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山月不知心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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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藥輕輕吹至不燙,送到他嘴邊,他根本不張嘴,藥盡數灑了出來。

“你真是……”我搖了搖頭:“你乖乖把藥喝了,我等下去給你買糖人兒好不好?買好多好多個。”這麽說著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韓慕景依舊一動不動,我真是傻了,他這個樣子怎麽可能聽得見。

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藥,俯身貼在他唇上將藥餵了進去,這次他倒沒有吐出來。

我一直守在他身邊,實在累了就和衣在他身側躺一會兒。

韓慕景一直沒有醒來,情況也是時好時壞,所幸沒有發熱。

亓國沒什麽大的動靜,但我知道,他們其實早就亂成一團了。主帥重傷被擄,至今生死不明。他們雖然極力壓下這個消息,但哪有不透風的墻,百姓或多或少還是知道了點什麽。

我看著韓慕景的臉楞神。只因你出生在了那個令你心寒的將軍府,你便必須得背負大亓數萬百姓的性命嗎?那麽不喜殺戮的人卻不得不整日身先士卒的領兵出戰。我實在不願意看見一個這麽累的你,或許我該借這次機會讓你過著你想過的生活。

我轉身出了營帳,召集眾將士,宣布了一個今生都不會後悔的一個消息:“眾將聽令!亓國驍驥將軍韓慕景,於常平一役中重傷,拒絕我方救治,終不治身亡。韓慕景雖為敵方將領,但其精神卻值得我軍學習,故,厚葬!”

“是!”雄厚且整齊劃一的聲音。他們深谙服從的道理,因此沒有任何人懷疑我的話。

消息傳到亓國的時候,葬禮已經結束。他們不相信,但此刻他們卻沒有辦法不相信。他們不能對已經長眠地下的逝者不敬,更何況還是一直帶給他們安定與和平的將軍。

我知道將他葬在我庫洛境內於禮不合,但我有我的打算,我還有我的國,我不相信亓國敢再跟我硬碰硬。呵,看吧我從來都不是什麽好人。

亓國遞上降書,我的要求自然是割地。你說那是韓慕景拼死守護的土地?嗯,我也說過大亓的疆土我勢在必得。

在大軍浩浩蕩蕩的拔營回朝之前我早已帶著韓慕景掩人耳目的回了庫洛王宮。

距他受傷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他依然沒醒。

禦醫診斷他身體已無大礙,醒不過來是心魔所致。說什麽心病還須心藥醫,我知道我就是他的心病,但我沒有藥,我能怎麽辦?他甚至不願再看我一眼。

那天夜裏,我看著身側雙眼緊閉的他輾轉難眠,他沒醒過來,我沒辦法安睡。

我從沒為自己的決定後悔過,我知道也許他會恨我,恨就恨著吧,只要他能平安的活著其他什麽都不重要。

我一直很矛盾,盼著他能早日醒來,卻又怕他醒來。我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麽。他也就這麽一天天的耗著。

我如往常一樣,盯著他的睫毛想事情,恐怕現在我連他有幾根睫毛都了如指掌了吧。

突然,他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我一個激靈,是眼花了嗎?不對,為什麽我的心突然跳得這麽快。我緊緊盯著他的臉生怕錯過了他哪一個微小的表情。緊接著他的睫毛又顫動了幾下,像是要睜眼的跡象,我激動得心都快跳了出來。

果然,不多一會兒他真的醒了,我高興得一時語塞:“你……你醒了?”

他看著我,眼裏沒有任何光彩,甚至,沒有我。

我早已顧不得這些,激動得手足無措,像個想要獻寶的孩子:“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會不會有點冷?還有哪裏疼?告訴我……”我語無倫次了起來。

他還是看著我,只是看著,好像看著那些桌子板凳一樣。一言不發。

我正想開口,他卻閉了眼。

這一晚,我依舊沒有睡著,不同於往日的是,這次是高興的睡不著。我從來沒這麽開心過。就這麽看著他傻笑了一整晚。

翌日,我起了個大早,吩咐膳房做了一大桌菜,都是他曾經愛吃的,我拿不準他的口味是否有變。想了想又讓他們準備了幾個糖人兒,他待會兒還得喝藥。

好吧我承認,我是真的有些緊張。

輕輕走到床邊,推了推熟睡的他:“阿景,阿景,該起床了。”

他睜開了惺忪的睡眼,有些茫然的看著我。他這種毫不設防的模樣看得我有點心猿意馬。

我輕咳一聲:“起來洗漱吧,早飯已經備好了,多少吃一些。”

聞言他便想起身,但畢竟是躺了一個多月的人,哪有什麽力氣。我上前慢慢將他扶起來,轉念一想,便俯身將他抱了起來,他有些驚愕的掙紮了下,我笑:“吃飽了才有力氣走路,你得多吃點飯,都輕了。”

將他放在凳子上給他擦手束發,他倒也沒有拒絕,只是,依舊沒跟我說一句話。

我高興的忙前忙後,雖然有些手忙腳亂。

侍女將藥端上來,黑乎乎的一碗,我聞了一個月差不多也嘗了一個月的中藥味,看著都有些頭皮發麻。

伸手端過碗:“來,先把藥喝了再吃飯,不苦,那邊有糖人兒。”我微笑著看著他。

韓慕景卻看都沒看我一眼接過碗一口氣喝了個精光,我驚訝不已。

也對,他早就長大了,不會再怕喝藥,我有些悵然。

小心的給他夾著菜,生怕有他不喜歡吃的,可他似乎全都不喜歡,只喝了幾口白粥便放下碗筷。

好嘛我知道大病初愈的人都沒什麽胃口,是我太興師動眾了。我只能這麽安慰自己。

“今天天氣不錯,出去曬曬太陽好嗎?”我小心翼翼的問。

他沈默著,也沒什麽表情。我就當他默認了。

將他抱上輪椅的時候他依然有些抗拒,我解釋著:“你躺了這麽長時間,不能太著急運動,等你恢覆些體力,再慢慢走,沒事的。”

那天,我理所當然的誤了早朝。那是我登基十五年來第一次不上朝。

我想,他心裏大概是清楚這兩個月來發生的所有事。他也明白在亓國乃至庫洛所有人的眼中,韓慕景已經死了。

你能接受一覺醒來發現別人都認為你已經不在了麽?

我從來都不想逼他,可他卻一次又一次的讓我不得不逼他。他不願先負我,便逼著我先負他麽?真不知道他是太聰明還是太傻,對他,我從來就沒贏過,也沒想過贏。

他還是不肯跟我說話,不肯跟任何人說話。我下朝回來,時常看見他望著窗外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從他醒來後,他的世界就再沒向任何人打開過。

我拉起他的一縷發:“今天出去走走好嗎?再不出去頭上都長草了。”

他安靜的坐著看窗外,不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

我抱起他將他放在外間的輪椅上。他沒有掙紮。

這是他醒來後的第四個月,沒跟我說過一句話。不再抗拒讓我抱他是因為他已經沒辦法自己行走了。

太醫說他的腿部肌肉太長時間沒有活動已經壞死,頭兩個月是恢覆的最佳時期,可不知怎麽的,他突然就不願意下地走路了,懲罰一般的,讓自己不良於行。

我沒有任何辦法。太醫說,他心臟旁邊有傷,急不得也氣不得。我只好什麽都順著他,我太怕他一睡不醒,我也不敢再嘗一遍失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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