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元年冬，燕王朱棣登基為帝，待到一切都塵埃落定時，眾人才恍然想起來，新帝如今年紀不小了，竟是還未娶妻。

再一想這位新帝的坎坷情路，眾人心底都是一突。莫非他天生克妻不成？

此時朱棣已經命人將那兩個收養的孩子周遠熾和周遠煦接到了宮中。早在北平時，朱棣就開始著手準備這二人的身份了，因為等幾年過去，二人的身份早已經是無可挑剔。哪怕是問起北平王府中的人，他們也都是道一聲，這兩位乃是一薄命女子為燕王所生，那女子雖然命短，但卻生得美麗，性情端莊，她生下的兒子被燕王尋回以後，便是百般疼愛雲雲……

大臣們一瞧，雖說無妻妾，但卻已有子嗣，自然也是無可挑剔的。這時候……眾人本能地下願去觸新帝的黴頭。

那靖難流的血還未幹呢。

就在大臣們自我安慰時，他們的新帝卻突地要娶妻了。

誰家大臣的女兒？哪家高門的千金？哪位公侯的後人？

永樂帝卻道，他所鐘愛的女子，曾隨他北伐乃兒下花，於戰役中臉上有損，女子愛美，不願露面。於是連個加後位的儀式都無。

眾人便各有心思了。

這是否說明，永樂帝待這女子並無那樣深厚的愛意？

不管尋常人如何去想，朱棣卻是極滿意，自己已經被烙上了有妻的印。

至於那妻……

此時還坐在與他遙遙相望的另一處殿中。

朱棣走到殿門口，穿著僧衣的道衍轉過身來，那張帶著兇相的面容，緩緩露出了一個笑容來：“請陛下再等上一等。”

朱棣盯住了他。

道衍頂著森冷的目光，動也下動。

畢竟這將是他最後一次，敢擋在朱棣跟前的時候了。

朱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朕有一疑問，困擾良久，恰逢今日，不如便請左善世為朕解一解惑。”朱棣繼位後，道衍便任僧錄司左善世了。

“臣若能解答，自當盡力。”

“你初時待長亭極為冷酷，為何過了一段時日，突然轉變了性子？”道衍滯了滯，臉上的笑容漸漸無法維持了。

“你與東陳冒家有關系？”朱棣冷聲問。

道衍是個什麽樣的人物？長亭年少時的確已經足夠出彩，但絕不會令道衍對他百般維護到，至對他這個主子都隱有違抗的地步。這就太奇怪了不是嗎？

除卻摯友，愛人，便只有割舍不斷的親情能維系起這種奇怪的關系了。

道衍怔了一瞬，卻是想也不想便否認了：“不是。”

朱棣並不相信他的話：“若你不肯在朕跟前說，待長亭過來，與他說也是一樣的。”

極為難得的，朱棣從道衍的臉龐上，見到了遲疑之色。氣氛一時間僵住了。

此時，馬三保自另一頭的宮殿過來了，他低低的聲音打破了寂靜：“陛下，吉時到了。”

朱棣和道衍兩個人登時一齊反應了過來，同時轉頭盯住了馬三保，馬三保被二人的目光盯得出了一身冷汗：“陛、陛下？”

之前被按捺下去的心情，這一刻齊齊湧了出來。

朱棣幾乎是立即拔腿跨出了殿門。

道衍楞了一瞬，隨後忙跟了上去：“等等……陛下！”

朱棣恍若未覺，遠遠將道衍甩在了身後。道衍此時也只能恨自己不及朱棣腿長了。

朱棣一動，其餘宮人也就跟著動了起來，方才還靜寂的宮殿，霎時便熱鬧了起來。

……

那腳步聲疾，且越發地近了。

陸長亭不自覺地轉過了頭。紀紫藍見狀,下由得低低嘆了一聲：“倒是便宜了陛下。”

陸長亭覺得有些好笑，轉頭問她：“何出此言？”

“若是娶別人家的姑娘，還沒這樣容易的呢。”

陸長亭嘴角翹了翹，一雙桃花眼底漾著幾分艷色：“難道我瞧上去便是容易得手的？”

紀韻在一旁小聲道：“陛下還未至，公子便坐不住了……”

陸長亭頓了頓，自己卻忍不住開心地笑了起來。

其實他也不知曉為何突然開心極了。

大約就是情至深處了，突然間，光是想一想朱棣這個名字，便都忍不住覺得開心了。

紀紫藍瞧見他的模樣，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紀韻悄悄攥了攥她的手指，倆人倒像是想起了她們那簡陋的成親儀式時。

殿中這一番說笑，殿外的人已經疾步到了。

“四哥。”陸長亭喚了一聲，卻沒有動。

朱棣壓下面上略顯瀲動的情緒，擡腿便要跨過殿門。

“等等。”陸長亭出聲喝止了他，神色覆雜地道：“四哥，你……還未換衣服。”

朱棣低頭一看。

喜服呢？

朱棣面色一黑，擡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陸長亭，這方才轉身又大步流星地往回走。其餘人早已看呆了，偏偏無一人敢在這個時候偷笑出聲，他們只能憋紅了臉。憋不住了該如何……？那也接著憋吧。

吉時是道衍選的。

朱棣雖然不喜道衍，但卻信他的本事。吉時吉時，自是要從中求個天長地久的。朱棣半點也不願誤了吉時。

回到殿中時，道衍都還仍在。朱棣瞥了他一眼：“你也下提醒朕一聲，若是誤了吉時怎麽好？”

道衍也是一楞，目送著朱棣飛快去換衣裳的背影離開。

他也是忘了。

今日緊張的不止陸長亭與朱棣，道衍瞧著面色鎮定，內心其實也早就亂作漿糊了。這會兒醒了神，道衍也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同樣也不願這二人誤了吉時。

他願他們大大的吉利才好！

不愧是常年呆在軍隊中的人，脫衣穿衣的速度是極快的。當朱棣重新穿著一身紅色喜服，大步走出來的時候。吉時剛剛好。

點起紅燭。

鋪上紅巾。

一襲紅衣，共入殿中。

道衍穿著他最為莊重的一身僧衣，扮作了主婚人。

陸長亭這才從偏殿中緩緩走到正殿中來。

男子成婚，自是沒有蓋頭等繁瑣之物的。二人著一樣的喜服，唯獨身量長短略有不同外，並無其它之分。

與帝成婚，本該繡鳳袍。但是朱棣卻令人在陸長亭的喜服上，用暗色絲線繡就了五爪金龍。雖然違了制，但成婚本就此一次，此後這喜服便也就深藏箱底再也不會取出了。

朱棣微微側過頭，看向了陸長亭。

陸長亭的眉眼在喜服的映襯之下，更見映麗。朱棣心中一動，那一刻甚至有種恍惚之感。他曾經這樣望過長亭無數次……最終到了這一日，他可名正言順地擁有這個人。

道衍輕咳一聲。

朱棣卻依舊沒有將頭轉回去。

陸長亭垂下眼眸，衣袍底下的手伸向了朱棣。

他攀住了朱棣的手背。

朱棣楞了下，不過隨即便反應過來，一把反攥住了陸長亭的手。

道衍目光落下來，看了一眼二人相牽的手，眼底閃過了覆雜的神色，不過最終他什麽也沒說。當道衍再開口的時候，便是一聲一一“一拜天地”。

鹿皮為禮，喜偕老子百年；

鴻案相莊，蔔其昌於五世。

……

朱棣勾住了陸長亭的小指，二人朝寢殿而去。

一路走了一半。

朱棣卻突然頓住腳步，側身將陸長亭抱了起來，隨後便疾步奔向了寢殿。

身後一幹宮人你瞧我我瞧你，誰也沒敢跟上去。

今日，便都做個瞎子，做個啞巴吧……

左右一想，與從前在燕王府中時，也沒什麽區別呀……宮人們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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