州有歌舞表演？不妨過去看看熱鬧。”
蘇涵、葉信辰：“啊？”
葉問顏心血來潮的一個想法，直接造就了幾日後蘇涵和葉信辰站在人流之中無奈對視的場面。
正逢七夕乞巧節，七秀水雲坊幾可用人山人海來形容。
人頭攢動間，偶有武器利光一閃。那是外坊巡邏的楚秀弟子，向來是維持外坊秩序的。畢竟七秀坊女子多，而每逢佳節，水雲坊有歌舞表演時，前來觀舞的武林人士們龍蛇混雜，總有些不長眼的。
當年燕秀小七就是因了這樣的事，現下在江湖中，尚未回返七秀坊。
想起江湖上流傳的關於七秀坊的軼事，葉問顏笑了笑，隨即低頭舉杯，飲盡杯中酒。
美酒入口醇香，葉問顏卻並非為此而笑。
一旁也坐著的葉信辰有點不解地看著自家少爺，其實少爺和平常沒有什麽差別，但他就是覺得渾身不對勁。什麽時候少爺也對這種歌舞表演有興趣了？他老人家難道不是更喜歡研究怎麽樣才能殺人更快、以及怎麽樣才能殺更多人麽？
葉問顏擡眼，看了一眼葉信辰，又去斟酒：“別看我了，那邊有個姑娘一直看著你呢。”
聞言，葉信辰下意識擡眼去看，果然見著一個姑娘正看著這個方向。不過葉信辰怎麽看怎麽覺得那姑娘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葉問顏。
葉問顏沒有戴面具，俊美雋逸的臉容在此刻大部分的武林人士之中確實是很顯眼的。坊中亦有不少姑娘對他投去秋波，皆不得回應，只得悻悻然地看著君子旁若無人般斟酒、飲酒。
葉問顏當然沒有心思去回應那些秋波，且不論他對這些姑娘們確實毫無興趣，再說就算有興趣……
他擡眼看了看喬裝易容後藏在人群裏的蘇涵，最終只是垂下眼，繼續喝酒。
圍觀群眾之中，有人在低低議論：“哎你們聽說沒有，前些日子逐鹿坪之戰，說是浩氣盟占了上風。”
葉問顏斟酒的手指不停。
有人似有些不以為然：“巴陵縣兩大據點都是浩氣盟的，兩端通行道路也算浩氣勢力，葉問顏就算再厲害，也不可能直接越過不空關和盤龍塢直逼逐鹿坪吧？”
“那照你這麽說，為什麽一開始不攻不空關，而要強壓逐鹿坪？”
“也許是他根本就沒想攻下逐鹿坪。”
酒液自壺口中傾瀉而下，匯在杯中是清澈的一泊。
人群裏的議論制止在蘇涵投過去的警告一眼。
葉問顏不置可否，一句話都沒說。
倒是在葉信辰發出了一聲咦之後方才擡眼看了眼。
哦，阿舟。
想來也是，按照她那個什麽熱鬧都喜歡往前湊的性子，這次的七夕歌舞表演自然少不了她的份。
葉問顏的目光剛投過去，他立刻就感受到了一道絲毫沒有善意的目光。
不待葉問顏有所動作，人群中隱藏的蘇涵已經低低打了個唿哨。頓時，在場之人立刻便有數十人眼神一凜。殺氣於嘈雜的人聲中緩緩彌漫，稍微敏感一些的武林人士紛紛看過來。
遠處帶領著楚秀弟子巡邏的大師姐也察覺了這方的暗流湧動，本來前往其他方向的步子改了道，正往這邊行近。
葉問顏只是看了蘇涵一眼，只是將杯盞放下，那些人也便各自收斂。
蘇涵被這麽一看頓時有點心虛，但隨即也揚眉看過來，大有一種我沒做錯你幹嘛這麽看我的意思。
葉問顏卻已經垂眼，繼續喝酒。
他們這邊雲淡風輕，暗流被重新掩下，阿舟那邊倒也沒有特別引人註目的什麽聲音。只不過對面的男子眼風掃過葉問顏時，對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下。
感受到那道目光，葉問顏倒是擡眼，對著對方的方向舉了舉手中酒杯。
一旁的葉信辰低聲請示：“少爺，阿舟姑娘怎麽會和李君城在一起……”
“她沒有記憶，”葉問顏頭也不擡地摩挲著酒杯，口氣意味深長，“何況李君城本也沒有惡意。”
“但她的能力……”
葉問顏揮揮手，道：“這便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起身，眼風在阿舟身上飄過，只是淡淡笑了笑，對葉信辰道，“走吧，出發去純陽宮。”
……
……
“去純陽宮？”
阿舟疑惑地挑起眉頭，李君城垂頭喝茶，末了方才道：“近日來各大門派勢力皆接到了純陽於睿真人的來帖，上書事關大唐社稷民生，萬請前去純陽宮一趟。”
燕霓裳站在一邊，面無表情地聽著自家將軍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李君城擡眼看一眼她，又道：“但李某最近有要事纏身，恐難以如期到達，特來尋姑娘幫忙。”
阿舟瞇了眼道：“你身為浩氣盟大將，若是實在抽不開身，自可尋個得力手下便是，何時需要尋我幫忙了？李將軍也不必如此誆我的吧。”
李君城笑起來，倒是用一種頗讚賞的目光看向阿舟，道：“阿舟姑娘莫怪，實在是李某有苦衷。”
阿舟倒是不為所動，一副神叨叨的模樣喝著茶：“說來聽聽？”
李君城道：“實在是私心罷了，於睿真人此次邀請天下豪傑前往華山，其中各大門派均有參與，更不乏浩氣惡人之士。而近日以來，我著實對惡人谷那一位大將有興趣得緊，但我手下之人接近不了他十丈之內，這才來尋姑娘幫忙。”
阿舟的神情越發高深莫測：“浩氣盟這麽多人，連一個人的身周十丈都接近不了？將軍你還是在誆我。”
李君城苦笑道：“若不是那人……對敵人下手實在狠辣，李某也不會想到來尋姑娘。”
“你就那麽確定那個人不會手起刀落直接把我送下黃泉？”阿舟啜一口茶，卻是正色道，“將軍，阿舟本乃一介女流，如今只不過是賣點茶葉掙個生計，如今將軍這件事實在太過重要，阿舟恐難勝任。”
一旁的燕霓裳忍不住道：“這個你放心，我等自會派人護你周全。”
阿舟笑了笑：“你們都近不了他身周十丈，如何護我？”
“你……”
李君城揮揮手，卻仍是笑著的：“實不相瞞，阿舟姑娘你也知道，我乃浩氣人士，對方亦是敵方大將，我若是要真正接近他，勢必是要刀戎相見，不見血不罷休的。”
阿舟擡眼，示意他繼續說。
“但李某著實覺得此人有趣，聽聞阿舟姑娘近日也要去純陽宮一趟，只不過讓姑娘順便註意一下對方的行蹤罷了。這點小事，想來憑借阿舟姑娘的聰慧，實是不難。”
藍衣姑娘揚眉，片刻後倒是笑了笑，道：“那不知，將軍要我監視的那位大將，名作幾何？”
李君城頓了頓，眸中似升起精光：“葉問顏。”
“葉問顏？”阿舟重覆一句。
李君城頓了頓：“阿舟姑娘見過此人？”
阿舟道：“前些日子見過一次。今日，他不是也來七秀坊了麽？”
李君城掩下眼底光芒，笑道：“如此，那不知阿舟姑娘可否幫忙了？”他停了一會兒，目光瞥過藍衣女子眼底精光，又笑道，“亦或者是，阿舟姑娘需要什麽報酬？”
阿舟絲毫不心虛道：“近日來老板娘老是央著我要些顧渚紫筍，我雖好奇她為何不去尋茶館裏一直坐著的那位梁先生，但畢竟她是阿舟的客人，這件事還是要做好的。”
李君城點點頭，道：“李某明白了。”
阿舟卻又道：“不過阿舟還有一事，想要請教將軍。”
“姑娘但請說來。”
阿舟瞧著他，眸中光華流轉，出口之言雖依舊如清泉凜冽，卻莫名帶了些雷霆之勢，“將軍既乃浩氣之士，卻緣何對葉問顏如此上心呢？”
李君城望進她眼，那一瞬間似望見白茫茫大雪飄揚，而阿舟的聲音似從雪原深處傳來。
他心頭猛地一跳。
神識有一瞬間的渙散，阿舟看在眼裏，淡笑一聲，起了身告辭。燕霓裳雖惱怒於她的無禮，但看著自家主子這幅樣子也不知道到底該不該留，只好輕聲喚道：“將軍？”
李君城其實恢覆得很快，只是他坐著，似在沈吟，聽聞燕霓裳聲音不過擡擡手。
阿舟離開好一會兒之後，李君城仍坐在原地，原本因為阿舟在而奉上的茶水已經涼透，李君城喚了燕霓裳換上酒來。
日頭漸低，而水雲坊繁華不減。
酒液一線自壺口而出，漸漸滿起，帶動誘人香氣，但握慣長槍的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卻沒有執起它。燕霓裳有些疑惑地擡頭去看，卻見李君城趺坐在蒲團上，手指按在桌案上，目光卻似透過桌案，望向虛空。
李君城似乎漸漸陷入了回憶之中，面上露出一種似茫然似不解的神情。
他臉容沈在漸起的月色之下，勾勒出側臉的線條，如畫卷般突然靜止。
她只好又試探性地開口道：“將軍？”
他似被驚醒，眼風投過來時似利刃，卻在看到是燕霓裳之後緩和下來，片刻之後他緩聲開口道：“霓裳，你我相識多久了。”
燕霓裳一楞，不知道他此刻提起這個是為了什麽，但還是答了：“已有八年。”
李君城道：“突然間便覺得時光易逝。”
“將軍……”燕霓裳去看他的眼，卻發現李君城雙眸清亮，並未喝醉，想說些什麽，卻覺得李君城純粹只是在感嘆，並沒有要她答話的意思，也便沈默了下去。
倒是李君城開口道：“這些日子，底下的哨口可安分些了麽？”
提及正事，燕霓裳先四下望了望，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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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過暴風雨的海面這兩日都十分寧靜。深海闊大，一眼望過去只見著一色的天與水，以及無盡的波濤。
葉問顏靠著船舷，一言不發。
他自然是懶得說一句話的，自上了這條船之後他就一直是這幅你來問我什麽我都懶得說話的神情。
說是神情，其實也不太對，因為他早就被蒙上了眼。
前夜夜半時，他不慎中了對方的計，身中軟骨散，這才被李君城帶人給包圍了。
初始他並不理解為何李君城要活捉自己，惡人谷從來不是一個會因為己方大將之一被捏在對方手裏就會妥協的地方。更多的時候，往往都是被捉去了，要不自己逃出來；要不自行了斷；只有情況特殊的人，才會專門派出人手追殺。
其實不光是惡人谷，浩氣盟裏亦有這般不成文的規定。只是浩氣盟中人沒有惡人們做得這麽明目張膽罷了。
所以他想不透為何李君城要活捉自己，而不是直接圍殺。
寂靜而詭譎的波濤翻騰，海水擊打船舷，天上掛著的明月映著被蒙了眼的男子臉容。葉問顏嘴角平平，呼吸卻平緩得多，握慣劍的手指輕輕在船舷上敲打著什麽。
天地寂靜。
而此時此刻，與關押著葉問顏臨近的大船之內，亦有人發出同他一般的疑問：“將軍，緣何不直接殺了那葉問顏？”
主艙內李君城正在練字，燕霓裳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正收起筆來。船身晃蕩不休，難得李君城一手字還寫得端正，收筆那一畫亦是筆走龍蛇，透紙三分。
聽聞燕霓裳之言，李君城把狼毫丟回筆洗上，然後才道：“霓裳，你可曾想過，葉問顏這樣的人，是如何當上惡人谷大將的麽？”
燕霓裳未著胭脂的臉上似有不屑與厭惡一閃：“惡人谷中人，難道不都是窮兇極惡之輩麽？這葉問顏一身武藝已算中原武林百裏挑一的好手，能當上大將也不足為奇。”
聞言，李君城笑了笑，道：“你說得沒錯，葉問顏武藝高強，但這不是他可以當上大將的原因。”
頓了頓，他目光瞥過窗外明月，道：“半月前那場逐鹿坪之戰，李殷祺此人，你覺得如何？”
燕霓裳一楞，似是沒有想到他忽然就把話題轉到了李殷祺身上，但也隨即道：“屬下覺得此人心性殘忍，手腕狠辣。”
“殘忍一詞也便罷了，其實在普通人眼中，我等亦是殘忍之輩。”他話鋒一轉，“你察覺沒有，李殷祺與葉問顏，實實在在是一對很出色的搭檔。”
“屬下愚鈍。”
“李殷祺擅陣法與計謀，戰場之上人命只是數字，主將更需要註重大局。李殷祺就是這樣的人。”李君城垂眼，心裏頭想著李殷祺的出身究竟是什麽，口裏也繼續道，“相比之下，葉問顏身法輕盈，神出鬼沒，怎麽看怎麽像一個情報司的頭子。”
燕霓裳的神情漸漸有些嚴肅了：“情報司？”
李君城看她，目光裏帶著笑意：“是。我懷疑他掌握著惡人谷對我浩氣盟的情報部門的管制權。”
而他捉他來，也不是為了利益交換，只是純粹為了知道，會來營救他的究竟有哪些人……
思及此，李君城又看向窗外，海濤滾滾，月色皎潔。
……
李君城猜測葉問顏是情報司之人的同時，葉問顏還在這條小船上輕輕敲打著船舷。
一聲一聲。習武之人指力均勻，敲在船舷之上是規律的聲響。
他看起來很是悠閑。
悠閑地聽海，悠閑地敲船舷。
他身後看守他的浩氣盟弟子對視一眼，終於覺得眼前這人似乎有點不正常。二人對視許久，終於其中一個提出來要去匯報一下李君城。
不過他們還沒有決定誰去匯報，暗夜裏突然走出一道人影。這二人見到這個人影，剛要行禮，被對方揮手屏退。
葉問顏察覺到空氣中的氣息，勾唇冷笑道：“想好怎麽處置我了？”
李君城沒有開口，也沒有解去他眼上布帶。其實這種行為只有徒有虛表而已，葉問顏這樣的武者，五感通達，看不看得見都無所謂。而他之所以令人蒙上他雙眼，不過是為了不讓他知道他們是從何處離開寇島的而已。
於是他斟酌了一下語氣，刻意裝出淡然無所謂的聲線來：“尚未。”
葉問顏挑起眉：“原來李將軍也有心慈手軟的一天。”
李君城笑了笑，答道：“原來這就叫心慈手軟？那李某日日都在心慈手軟了。”
“呵……”葉問顏回了他一個冷笑，“其實你捉我來，不是為了殺我。”
聞言，李君城眼底掠過一絲精光，忽然道：“葉公子可知我等現在在哪？”
葉問顏語氣還是很淡：“必定不是從寇島到揚州的海路。”頓了頓，葉問顏道，“想來李將軍一定疑惑我是怎麽知道的。”
“願聞其詳。”
葉問顏默了默：“你們從日輪城的碼頭出發，繞過了日輪城而往這頭行來。至於我為什麽知道的，”葉問顏側首“看”了他一眼，“那邊的碼頭上因為有倭寇駐紮，是以有人氣，而這人氣，和大唐人不同。”
“哦？”李君城倒是挑起眉頭。
其實葉問顏說得差不離了。他們離開寇島時，確實是從日輪山城的碼頭經過，不過那時候偽裝成了同倭寇做生意的大唐人的模樣而已，期間曾有擅長偽音的部屬與看守人交流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而被葉問顏覺察。
李君城也靠在船舷之上，淡淡道：“葉公子倒是神思敏捷。”
葉問顏不為所動，把球踢了回來:“這世上，不小心一點，可是很容易就掉了性命的。”
“誠然矣，”李君城笑笑道，用肯定的語氣道,“那麽葉公子，從情報司出外來，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空氣之中有一霎的沈默，隨即葉問顏笑起來，是真的笑，不似往常那般清冷。
“李將軍果然才識過人。”葉問顏答了，又道,“不過將軍猜錯了，葉某實在不是情報司之人。”
“哦？”
“至於那位阿舟姑娘，”葉問顏在笑，這次的笑卻帶了冷意，“世間多有異能，葉某令人去查這個不過為了滿足好奇心而已。”
李君城亦不為所動，只道：“葉公子看起來並非好奇心強烈之人。”
葉問顏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罷了。”
李君城道：“如此這般，且待後來發展吧。”頓了頓，他忽然道，“不知葉公子可曾知浩氣盟之地？”
葉問顏難得一怔，隨即心思轉了轉，突然通透：“浩氣盟地處蠻夷之地，歷來是難得馴服的種族聚居地。難道李將軍想著北渡南海，自蠻夷之地登陸？”
李君城的回答似乎有些意味深長：“李某但望葉公子的部屬，別令我等失望。”
葉問顏亦笑道：“李將軍可是高估了葉某在我那些部屬心中的地位了。”不等李君城說話，他又道，“惡人谷中人，向來漠視生命，死了便是死了，也無謂報仇。”說及此，他似乎沈默了一會兒。
葉問顏說到這句話的時候，李君城只是側眼看著他。輕衣男子昨夜被圍之後就再也沒有換過衣物，衣擺上還帶著那方巨石之上的濕土，而他肩上的發亦是雜亂的，甚至還帶了不知何處刮上的枯草。
可偏偏是本該顯得狼狽的葉問顏卻依舊悠然自得，即便被蒙了眼，話說起來也散漫，不似被囚禁，倒似在游山玩水。
這樣的葉問顏看得李君城心頭突然一跳，有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冒上心頭。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下那種怪異的感覺，道：“如此，那不妨拭目以待。”
葉問顏只笑，洋洋灑灑。
李君城要拭目以待蘇涵等人的表現，葉問顏也在靜候登陸的那一天的到來。這條商船已在海面之上漂泊了好幾日，期中未有停留補給。
若無記錯，南海域中群島珠綴，其中有人居住的島倒不是沒有，有浩氣勢力駐紮的必定不少，但李君城一次都沒有下令停留。
其實也怪不得李君城，他今日能擄走葉問顏，全因對方根本沒有反抗，不然以葉問顏這一身翩若驚鴻的身法，哪能兵不血刃地就擒下他？而葉問顏之所以沒有反抗的原因，也是因為前些日子李君城提出的那一個賭。
賭約的具體內容只有當事的二人方才知曉，而賭約中關鍵的葉信辰，估計就在這兩日有消息回來。
這也是葉問顏這幾日一直很合作的原因之一。
葉問顏在等。他在等葉信辰帶給蘇涵。
李君城在等。他在等救援葉問顏的人出現。
……
葉問顏眼上的布條這幾日一直沒有揭去，身上倒是輕松，並未有鐐鐵加身，這得虧於李君城命人給他服下了藥。
那藥也不甚毒，不過是阻他真元，令他不得妄動真氣罷了。
茫茫大海，若不能使用真氣，就連離開這艘商船生存都是難事。因此李君城才敢放心地令人給他松了綁。
這幾日李君城倒經常找他，說是談天倒不如說是試探。口蜜腹劍，夾槍帶棒，葉問顏不過淡笑著應付著，滴水不漏。偶爾李君城還會找他釣魚，可惜船行的速度比魚的速度快得多，哪釣得上來？
但葉問顏就好像不知道李君城的心思一樣，停下不斷敲打船舷的手指，接過釣竿，在李君城審視的目光之下就地盤坐，將魚線一甩。
魚線晃晃悠悠倒映月光。
“撲通。”
魚浮落入海內。
李君城有樣學樣，也甩了魚線，在明月之下垂釣起來。
夜色寧靜，明月光輝鋪滿海面。李君城今日本欲再試探葉問顏，從他口中套出點什麽消息來。
但他擡眼卻瞥見盤腿而坐的葉問顏臉上的笑容。
不同於以往或冷淡或挑釁的笑，此刻他的笑容是靜謐安寧的。
突然間，李君城就不想出聲打破這一寧靜的畫面。
魚線隨著海浪晃晃悠悠，水面波光粼粼，美如畫卷。
夜將子時。
子時，商船臨岸登陸。
甲板之上的兩人直到子時都理所當然地沒有釣到一條魚，魚也不是傻的，鉤上無餌，哪條魚會傻傻地去咬？
時將夜半，李君城忽覺風中氣味有異。
葉問顏比他的反應還快一些，他側了臉，道：“人氣。”
船已近岸，已有部屬尋到他請示：“將軍，我們已接近陸地了。”
李君城回首，看著仍盤腿而坐釣魚的葉問顏，忽然心中就不願幹擾此刻寧靜。但不過片刻，他已往大船方向走去，對著趕上來的燕霓裳道：“看好他。”
“是。”
燕霓裳得令，暗中加派了不少人手，李君城重新登上大船，在甲板處望向碼頭，果然見著負責人身著浩氣建制的身影。
他又回首望一眼小船，船頭的人影仍坐著，手中釣竿穩穩，魚線在月色之上泛著幽幽的光。
部屬又來請示：“將軍，我們現在就卸貨？”
李君城目光瞥過那道盤坐著的人影，忽然道：“陸沈，你親自去，務求萬無一失。”
藍甲男子身邊似乎刮了一陣微風，吹動年輕將軍的額發。
加派的人手朝著葉問顏走過去，恭聲卻強硬地取過葉問顏手中的釣竿，一邊冷聲道：“葉公子，請。”
葉問顏乃是惡人谷大將之一，這些浩氣弟子自然對他深惡痛絕。那取走他釣竿的弟子自然也是如此，他本以為葉問顏會因為這些事而感到不滿，卻沒想到對方轉過臉來，竟然對他勾了勾嘴角。
然後他道：“拿穩一點，別掉了。”
隨即他突然感到手中的釣竿一重，魚線驀地繃直。那個浩氣弟子大駭，此刻已近海岸，如何會有魚上鉤？何況這重量絕非尋常魚類可比擬。
於是他下意識地放松了釣竿。
“砰。”
釣竿砸到了船舷上。
那個浩氣弟子沒有瞧見，就在釣竿砸到船舷之上時，葉問顏臉上露出的冷笑。
小船之上利光驟起！
李君城霍然回首，那個方向已傳來轟隆聲響。
葉問顏就著那個釣竿砸下去的船舷處，突然擡掌一拍！船舷寸寸碎裂，隱約可聞劍氣縱橫之音。
李君城運氣提身。
暗夜之中有刀光一閃。
“嗆——”
雙刀與輕劍相交，金鐵碰撞出火花。一身黑色勁裝的男子出現在葉問顏身側，葉問顏只看他一眼。
陸沈突然急退，縱橫劍氣已直直擊上他胸口。
他擡眼，面罩遮掩下看不清他神色。
少女脆生生的聲音響起來：“少爺，屬下來遲！”
雙手握劍的紅衣少女突然從水面中一躍而起，月色下踩著水光躍到了早已缺了一個大口的船舷之上。
葉問顏點了點頭，道：“你確實來遲了。”
蘇涵：“……少爺你真是……太不給我面子了！”
葉問顏道：“你本來就沒有這個東西，何必我來給？”頓了頓，葉問顏接過同樣是水裏冒出頭來的葉信辰遞過來的防水包袱，順手從裏頭抽出披風。蘇涵接過衣角，給他披上。
小船上的動靜早已引起大船的註意，李君城提氣飛身，已縱身朝這邊飛躍了過來。純黑色的披風披上葉問顏肩頭，他揭去面上布條，眼睛卻依舊是閉著的。
然後他揚手舉劍，劈！
劍光縱橫，神兵利器帶起的劍氣幾乎是瞬息間將這一方船舷摧毀。葉問顏絲毫沒有什麽神情上的波動，揮手向後一斬，幾個圍上來的浩氣弟子被劍氣逼得直退了好幾步。
蘇涵不解道：“少爺，為何不殺？”
被砍碎的船身浮在水面上，像是大海裏飄搖的孤舟。
葉問顏睜開眼，回身看了眼正趕來的李君城：“他既放我一馬，我何必要趕盡殺絕？走吧。記得把長生劍帶回來。”
蘇涵不答話了。
李君城趕至了已經破碎的小船上，卻沒有試圖追趕葉問顏等人。葉問顏笑了笑，身形一縱，已從船上躍下，腳步輕點在水面上漂浮的碎木之上，在蘇涵與葉信辰的掩護下，漸行漸遠。
葉問顏已退出遠遠，海天之上幾乎看不見他的身影。李君城目光瞥過去，最終只是道：“傳令下去，今日在碼頭處休整。明日清晨，回返落雁城！”
“將軍，我們不追？”燕霓裳道，“對方只來了兩人，四面都是大海，他們必定逃不遠。”
“不必追。”李君城回身，躍上大船，看著這艘小船漸漸沈入海面，“對方既然只派出了兩人，說明這兩人足以應對我們。”
他回身，披風卷起夜風，將內心的波動也一並掩下。
……
蘇涵和葉信辰選的時機極佳，正是將要登陸卻未登陸之時。三人從海上諸人的視線下逃脫後，又不動聲色折返回來，偽裝成出海歸來的漁民，混進了千島湖地界，暫時躲開了浩氣盟的視線。
千島湖山清水秀，要藏匿下三個刻意掩飾身份的人並不困難。一日後，他們已快要離開千島湖地界，只是在即將離開時，葉問顏收到了一封飛鴿傳書。
“少爺。”紅衣少女人在石頭後，對著湖中喊道：“你洗好了嗎？”
“嘩啦。”
有人破水而出，腳步沈穩地踏上土地，自蘇涵高舉過頭頂的手上接過換洗衣裳換上，邊看著她緊閉著的雙眼，邊道：“往日裏你又不是沒有看過男子，何苦到了我這裏還閉著眼。”
“少爺和那些人又不一樣。”蘇涵咕噥道，偷偷睜開眼，發現葉問顏早已換好衣裳，輕輕呼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是慶幸還是失望。
葉問顏轉過身，濕透的長發垂到肩上，打濕衣袍。蘇涵見狀，忙從一旁取出布巾，跟了上來：“少爺你的……”
葉問顏停住，反身從她手裏接過布巾，道：“我自己來。”說完他便繼續往前走。
蘇涵沒有再跟上來，葉問顏無聲嘆一口氣。
她的心思他並非不知道，可身為惡人，日夜奔行於生死之間，他著實不願生生耽誤一個芳華少女的大好人生。
有那個人的前車之鑒，他如何還敢白白讓這少女再滿含期待？
何況他的心，已裝滿江湖險惡血海紛塵，再容不得這些流年脈脈情意殷殷。
“少爺，你要的中原地圖拿到了。”
葉問顏行至山間一處木屋，葉信辰握著卷羊皮紙迎上前來：“這裏離昨日那碼頭約有五十裏遠，浩氣暫時追不上。”
“暫時？”葉問顏瞥他一眼，示意對方把地圖展開，“我要的不是暫時這二字。”頓了頓，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加停留，只是又道，“瞿塘峽浩氣惡人各據一方，巴陵縣久攻不下，莫雨身在凜風堡，谷主仍在谷中未曾出關，看來年內，他們是不打算進攻武王城了。”
“武王城之後便是浩氣盟，就如昆侖於我等而言，浩氣必將死守。何況，南屏山周圍除去巴陵與洛道便是茫茫森林，不利行軍作戰。”
“真正的鐵血之師，是不會拘泥於一時的天然地勢的。”葉問顏目光瞥過地圖，“洛道之後便是揚州，他們有足夠的物資補給。這裏的事暫時先放下吧，讓這一塊的人去處理。我前些日子讓你去打探長安那頭的消息，如何了？”
葉信辰自懷裏掏摸出一疊地契來：“查過了。先前阿舟姑娘說皇帝擢升了個驅逐毒人有功的校尉，同時也罷了幾個文官的頭銜。明面上倒是沒有什麽大動靜。”
“哦？”葉問顏反問一句，“還有？”
“咱們在京城裏的哨口……”葉信辰遲疑了一下， “被人給端了。”
葉問顏臉色應聲而沈：“幾個？”
“三個。”
“哪三個？”
葉信辰翻了翻那些地契道：“城東的王燒餅，城北的張胭脂。”
“還有一個呢。”葉問顏手指輕敲桌面。
葉信辰為難道：“醉春樓的芊芊姑娘。”
“死了？”
葉信辰小心翼翼看著他神色：“找到的時候只剩了口氣，不過已經處理掉了。”
處理掉了，那就是死了。葉問顏沒有說話，這時蘇涵也從外頭走進來，一瞧見葉問顏神色就知道發生了什麽，當下來不及教訓葉信辰的榆木腦袋，連忙道：“人是我派人處理掉的，芊芊傷勢太重，活的可能太小。”
倒是葉問顏沒有發作，只合了眼：“後事都安排好了麽？”
“嗯。”蘇涵道，“編到了江南一戶人家裏，過完頭七就出殯。動手的人我們也查出來了。”
葉問顏擡手示意蘇涵不必再說，自己胡亂擦了擦濕發，目光在羊皮地圖上好一會兒，他才道：“去信蘇瑤歌，讓她即日起三日內趕過來。通知雲景拂把明小崽子從那邊帶回來。”
葉信辰皺皺眉道：“少爺，兄弟們傳回來的消息似乎是說雲景拂已經離開了龍門。”
葉問顏挑眉：“她不是一直想待在龍門的麽，如今去了怎麽突然轉了別處？去哪了？”
“成都。”
“她去成都幹嘛？”
“聽說是尋得了個難得的好對手……”
葉問顏頓了頓，便道：“罷了，龍門鎮那邊還有誰？”
“子眠在那。”
“子眠？”葉問顏揚眉，不過片刻就做了決定，“就交給子眠吧。”
蘇涵點頭，倒是葉信辰皺眉道：“子眠年紀尚小，恐難當如此大任。”
“無妨。”葉問顏道，眉眼一如以往的深，“李殷祺已回返飛沙關，有他幫襯，龍門鎮不會出什麽事。”
“但就怕李殷祺……”
“龍門鎮是飛沙關之前的屏障，他自然會註意的。”
葉問顏既然都這麽說，這二人自然也只得應是。
“那我們接下來做什麽？”
他手指劃過地圖上的邊緣，眸光悠遠，忽而道：“聽說這幾日七秀坊在揚州有歌舞表演？不妨過去看看熱鬧。”
蘇涵、葉信辰：“啊？”
葉問顏心血來潮的一個想法，直接造就了幾日後蘇涵和葉信辰站在人流之中無奈對視的場面。
正逢七夕乞巧節，七秀水雲坊幾可用人山人海來形容。
人頭攢動間，偶有武器利光一閃。那是外坊巡邏的楚秀弟子，向來是維持外坊秩序的。畢竟七秀坊女子多，而每逢佳節，水雲坊有歌舞表演時，前來觀舞的武林人士們龍蛇混雜，總有些不長眼的。
當年燕秀小七就是因了這樣的事，現下在江湖中，尚未回返七秀坊。
想起江湖上流傳的關於七秀坊的軼事，葉問顏笑了笑，隨即低頭舉杯，飲盡杯中酒。
美酒入口醇香，葉問顏卻並非為此而笑。
一旁也坐著的葉信辰有點不解地看著自家少爺，其實少爺和平常沒有什麽差別，但他就是覺得渾身不對勁。什麽時候少爺也對這種歌舞表演有興趣了？他老人家難道不是更喜歡研究怎麽樣才能殺人更快、以及怎麽樣才能殺更多人麽？
葉問顏擡眼，看了一眼葉信辰，又去斟酒：“別看我了，那邊有個姑娘一直看著你呢。”
聞言，葉信辰下意識擡眼去看，果然見著一個姑娘正看著這個方向。不過葉信辰怎麽看怎麽覺得那姑娘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葉問顏。
葉問顏沒有戴面具，俊美雋逸的臉容在此刻大部分的武林人士之中確實是很顯眼的。坊中亦有不少姑娘對他投去秋波，皆不得回應，只得悻悻然地看著君子旁若無人般斟酒、飲酒。
葉問顏當然沒有心思去回應那些秋波，且不論他對這些姑娘們確實毫無興趣，再說就算有興趣……
他擡眼看了看喬裝易容後藏在人群裏的蘇涵，最終只是垂下眼，繼續喝酒。
圍觀群眾之中，有人在低低議論：“哎你們聽說沒有，前些日子逐鹿坪之戰，說是浩氣盟占了上風。”
葉問顏斟酒的手指不停。
有人似有些不以為然：“巴陵縣兩大據點都是浩氣盟的，兩端通行道路也算浩氣勢力，葉問顏就算再厲害，也不可能直接越過不空關和盤龍塢直逼逐鹿坪吧？”
“那照你這麽說，為什麽一開始不攻不空關，而要強壓逐鹿坪？”
“也許是他根本就沒想攻下逐鹿坪。”
酒液自壺口中傾瀉而下，匯在杯中是清澈的一泊。
人群裏的議論制止在蘇涵投過去的警告一眼。
葉問顏不置可否，一句話都沒說。
倒是在葉信辰發出了一聲咦之後方才擡眼看了眼。
哦，阿舟。
想來也是，按照她那個什麽熱鬧都喜歡往前湊的性子，這次的七夕歌舞表演自然少不了她的份。
葉問顏的目光剛投過去，他立刻就感受到了一道絲毫沒有善意的目光。
不待葉問顏有所動作，人群中隱藏的蘇涵已經低低打了個唿哨。頓時，在場之人立刻便有數十人眼神一凜。殺氣於嘈雜的人聲中緩緩彌漫，稍微敏感一些的武林人士紛紛看過來。
遠處帶領著楚秀弟子巡邏的大師姐也察覺了這方的暗流湧動，本來前往其他方向的步子改了道，正往這邊行近。
葉問顏只是看了蘇涵一眼，只是將杯盞放下，那些人也便各自收斂。
蘇涵被這麽一看頓時有點心虛，但隨即也揚眉看過來，大有一種我沒做錯你幹嘛這麽看我的意思。
葉問顏卻已經垂眼，繼續喝酒。
他們這邊雲淡風輕，暗流被重新掩下，阿舟那邊倒也沒有特別引人註目的什麽聲音。只不過對面的男子眼風掃過葉問顏時，對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下。
感受到那道目光，葉問顏倒是擡眼，對著對方的方向舉了舉手中酒杯。
一旁的葉信辰低聲請示：“少爺，阿舟姑娘怎麽會和李君城在一起……”
“她沒有記憶，”葉問顏頭也不擡地摩挲著酒杯，口氣意味深長，“何況李君城本也沒有惡意。”
“但她的能力……”
葉問顏揮揮手，道：“這便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起身，眼風在阿舟身上飄過，只是淡淡笑了笑，對葉信辰道，“走吧，出發去純陽宮。”
……
……
“去純陽宮？”
阿舟疑惑地挑起眉頭，李君城垂頭喝茶，末了方才道：“近日來各大門派勢力皆接到了純陽於睿真人的來帖，上書事關大唐社稷民生，萬請前去純陽宮一趟。”
燕霓裳站在一邊，面無表情地聽著自家將軍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李君城擡眼看一眼她，又道：“但李某最近有要事纏身，恐難以如期到達，特來尋姑娘幫忙。”
阿舟瞇了眼道：“你身為浩氣盟大將，若是實在抽不開身，自可尋個得力手下便是，何時需要尋我幫忙了？李將軍也不必如此誆我的吧。”
李君城笑起來，倒是用一種頗讚賞的目光看向阿舟，道：“阿舟姑娘莫怪，實在是李某有苦衷。”
阿舟倒是不為所動，一副神叨叨的模樣喝著茶：“說來聽聽？”
李君城道：“實在是私心罷了，於睿真人此次邀請天下豪傑前往華山，其中各大門派均有參與，更不乏浩氣惡人之士。而近日以來，我著實對惡人谷那一位大將有興趣得緊，但我手下之人接近不了他十丈之內，這才來尋姑娘幫忙。”
阿舟的神情越發高深莫測：“浩氣盟這麽多人，連一個人的身周十丈都接近不了？將軍你還是在誆我。”
李君城苦笑道：“若不是那人……對敵人下手實在狠辣，李某也不會想到來尋姑娘。”
“你就那麽確定那個人不會手起刀落直接把我送下黃泉？”阿舟啜一口茶，卻是正色道，“將軍，阿舟本乃一介女流，如今只不過是賣點茶葉掙個生計，如今將軍這件事實在太過重要，阿舟恐難勝任。”
一旁的燕霓裳忍不住道：“這個你放心，我等自會派人護你周全。”
阿舟笑了笑：“你們都近不了他身周十丈，如何護我？”
“你……”
李君城揮揮手，卻仍是笑著的：“實不相瞞，阿舟姑娘你也知道，我乃浩氣人士，對方亦是敵方大將，我若是要真正接近他，勢必是要刀戎相見，不見血不罷休的。”
阿舟擡眼，示意他繼續說。
“但李某著實覺得此人有趣，聽聞阿舟姑娘近日也要去純陽宮一趟，只不過讓姑娘順便註意一下對方的行蹤罷了。這點小事，想來憑借阿舟姑娘的聰慧，實是不難。”
藍衣姑娘揚眉，片刻後倒是笑了笑，道：“那不知，將軍要我監視的那位大將，名作幾何？”
李君城頓了頓，眸中似升起精光：“葉問顏。”
“葉問顏？”阿舟重覆一句。
李君城頓了頓：“阿舟姑娘見過此人？”
阿舟道：“前些日子見過一次。今日，他不是也來七秀坊了麽？”
李君城掩下眼底光芒，笑道：“如此，那不知阿舟姑娘可否幫忙了？”他停了一會兒，目光瞥過藍衣女子眼底精光，又笑道，“亦或者是，阿舟姑娘需要什麽報酬？”
阿舟絲毫不心虛道：“近日來老板娘老是央著我要些顧渚紫筍，我雖好奇她為何不去尋茶館裏一直坐著的那位梁先生，但畢竟她是阿舟的客人，這件事還是要做好的。”
李君城點點頭，道：“李某明白了。”
阿舟卻又道：“不過阿舟還有一事，想要請教將軍。”
“姑娘但請說來。”
阿舟瞧著他，眸中光華流轉，出口之言雖依舊如清泉凜冽，卻莫名帶了些雷霆之勢，“將軍既乃浩氣之士，卻緣何對葉問顏如此上心呢？”
李君城望進她眼，那一瞬間似望見白茫茫大雪飄揚，而阿舟的聲音似從雪原深處傳來。
他心頭猛地一跳。
神識有一瞬間的渙散，阿舟看在眼裏，淡笑一聲，起了身告辭。燕霓裳雖惱怒於她的無禮，但看著自家主子這幅樣子也不知道到底該不該留，只好輕聲喚道：“將軍？”
李君城其實恢覆得很快，只是他坐著，似在沈吟，聽聞燕霓裳聲音不過擡擡手。
阿舟離開好一會兒之後，李君城仍坐在原地，原本因為阿舟在而奉上的茶水已經涼透，李君城喚了燕霓裳換上酒來。
日頭漸低，而水雲坊繁華不減。
酒液一線自壺口而出，漸漸滿起，帶動誘人香氣，但握慣長槍的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卻沒有執起它。燕霓裳有些疑惑地擡頭去看，卻見李君城趺坐在蒲團上，手指按在桌案上，目光卻似透過桌案，望向虛空。
李君城似乎漸漸陷入了回憶之中，面上露出一種似茫然似不解的神情。
他臉容沈在漸起的月色之下，勾勒出側臉的線條，如畫卷般突然靜止。
她只好又試探性地開口道：“將軍？”
他似被驚醒，眼風投過來時似利刃，卻在看到是燕霓裳之後緩和下來，片刻之後他緩聲開口道：“霓裳，你我相識多久了。”
燕霓裳一楞，不知道他此刻提起這個是為了什麽，但還是答了：“已有八年。”
李君城道：“突然間便覺得時光易逝。”
“將軍……”燕霓裳去看他的眼，卻發現李君城雙眸清亮，並未喝醉，想說些什麽，卻覺得李君城純粹只是在感嘆，並沒有要她答話的意思，也便沈默了下去。
倒是李君城開口道：“這些日子，底下的哨口可安分些了麽？”
提及正事，燕霓裳先四下望了望，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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