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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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祁林屏聲靜氣等著,等待線路重新通電,有光剝開黑紗,讓明亮重新降臨。

這種感覺既奇妙又可怖,他的靈魂從身體飄出,先停在半空,然後晃悠悠飛走,越過山川與叢林,埋進深海中,再也無法浮起。

他的身體明明站在這裏,卻也同樣被壓入海底,巨大水壓撞破耳膜,水流湧進鼻腔和嘴唇,四肢被束縛到無法動彈,濕冷頭發黏在臉上,五官被蹂躪成團,肌肉游移至扭曲。

怎麽電路還沒有修好?

不對、不對,如果真的停電,那外面至少該有驚呼,但此刻的機艙十分安靜,甚至沒有小孩哭鬧。

可能只是洗手間的燈壞了。

但一分鐘,也許是兩分鐘過去了,即使在黑暗中,也該出現物體的輪廓……

祁林急躁地伸出手摸索,碰撞中觸到水波,他逆著水流向上摸,熟悉的銀灰長管摩擦掌心,靠這冰涼他努力穩住心神,逼咚咚作響的心跳緩慢下去。

冷靜,冷靜,遇事別慌,一件件解決。

也許只是低血糖,吃幾塊巧克力,或者吊瓶葡萄糖就好。晚上從嘉木那離開,直接去醫院吊水,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但是現在,現在燈你給我亮啊,你給我亮啊,至少現在讓我看到啊!

這幅樣子,根本連飛機都下不了,怎麽能趕去見到嘉木?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他堅持到現在,不是為了在這裏,像個無頭蒼蠅亂撞一氣!

身上有沒有糖,有沒有巧克力,只要是甜的……

他胡亂在身上摸索,手掌發抖,衣物幾乎被摩擦生電,祁林只穿了普通的襯衫長褲,襯衫沒有口袋,褲袋裏只有手機、戒指和一根煙。

他剛剛從跟組導演那搶來的,唯一的一根煙。

火呢,打火機呢?

那時在帳篷裏,邱池打開了火機,將光明送到他眼前。

兩只褲袋裏都沒有打火機,被磨光的打火機無法托運,點煙器也沒能帶來。

沒有火怎麽辦,點不了煙怎麽辦,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是不是因為……他還不夠疼?

之前看得見的時候總是頭疼,這會眼前一片漆黑,頭卻不疼了。

或許對他來說,疼痛是最好的幫手,能幫他重見光明。

祁林胡亂把煙塞進唇,狠狠咬住,幾下便嚼爛了煙頭。煙葉的味道又麻又幹,混進唾液裏,激得舌頭都卷曲。

在毛球島這段時間幾乎沒抽煙,手臂上曾燙傷的疤也長好,指甲用力摳進,帶來的疼痛微乎其微。

怎麽辦,沒有煙,沒有糖,沒有能帶來刺激的東西。

驚惶間咬住口腔黏膜,一抹腥甜彌散開來。

對了,還有牙齒,這是身上最好的武器。

祁林想都沒想便埋下頭,一口咬住手臂,尖銳虎牙壓進肉皮,濃郁血腥頓時爆開。煙葉與腥甜混合,滾卷出熟悉的苦澀。

他能感到冰涼的血流如同螞蟻,沿著胳膊向下爬,他咬住胳膊撲到洗手池前,身體後拱,讓頭和胳膊,與上身保持距離。

疼痛可以,流血可以,但不能讓血染上襯衫。

如果被發現,他一定沒法離開這裏,爬上K J的電梯。

祁林不敢閉眼,只能瑟瑟發抖咬住手臂,唾液和血滾成小溪,沿著手指向下淌,他拱出的脊背緊繃的像張弓,輕微一彈就要崩斷。

敲門聲突然在背後響起。

先是輕微的三下,停頓片刻後又是三下,看裏面沒人出聲,最後這三下格外粗重。

邱池急迫的聲音,劈開擋板傳來,隱約夾雜怒意:“祁林,出來。”

祁林腿腳一軟,險些摔向地面,他慌忙松開手臂,將胳膊往地上一甩,血點四散飛出,不知濺到了哪裏,沒辦法擦。

這樣……這樣不行。

他根本無法說話,他根本說不出句子,只會吐出破碎的嗚咽。

不能、不能讓邱池聽到。

他一定下了飛機就把自己拖去醫院,一點機會都不給他留。

怎麽辦,怎麽辦,快點,快點看見!快點啊!

心跳咚咚越來越快,一下一下,在耳邊無限放大,他心急火燎,甩開襯衫扔到旁邊,他收回手臂,虎牙亮出,惡狠狠咬上剛才的血洞!

這次的血幾乎是噴濺而出,濃烈的疼痛從手臂炸開,沿著脊椎向上爬,如離弦之箭射向大腦,眼前迷霧被這灼痛抽上一鞭,竟真的消散一半,若隱若現的燈光,再次出現在視野裏。

祁林心頭一松,再支撐不住身體,他踉蹌後退,頂著洗手間的門,滑落下去。

邱池正和機務人員交涉,要求強行破門,機務人員不斷解釋這是私人空間,工作人員不能幫他開門,也請他不要破壞機體設施。

外面沈寂了幾秒,隨之而來的卻是一下劇顫,祁林的背貼著門,五臟六腑被震的移位,險些吐出血來。

邱池見交涉不成,竟二話不說,直接開始踹門。

一腳又一腳,祁林甚至覺得,小小機艙都被他踹得搖晃,門板顫抖的厲害,隨時都要倒下。

這樣下去不行,得想辦法阻止邱池。

祁林用力眨眼,一下又一下,眼前確實逐漸清晰,但速度很慢,這樣出去一定被逮個正著。

這扇門卻不再動了,難道邱池良心發現,或者放棄了轉身離開?

祁林有些疑惑,但仍不敢掉以輕心,他手指緊壓出血口,筋脈跳動越來越慢,血流迅速減緩,連疼痛都減輕到近似於無。他抱臂將自己縮成一團,像個烈日下暴曬的刺猬。明明有柔軟的腹部,仍用尖刺武裝身軀。

他原本靠坐上門板,邱池的腳每次踹門,他都被震的腦殼猛顫,但此時傳來的聲音卻與他平行,好像邱池也蹲在門邊:“林林,乖,把門打開。”

祁林噗嗤笑了,血味濃重,他不敢咳:“下一句話……是不是要說小兔子乖乖?”

他的聲音讓邱池放下心,邱池貼得更近:“林林最乖,先把門打開,門外排著不少人了。”

“讓他們去另一個洗手間”,祁林精疲力竭,把手臂甩上地面,眼前的黑霧散開的越來越快,燈泡顯出大致輪廓:“嘿老王八……你告訴我,你上次叫我‘林林’,是什麽時候,我就開門,這個交易公平吧?”

那邊沈默一瞬,隨即響起了,便是邱池怒意漸盛的聲音:“別鬧了,乖,你先出來,面對面問我,就告訴你。”

他的怒意夾雜了隱約的不安,祁林想笑,卻猛然站起,撕了紙蹲下,擦地面上甩出的血滴:“四年前,我得了今晨獎,在後臺忍不住撲抱你的脖子,你抱著我,說林林快松開,王八喘不上氣,沒法長命百歲了……”

“再上次是今晨獎頒獎的前一天,我緊張到睡不著,在床上蹦來蹦去,你沒法看書,只得耐心叫我,讓我睡覺,說林林下來、林林快躺下、林林來我抱你睡,林林別鬧……你叫了八次,我才上床摟著你。”

“祁林可真矯情,真能無理取鬧,對不對?”,祁林擦幹血跡站起身,接出一捧水,顫抖撲到臉上:“重要的事那麽多,他卻像個祥林嫂,喋喋不休說這些,上不了臺面的東西。”

門被啪啦打開了。

祁林自己按開門栓,對外面笑笑:“不是有一排人等著?”

笑比哭還難看。

邱池還保持敲門的姿勢,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喉結微滾:“不想笑,就別笑。”

“人生在世,短短幾十年”,祁林雙手塞進褲袋,歪頭站在門邊:“笑比哭好看。”

他與進去之前沒什麽不同,臉色紅潤,嘴唇輕勾,迎光隨意立著,如果再加上鼓風機,和拍廣告大片都沒有區別。

邱池一腳踏進,祁林的喉結不自覺一滾。

前者站在洗手間中央,四下看了一圈,窄小的空間被打理的光潔如新,滿是清潔劑的甜香,只是這香味裏,有一縷不易察覺的血腥。

“這腥味是怎麽回事?”,邱池轉頭看祁林,眼睛瞇起,探究的光從縫隙湧出:“衣服脫掉。”

祁林強顏笑了,顧左右而言他:“可以,我脫掉衣服,戒指也還給你。”

邱池上下打量他,眉峰蹙起:“這兩者有什麽邏輯?”

“離婚協議啊”,祁林後退兩步,貼上墻壁:“你應該還沒簽?但我們分居三年半,去法院只需走個流程,戒指提前還你,省得到時麻煩。”

邱池火上心頭,但仍努力壓抑:“你在掩藏什麽?你身體哪裏我沒看過?”

“和你看沒看過無關”,祁林偏開頭,懶得理他:“剛剛又流鼻血,現在身上還冷,不想脫衣。”

他穿了黑色襯衫,只鼻下一道淺紅,有沒有血看不出來,即使有應該也不多。邱池慢慢走近,目光冷冰冰落下,用視線把祁林扒開:“這個角色,就這麽重要?”

“明知故問,你能不能少放點屁?”

祁林心跳如鼓,但仍挺直腰背,眼球滾轉:“我早說了,天王老子也攔不住我。”

“沒想攔你。”

邱池突然後退一步,轉身離開:“去吧,如果趙導和嘉木同意,我沒話說。”

他轉身向座位上走,長風衣劃出弧形,祁林呆呆看著他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老王八……這算讓步了?

這是與相識以來,在原則問題上,老王八第一次讓步。

中了什麽邪?

之後的幾個小時相安無事,邱池一直閉目養神,沒有再與他說話,祁林無暇他顧,只再次把劇本攥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等他徹底背得滾瓜爛熟,飛機也降落在洋海機場。

他們比預計的還早到半個多小時,施秒給他發信息,說派來的人馬上就到,讓他再等等,祁林心急如焚,根本等不了人,隨便找個出租,就讓司機踩實了油門,一路向開向K J。

老陳在接機等待區望眼欲穿,邱池個頭高容易辨認,他剛露出風衣角,老陳就連忙揮手:“邱總,這裏這裏!”

邱池幾步過來,拉開車門坐進,對他指指飛速離開的出租:“跟著祁林。”

老陳迅速踩下油門:“明白。”

損壞的保時捷欠個零件還得等,老陳自作主張開了切諾基過來,龐大車身在擁擠的車流中分外惹眼,視線盡頭的出租像條靈活的魚,它在車海裏隨意翻騰,倏忽就要消失蹤跡。

老陳急了,見前方無人無車,不管三七二十一猛踩油門,才拉近與祁林的距離。

這麽一前一後開了四十分鐘,邱池一直面色冷凝,抱臂坐在後面,他也不讓老陳加速超越,只跟在後面,像條甩不脫的鯊魚。

旁邊的手機嗡嗡作響,聲音從破碎的屏幕擠出,粗啞刺耳,老陳分心瞄了一眼,邱池拿出手機看看,對老陳一晃:“去買新的。”

然後他手指一滑,按下接聽,微微笑了:“年假結束了?”

對面是‘休年假’的財政部老郭,老郭聞言也笑,線路混雜沙響,似乎他在憨厚撓頭:“邱總,我這麽為您鞍前馬後,只用‘年假’就把我打發啦?”

邱池用指節敲膝蓋,直入主題:“讓你辦的事,結果如何?”

老郭連忙正襟危坐,頭也不敢撓了:“這幾天審計局陳主任就要下來,我按您的意思說明情況,他說會好好考慮。”

“好,其它的?”

“業內幾家大機構都跑過了,也和排名前三的幾家風控見過面,渤洋信托的人在飯局上說,之前達騰在洋海開發的禦景新城,實際進度與承諾進度不符,資金去向不明,達騰現在到處‘廣結善緣’,渤洋那邊,在商討要不要接這個燙手山芋。”

“明知道燙手還接?”

老郭嘿嘿笑了:“所以才要商討,不然就直接同意了嘛!為了開發這個樓盤,達騰在城商行貸了25億,現在審計局要下來,城商行估計也焦頭爛額。上頭風向有變,即使關系再鐵,也沒哪家機構,敢這時候伸手摸雷,如果影響力能再大點……”

又有個電話進來,鈴聲插過老郭的話,把老郭的聲音打得破碎,邱池瞄了眼手機,來電人是唐蜢。

“我先接唐蜢的,一會再說。”

他沒等老郭多言,就迅速切到唐蜢的線,唐蜢在那邊跳腳,忐忑中夾雜興奮:“邱總,市委宣傳部的羅主任來了,也沒和誰說,就直接到了禮堂後臺,說是喜歡電影,自己過來看看,讓我們別告訴您。”

邱池捏緊手掌,掌心難得洇出汗水:“什麽時候到的?”

“來了有十分鐘了,您看……?”

邱池在心中權衡利弊,他擡頭看看祁林的車,祁林車後不知何時出現兩輛黑色奧迪,是他工作室常開的兩臺。

施秒為了讓祁林認車方便,派人接他十有八九都是派這兩輛,既然有施秒跟著,他離開一會……應該沒關系。

越往市區行進,濕氣便馥郁更盛,團團烏雲在空中凝聚,預示即將傾盆的大雨。

(2)

“我現在過去”,邱池比著手勢,示意老陳開車調頭:“我先去換車,你穩住他,再多叫十家媒體,給我安排四十分鐘群訪。”

唐蜢在那邊也有些訝異,他主管宣傳這麽久,也沒見哪次邱總這麽認真,他連忙追問:“是否規定題綱範圍?”

“不必”,邱池回頭,最後看了祁林的車一眼:“沒有範圍,任意提問。”

祁林根本不知道後面有人跟著,洋海機場在郊區,從郊區到市區四環外都是高速,司機帶著他,一路在高速上飛馳時,心中焦慮還能緩解些許。等到開進內環,紅燈一個連著一個,前面的車排成長龍,喇叭聲此起彼伏,吵得人心浮氣躁,恨不得直接棄車跑離。

他看著導航裏的路線規劃,平時溫柔的女聲這會如同催命,帶刺的鞭子一下下甩上他身,切入肌理刮飛血肉,好不容易前方紅燈轉綠,他催著司機猛踩油門往前撲,還有十五分鐘就到五點,只要、只要按現在這個速度,就能趕上——

沈寂的手機突然響了。

這聲音像從深淵撲出的猛獸,祁林打了個哆嗦,不知緣何心臟猛跳,他甚至不敢看來電顯,只要不是二叔或郎飛,無論是誰,他都不接……

他硬著頭皮撿起手機,來電顯示的人是馬女士。她經營一家烤串店,位置就在二叔家旁邊。她沒見過祁林,但她的電話就貼在窗口,祁林去找二叔時,曾經多長個心眼,把她電話存了起來。

為什麽是她打來的電話……

二叔、二叔怎麽了……

臂上的傷口火辣辣疼,痛感直沖到腦仁裏去,他抖著手攥不住手機,劃了幾次才劃開接聽,女人尖利的泣音頓時炸響:“兒子、你是祁建中的兒子嗎?他手機摔了只能開通訊錄,有幾個人闖進他店,把他打傷把店也砸了,現在在中心醫院,搶搶救,隔壁的小夥去幫他,也被打了,我先墊錢,他他是不是欠債了,惹了什麽人,你快來——”

手機從掌心掉落,祁林揪住額發,大吼一聲“停車!”

司機條件反射踩了剎車,祁林安全帶沒扣緊,被慣性頂的向前一撲,額頭撞出碩大腫包。

導航系統上的時間已經到了四點五十。

K J已經近在咫尺,他不敢擡頭,擡頭便能看到這棟大樓,夕陽西下,樓影如碩大的網,將他籠罩其中,他沿著黑網顫栗仰脖,二十三層像個懸空的球狀眼瞳,上下無著,矜傲俯視著他。

他從未想過K J的大樓會這樣高,樓體傾斜插入蒼穹,高聳的暗影如一柄冷酷的鐮刀,將他切開成兩半。

他似乎能看到嘉木翻開劇本,沏好茶,走來走去,看著表,皺緊眉頭,坐在辦公桌後等他。

手機掉落的聲音砸碎了幻想,他抱著頭曲起身體,把頭埋進膝蓋間,肩膀抖動起來。

司機有點害怕,甚至不想再載他,這個人從機場出來就不正常,用個大口罩擋住臉,一路風馳電掣,拼命催他往這邊趕。

這會接了個電話,又讓他立即停車,人也不說話了,只抖著肩膀不出聲地哭,淚水滾滾而落,把口罩打得透濕。

什麽事情嘛,哭成這樣……

司機抽了幾張紙巾,猶豫塞給他:“兄弟,是不是家裏出事了?人生還長,都得向前看。”

這人的手被塞進了紙巾,抖著手攥住了,半晌才擡起紅腫的眼睛,低喃出聲:“謝謝。”

真沒用啊……

在得知機會被唐權真頂替時沒哭,對老王八失望時沒哭,在飛機上嚇到崩潰時沒哭。

他像根早已繃緊,仍無數次再積壓重物的弦,外在的壓力、內心的壓力一克克、一斤斤壘上,他咬緊牙關努力支撐,早忘了自己只是肉體凡胎。

祁林接過紙巾,擦幹眼淚,重重吸了鼻子,他克制自己不要再想,只撥了電話出去,撥了五次,那邊才接。

祁林沒力氣吵架,把聽筒拉遠一些:“郎飛,訂最近一班飛機,直接到洋海中心醫院,機票我報。”

他聽那邊說了一會,緩緩捂住頭:“我頭疼死了……你別吼,馬上過來,如果……你還想要親人。”

他掛了電話,重重呼出口氣,將口罩摘下,軟了身體向後靠:“調頭去雲杉路,把我放在雲水池邊。”

這條路不是直接去中心醫院的路,他只覺身心俱疲,貿然過去,擔心會幫倒忙。雲水池就在雲杉路邊,池水碧波蕩漾,毫無雜質,美的如夢似幻。池邊有許多鵝卵石,這些石頭色彩繽紛,形態各異,將土地鋪成五彩長毯。

這是在洋海能找的,最像錢源市海邊的地方。

錢源市的海邊,是二嬸最喜歡漫步的地方,如果他現在過去,也能……觸摸到二嬸的影子。

他讓司機停在雲杉路邊,給了不少錢,放司機走了。這裏主打原生態還在封山,山路兩邊寂寥無聲,四周空無一人,凹凸不平的石頭間擠出雜草,都被祁林踩扁。

他顫顫巍巍走到池邊,腳下發軟,撲通倒地。

面前是一片平靜的湖面,他胸中閥門撕開,洶湧情緒如浪花,傾瀉而出。

“有郎飛在,不能叫他爸爸,也不敢叫您媽媽……”

他跪在地上,撐不起身體,只能以頭支地:“這裏沒有別人,讓我叫一次吧,您若有在天之靈,聽到我的話,救救爸爸……”

林中驚起麻雀,撲棱棱帶起樹葉,展翅而飛。

他不敢待太久,頭暈目眩站起身,旁邊沒有東西,幾乎扶不穩身體。

身後有淅索聲音傳來,像有人分開雜草走近,他有氣無力,頭都沒回:“秒秒真是我的天使,我要去中心醫院,你們把我……”

背後一片冰涼,被某個鐵質的東西頂住了。

祁林一顫,頭腦難得清醒些許,他演過諜戰劇,對這個東西有些熟悉,像是……一把槍。

只是這清醒只有一瞬,他脖子被卡住,一塊味道刺鼻的方巾掩住口鼻,他掙紮揮舞手臂,鋪天蓋地的黑暗卻從天而降,將他拽入深淵。

一輛黑寶石藍賓利停在洋海大禮堂前,白手套侍者齊齊上前,恭敬拉開車門,邱池挾裹雨霜下車,長腿如風,徑直走進禮堂後臺。

羅主任和審計局陳局都屬西南圈,說前者無事不登三寶殿,只為看電影而來,傻子聽了都不信。

邱池進了後臺大門,羅主任正坐在桌後,和幾個人聊天喝茶,笑得眼擠成一條縫,睜都沒法睜開。幾個人見邱池進來,都齊齊站起身,羅主任也慢騰騰站起,臉上假意浮出嗔怪:“我剛和小唐說了,我一個人來,讓小唐別告訴你。他也不聽我的,罰酒三杯,不冤枉吧?”

“今晚發布會結束,讓小唐陪著,罰酒三十杯”,邱池上前幾步握住他手,羅主任掌心肥厚,肉墩墩的,握著直打滑,邱池笑言:“早定好了翠竹軒的雅座,您若不來,酒都沒人敢喝。”

“邱同志,早和你說了,別這麽客氣!”,羅主任臉上的肉堆在一起,攥住邱池的手搖晃:“組織一直對K J寄予厚望,這幾年你們的片子,組織部都包場去看。擁護黨的領導,繼承傳統文化,弘揚民族精神,你們做的很好嘛!老陳比我還誇張,他可是你們片子的……年輕人都怎麽說的,粉絲,對,忠實粉絲!有時大屏幕放了我來不及去,還是他打電話過來,叫我一定得去捧場。”

“一會讓人把這幾年K J出的片子,都刻成藍光高清,酒會結束給您帶走,您代替我,給陳主任也帶幾份”,邱池松開他的手,用眼神示意唐蜢:“你先過來,陪羅主任聊一會,我現在有個群訪,結束了我們一起去翠竹軒。”

“嗨,原來還有群訪哪,那你先忙”,羅主任像提著小雞仔,一掌把唐蜢拉來:“讓小唐陪我就成。”

唐蜢莫名又接下陪聊重任,連忙給邱池遞眼神求助,可惜邱池像棵老樹,只用眼神開不了花,唐蜢無耐,只得認命給羅主任倒茶,繼續聽對方東拉西扯吐沫橫飛。

邱池脫下長外套給別人拿著,只穿襯衫走上前臺。各家媒體的記者看他出來,劈裏啪啦的閃光燈齊齊閃爍,白芒晃得他睜不開眼。

在刺目的光波下,邱池有一瞬間的恍惚,對他來說,接受采訪不算重頭戲,但調動心智的事情,做著也不輕松。他一天安排兩場就覺得累,而祁林這幾年,一共接受了多少場采訪,數都數不清。

再加上要上這麽多戲這麽多綜藝,他不累麽?

如果說為了錢……哪裏需要他掙這麽多錢?

在這一瞬間,邱池覺得自己忽視了什麽,這念頭在心海中像一尾魚,勾起尾巴便游開。

主持人把話筒遞給他,說了幾句前言,他在這聲音中調整心態,伸手撫了撫領帶。整場群訪沒有題綱任意提問,速讀傳媒一馬當先,舉起了手:“邱總,先問一個大家都關註的問題。從你們K J的財報中能看出,你們之前做了大量的海外並購業務,這幾年剝離了這些,是否因之前的投資,實在過於冒進?”

“經濟形勢每時每刻都在變化,K J作為業內排名靠前的公司,投資標的被決定之前,都通過了嚴格的內部篩選。投資是否冒進,不能僅從財報評判”,邱池手握話筒,面朝一眾媒體,他摔爛的手機在口袋裏嗡一聲又消失,他蹙了眉頭無法接聽:“K J已經是中國電影史上不可或缺的存在,請大家將目光放長遠,看到社會文化的進步與發展,K J願為社會主義精神建設添磚加瓦,隨時請各位監管。”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他在臺上侃侃而談,施秒卻在工作室急的團團轉,她又一次打電話不通,氣得一把摔了手機:“特麽的邱池你個混蛋,特麽的接電話啊!”

旁邊的馬尾辮實習生被她的怒火嚇壞,眼淚汪汪放下手機:“祁哥的也打不通。”

施秒瞪她一眼,忍不住又撥另外的電話出去,破口大罵:“特麽的連個人都能跟丟,養你們是吃白飯的嗎?啊?那麽大個人能跑哪兒去,他還能長翅膀飛了?!”

那邊又說了什麽,絲毫也沒減輕她的怒火,她的吼聲更大:“是是是,知道你們是新人,這圈子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換人換的我都記不住,新人還少嗎?那些人怎麽都沒跟丟,就你們能跟丟,你們特麽眼睛長屁眼上了嗎?”

坐在馬尾辮後面的也是個實習生,他看施秒看他,也哭喪臉舉起手機:“張、張編說他從三點就開始等祁哥,到現在,祁哥也沒給他消息。”

施秒咬著牙焦頭爛額,硬是又撿回手機,鍥而不舍給邱池撥號。

邱池的手機被摔裂後,似乎接聽就有問題,總是響一聲就消失。他本來接受采訪時就設了靜音,手機響一聲停止,等一會再響,纏纏綿綿不停歇,也讓他有些煩躁。

煩躁中夾雜不易察覺的焦慮,他總覺得心裏那尾魚又游出來,晃著尾巴劃出弧線。這條覆蓋密麻銀鱗的長尾閃爍流光,像在與他告別。

“邱總,既然什麽問題都可以提,那我問個私人問題,在感情裏,您是否做過令您後悔的事?”

邱池猛地擡起頭,一雙眼如同鷹鷺,狠狠盯著問話的人。

那人向後退了一步,汗水從額頂洇出,邱池的目光太硬太烈,像一柄鋼槍,直插入他眉心。

劈裏啪啦的閃光燈動的更快,這些人其實都看了前段時間藝迷周刊的料,周刊不敢將邱池的臉放上,只能模棱兩可說個“Q姓小生”,再將邱池的臉拍糊。

Q姓小生是誰人盡皆知,祁林與邱池的婚姻關系,也是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關於他們究竟離沒離的月經貼,隔段時間就會上一次熱搜,這次出了這樣的事,在座媒體其實都想問相關問題,正好有個新媒為了流量博出位,其餘采訪者暗自開心,都把話筒往臺上擠。

心裏那尾魚沈到水底,忽然又浮起,這條魚閃爍詭異的華芒,緩緩消失又重組,模糊壘成了祁林的身體。

以祁林為圓心,毛求島的那個山洞,漸漸浮現在他面前。

祁林和那天一樣,只裹著單薄的上衣,他眼圈泛紅,緩緩向山洞裏飄。

但這個山洞漆黑沒有盡頭,如一道狹長的深淵,連光都透不進去。

邱池忽然升起沒來由的恐懼,他伸手去抓,只握住一片虛無,他的手指從祁林背後穿過,祁林並不回身看他,只是執意向前,瘦削身形如一縷煙,倏忽淹沒在黑暗裏。

“邱總、邱總可以回答嗎?請回答問題。”

底下的人看邱池走神,爭先恐後呼喚,將他拉回現實。

邱池怔怔看著面前這些話筒,總覺得這些話筒上長了尖刺,插進空蕩的胸膛裏。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聲音要通過話筒,才能辨認清晰:“沒有後悔……在感情上,沒做過後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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