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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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中, 氣氛劍拔弩張。

燕王府的下人們都在這一瞬間想到了同一個問題,待會兒要是打起來, 他們是幫陸公子呢?還是幫湯家呢?

下人們很快就作出了決斷。

幫陸公子!

他們想不到那麽多東西, 也沒什麽遠見,他們只知道燕王才是王府的主人,而燕王待陸公子最好, 待這湯小姐卻是分外冷淡。至於誰是燕王妃……那都不在他們的考量之中了。

下人們緊盯著湯一海,若是湯一海一旦有動作,他們便會撲將上來護衛住陸公子。

湯一海的臉上變幻了好幾個顏色,最後卻是穩定在了一個笑容之上:“承蒙陸公子誇獎,小女的確出色, 不然怎麽能被皇上賜給燕王做王妃呢?”那湯一海也同女兒一樣,堅定不移地認為陸長亭和朱棣有一腿, 他哪裏知道, 燕王還沒能將人搞到手呢。

湯一海滿心覺得,他這句話戳中了陸長亭的痛腳。

但實際上這會兒陸長亭什麽感覺也沒有,他甚至還覺得有些好笑,因為就在湯一海說這些話的時候, 湯蕓竟然還驕傲地挺了挺胸,她大概也是這般自戀地認為的。

“湯千戶既然來了, 要麽便將兩位湯小姐帶回去……”

湯一海立即打斷了他:“這不可能, 陸公子怎麽知道燕王會樂見到你將我兩個女兒驅走呢?我的女兒前來,也不過是為和燕王培養培養感情罷了。”湯一海的口吻很是理所當然。

由此可見湯蕓的上不得臺面,還真是湯一海教的。

他們全然不知禮教為何物, 甚至可以說他們是不知廉恥的。就這樣的人,根本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他們一心一意以自己為中心,任性妄為。只是不同的是,湯一海好歹還有兩分資本妄為,湯蕓卻是什麽也沒有,偏還要蠢笨地囂張。

“若要留下也可以。”陸長亭掃了一眼湯蕓身邊的丫鬟:“勞煩湯千戶將你們湯家的丫鬟帶回去。”

湯一海一楞,沒想到陸長亭這麽輕易就松了口,相比之下,將湯家的丫鬟帶回去可就著實不算什麽了。湯一海心底雖有疑惑,但他更多的則是深信自己方才的話踩中了陸長亭的痛腳,所以陸長亭才會有這樣的反應。

陸長亭認輸了。

幾乎所有人都這樣想。

就連燕王府的下人們也有些心疼陸公子,甚至仿佛從陸公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來——若是這樣的燕王妃進了府,以後還有他們的好日子過嗎?

下人們苦著臉,看向湯家一家人的目光分外的不善了。

紀紫藍也跟著心疼地皺起了眉,她也認為陸長亭是在權衡過後,決定暫避其鋒芒。

唯有馬三保一動不動,面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他清楚地知道,以陸公子的性子,要麽不松口,一旦松口,那必然是另有謀劃。陸公子怎麽可能會吃虧呢?

湯一海不確定地問了一句:“陸公子這是願意讓步了?”

陸長亭淡淡一笑,道:“誰能阻攔得住一個厚臉皮的人呢?”

湯一海但笑不語,反正陸長亭已經讓步了,這時候嘴上再逞強又能怎麽樣呢?半點作用都沒有。待日後……湯一海暗暗一笑,日後總有他受的。

湯一海將丫鬟叫到了身邊,這才對湯蕓道了一句:“蕓兒,沈住氣。”這話說得很是意味深長,仿佛在他看來,陸長亭已經沒多少時間可蹦達了。

湯蕓點了點頭,面上怒色終於褪.去不少,不過她的目光落在陸長亭身上時,她毫不客氣地表現出了幾分輕蔑。

燕王府的下人們對湯家父女這番做派多少有些反感。

這可是在燕王府啊!他們便這般視若無人……

陸長亭看了也覺得好笑。湯一海在北平待的時間太久了,女婿比他官階高卻仍舊聽命於他,三女兒的命運被他掌控在手隨意送給他人,其他普通百姓在他跟前更是渺小無比……這讓湯一海沈浸在美好的掌控欲中時,也漸漸迷失了自己,丟失了很早以前那個小心翼翼、步步為營的自己。

湯一海來得快,去得也快。

湯蕓自以為找到了主心骨,王府下人們暗自憎惡著。

當然沒人知道,湯一海是陸長亭刻意派人去請來的,湯一海也並不知道那是陸長亭下的命令。

陸長亭的目的其實很簡單,若是湯一海選擇前者,將湯蕓帶走固然好,但這並不能一勞永逸,在湯家徹底倒臺以前,湯一海還會不死心地將兩個女兒送來,他固執地認為他的女兒美若天仙,哪怕是燕王也能為他的女兒所傾倒。這次他和朱棣離開了燕王府,湯一海就帶著人又來了……還真是揮之不去的牛皮糖。

而湯一海若是選擇了後者,陸長亭會給他一種自己讓步的假象,這會令湯一海麻痹,讓他覺得湯蕓能在燕王府站住腳,之後自然不會再作妖,陸長亭會讓他帶走湯蕓身邊的丫鬟,只是為了讓湯蕓孤立無援,連個報信的都沒有。而根據陸長亭對湯月的觀察,湯月絕不可能幫湯蕓半分,看方才湯月被責罵時的無動於衷就知道了。

陸長亭看了看湯一海離開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湯蕓,湯蕓還在得意地笑。

笑吧笑吧,待會兒你就笑不出來了。

陸長亭轉過身,將紀紫藍叫到了身邊:“紀姑娘是王府客人,諸位是應當好好對待。”

王府下人們齊齊應了聲。

這紀紫藍和湯蕓比起來,可實在省心太多了,下人們當然樂得應下。

陸長亭這會兒都還沒意識到,當朱棣不在的時候,燕王府的下人們面對他下達的命令執行力極強,他早已經在無形之中讓燕王府的下人熟悉了他,並且對他產生了敬服的心態。

湯蕓就等著陸長亭滿臉不情願,但還不得不吩咐人好好伺候自己的時候了……但她等來等去,也沒等到陸長亭開口。湯蕓的臉色登時就拉了下來。

這陸長亭是還想犟嗎?

哼,現下能犟,以後怕是就沒機會了!

陸長亭道:“外面風大,當心著涼,你們還不快將湯小姐帶回去?哦不,幹脆為湯小姐選個更小的屋子吧,小屋子才暖和。”此時正值夏日,還暖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睜眼說瞎話,但是下人們默認不語。唯有湯蕓瞪大了眼,終於遲鈍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你、你什麽意思?”

“將湯小姐請回去吧。”

“是。”下人們應了,此時再看那湯蕓面帶震驚之色的模樣,下人們竟然覺得心底舒服極了。

下人們迅速掩藏好自己的情緒,圍住了湯蕓和湯月,面無表情地道:“請。”

湯蕓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陸長亭你敢!我要待在這裏,誰也不能將我帶走!日後只有我才有資格在這大廳中用飯,你算什麽?”

“我敢。”陸長亭慢條斯理地道:“而且你也說了是日後。日後……那還早著呢。”

下人們面色更為面無表情了,口中催促道:“請。”

湯月這才擡起頭來掃視了一圈,隨後倒是湯月當先轉身走了。

湯蕓看了看面前的人們,眼前這些陌生並且冷漠的面孔讓她陡然感覺到了壓力,她本能地轉頭去看自己的人,但是她的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了丫鬟……就連湯月,就連湯月那個賤人也走了!湯蕓額上漸漸滲出了汗,這才有種孤立無援的感覺。

但就算是這時候,湯蕓依舊沒有猜出來陸長亭想要做什麽。

湯蕓僵在了那裏,極為下不來臺。

下人們便又催促了一遍,甚至隨著催促聲落下,他們還朝著湯蕓的方向挪近了。

這樣的舉動頓時令湯蕓大受刺激,她倉皇地後退了兩步,勉強維持住面上表情,道:“走便走!總有一日,你再也無法待在這裏,不,你再也無法待在燕王府!”

湯蕓放過了狠話,方才轉身離開,她的步子走得極快,其實看上去更像是在逃命一樣。

陸長亭在心底暗暗嗤笑一聲。

湯蕓的道行還是太淺了些,一旦身邊沒有了跟隨的人,她便陡然失去了底氣,也就只能嘴上囂張一番了。

待湯蕓離去,陸長亭便轉過頭來對紀紫藍道:“方才她可是對紀姑娘出言不遜?”

紀紫藍呆了呆,其實哪裏談得上什麽不遜?這麽多年,還從來沒對她說出這個詞。畢竟一個青.樓楚館出身的人,那些男人表面上再如何心疼她喜愛她,骨子裏都是瞧不起她的。誰會對她不遜呢?誰對她不遜,那不都是理所當然的嗎?

紀紫藍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小聲道:“也……也還好。”她當然厭憎那個湯蕓,但是在陸長亭的跟前,她卻不願表現出來。

陸長亭淺淺一笑,低聲道:“你若是心中不快,想做什麽便可做什麽,別怕,你是燕王府的客人。”

可那是未來的燕王妃啊……紀紫藍有一瞬間的茫然,沒能明白陸長亭這話是個什麽意思。

但陸長亭卻沒有要往細裏說的意思,他轉身便進去了。

桌上的熱湯還在冒著熱氣。

馬三保小聲道:“有些涼了,我拿去給陸公子換一換吧?”

“熱熱就好了。”陸長亭也沒那麽多講究。

打擾人早飯,實在討人厭。陸長亭心道。所以才不能輕易饒了這湯家。

那廂紀紫藍走在回去的路上,漸漸終於前後想明白了。陸公子將那湯蕓身邊的人都弄走,是想讓她身邊沒個可幫手的……紀紫藍面上漸漸湧出了笑容。

陸公子不方便做的,她卻方便極了。

都是女人,湯蕓還能敵得過她?一旦剝去湯家小姐的那層外衣,湯蕓便再色厲內荏不過了!

紀紫藍想到這裏,連步子都輕快了不少。

……

陸長亭用完飯後,便往計寶山的鋪子去了。這還是他回到北平後,第一次去見計寶山。而計寶山不敢打探王府消息,因而也一直不知道陸長亭回來了,不然他怕是早早就湊上來了。

計寶山的店鋪依舊沒有換位置,陸長亭一走進巷子就能看見那放在門外的三獅招財鼓,陸長亭閉了閉眼,待到再睜開眼時,他便能清晰看見店鋪外流轉的財氣了。

沒有了那當鋪,再有陸長亭聚財的法子,這鋪子和從前比起來,完完全全是兩個光景。

這次出府,只有馬三保和另外一個黑臉小廝跟在後頭。馬三保被扔進了燕王府,便很少有離開的機會。他哪裏來過這樣的地方?頓時看得好奇不已。

許是他真的和陸長亭親近不少了,所以馬三保此時才敢大方地問出聲來:“擺在外面的是什麽?好生奇怪!”

“招財的玩意兒!”陸長亭說得很是隨意,仿佛只是不值一提的東西一般。

但馬三保卻知道這並非凡品。

“是陸公子做的嗎?”馬三保雙眼放光地看著他。

陸長亭被他瞧得忍不住笑了:“我可做不來這樣的活計,這是別人做的,不過圖紙倒是我畫的。”

馬三保笑了笑,竟是露出了與有榮焉的模樣來:“陸公子的風水本事最是厲害了!”

陸長亭楞了楞,隨即有些哭笑不得。從前他怎麽沒看出來馬三保身上還具有著迷弟潛質呢!

很快,陸長亭走近了。

裏頭的人聽見腳步聲,當即便迎了出來。只是來人卻並非計寶山,而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小子,那小子殷勤地笑了笑:“客人來買什麽?”

陸長亭掃了一下那小子,心道,這人應當是計寶山請來的夥計吧。陸長亭正要開口,那小子卻是盯著他慢慢瞪大了眼:“可是、可是陸公子?”

陸長亭到了嘴邊的話不由陡然一變:“是我。”

“小的是計掌櫃招的夥計,小的從前便聽說過陸公子的大名,不曾想到今日這樣有幸得見陸公子!陸公子,請!請!”那夥計激動得身子都微微顫.抖了。

陸長亭淡淡一點頭,便示意那夥計帶路,隨後跟著往裏走去。

馬三保此時面上也湧現了笑容,那與有榮焉的味道更甚了,看得陸長亭覺得陣陣好笑。

剛一踏足到鋪子中,陸長亭便聽見了一道驚呼聲。

隨後便見計寶山大呼小叫地跑出來了。

“小、小師父!”似乎是因著近來鋪子生意太好了的緣故,這計寶山心寬體胖的,竟是又圓溜了一圈,跑動起來的時候,頗為像個球,而且就這麽短的路程,他竟然額上還滲出了汗水。

等計寶山到了陸長亭的跟前,再看陸長亭的模樣,是越發的姿容出眾了。

計寶山登時就生出了一股自慚形穢的感覺來。

“小師父。”計寶山又諾諾地喚了一聲。

那夥計看著往日很是威風嚴肅的掌櫃,在陸公子跟前卻是這般姿態,一時間不由也瞪大了眼,暗暗嘀咕,這位陸公子果然是本事高強,怕是什麽人到了他的跟前,都會不自覺低下頭來吧?

“近來如何?”陸長亭問。

好歹在計寶山的鋪子上,他也花了不少的功夫,陸長亭自然要掛心兩分。

說到了鋪子,計寶山身上的自慚形穢方才褪了個幹幹凈凈,轉而變得眉飛色舞起來:“極好極好!正因為小師父一雙妙手,鋪子方才能有今日!這段時日鋪子裏雖算不得上財源廣進,但比之過去,已經得到了大大提高!”

“可有異處?”

“沒有的沒有的!半點也沒有的!”計寶山忙否認道。

“嗯。風水本就是見效緩慢的手段,唯有長久經營下去,方才能越發體會到風水帶來的好處。”

“是,我都聽小師父的!”計寶山對陸長亭早就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此時自然也是如此。

陸長亭微微一笑,對計寶山的知恩圖報很是受用。

“我就過來瞧一瞧,順便……”

順便什麽?計寶山豎起了耳朵,等著聽陸長亭繼續說下去。

“順便,計寶山,你應當減一減你那一身的肉了。”陸長亭淡淡道,語氣倒是不帶半分嫌惡的味道,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極為客觀的事一般。

計寶山頓時漲紅了臉:“我……我……”

“長這麽多肉有害無益,日後若是有我需要你的時候,你這般模樣又能成什麽事?”說到這裏,陸長亭方才微微一皺眉。

見到他皺眉的動作,計寶山頓時如同被電打了一般,忙道:“是!小師父說的是,我定然……定然甩了我這一身肉。”

聽他口吻堅定,陸長亭的面色方才恢覆了溫和。

那夥計小心地看了看計寶山的背影,掌櫃當真要減肉嗎?這……這怕是不容易吧……不讓掌櫃的吃肉,怕是比殺了他還要痛苦……

陸長亭轉身在鋪子裏轉了一圈,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鋪子裏就來了個客人。陸長亭自然也不願意多打擾了計寶山鋪子裏的生意,他沖計寶山微微一點頭,轉身便要離去。計寶山瞪大了眼,哪能這麽輕易就讓陸長亭離去,忙伸手要攔……

正當這時候,那客人大步走進來,笑道:“我道今日天氣怎的這樣好,原是因為陸公子在這裏!”

馬三保在一旁暗自腹誹,這二者可沒有半點關系,這拍馬屁的水平還不如我呢。

陸長亭轉頭看去,卻見是個陌生面孔,當即只看著他,卻是連口都沒有開。

果然,就算陸長亭半句話也不說,那生面孔也忍不住先開口了:“常聽史掌櫃提起陸公子的本領,令我等向往不已,今日終於得見陸公子,實乃我之幸也!”那生面孔也是個精明人,他哪裏看中人家的本事,他看中的是這位陸公子不僅與燕王交好,還與秦王有幾分交情。至於那史嘉賜誇大其詞的本領,他自然是不信的。有燕王做後臺,誰知道他搗鼓出的這些事背後,有多少水分呢。

史掌櫃?史嘉賜?

陸長亭深深地打量了他一眼。

若不是這男子提起,陸長亭一時間還真記不起他來,畢竟陸長亭從回到北平便滿腦子都是湯家父女和邊塞軍務,哪裏還記得這麽個小嘍啰……那白蓮教是被他坑完就順手扔一邊了。

陸長亭暗暗將這男子的模樣印在眼眸中,口中卻仍舊沒有發聲。

那男子對上陸長亭冷淡的目光,這才有些緊張了。但他到底對陸長亭的外貌懷著兩分輕視,所以隨後笑道:“陸公子若是有空,勞煩陸公子也為我瞧一瞧宅子如何?”

陸長亭:“……”盡管這人已經極力掩飾了,但陸長亭還是能充分感覺到他掩藏起來的那一絲輕視,以及那點兒莫名其妙的優越感。

這人竟然在他的跟前玩兒優越?他是覺得他來找自己去瞧風水,是在對自己施恩?是在給自己一樁大生意?

陸長亭還當真從沒受過這樣的侮辱。

那林老爺在北平地位不低吧?他算是家底豐厚吧?他在自己跟前不也是小心翼翼,萬分感激嗎?這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男子,倒是還先拿喬起來了。

陸長亭事情那樣多,堪稱事務繁忙,他哪裏還有時間擠出來去給人瞧什麽風水?就算有,那也是別人三催四請才是。至少這男子是一輩子也別想請到他的。

陸長亭懶懶地啟唇道:“沒空。”

那男子楞了楞,似乎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結果,大概是他覺得,自己該拍馬屁拍了,該送上門的生意送了,怎麽……怎麽這陸長亭會不答應自己呢?男子暗暗皺眉,心底卻是認定了陸長亭不好接近。不就仗著燕王和秦王兩位殿下嗎?男子的不快一閃即逝。

可也就是這麽一瞬間的功夫,也已經足夠細致入微的陸長亭發現了。

“三保,走吧。”陸長亭道。

“是。”馬三保低眉順目地跟了上去,但是卻在走過那男子身旁的時候,馬三保回過頭來冷冷地看了那男子一眼。馬三保也是極為擅長察言觀色的人,只一眼就看出了這男子的真實想法,自然因為陸長亭的緣故,對這男子也極為不滿。

計寶山這會兒也看出來了點兒端倪,他更不敢留陸長亭了,甚至連半句話都不敢多說,只畢恭畢敬地跟在後頭將陸長亭往外送。

男子這才清晰地認識到,人家真的半點面子都不給自己,他忙轉身道:“陸公子等等!我是誠心相邀陸公子,陸公子為何不肯前去一看呢?”

陸長亭毫不保留地展露出了自己倨傲的一面,道:“誠心邀請我去的人多了去了,我豈是每個人都會答應的?”

男子再度楞住,這才意識到自己和其他人沒有什麽分別,但……“可,可陸公子不肯看在史掌櫃的面子上……”

陸長亭直接打斷了他:“史掌櫃是史掌櫃,你是你,我從前見也沒見過你,單憑你在我跟前說了兩句話,我便要應下你?”陸長亭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冷漠,語氣緩慢得頗有些慢條斯理的味道:“你算什麽東西?”個中傲慢盡顯無遺。

那男子徹底地怔住了,他根本沒想到跟前這看上去仙風道骨,姿態高潔的少年,會在他的跟前陡然展現出這樣一面來,巨大的轉變讓男子語塞了好一會兒,直到看著陸長亭遠去了,男子才趕緊追了出去:“等……等等!陸公子,陸公子!”

陸長亭根本沒搭理他,其實正如他自己所說,那麽多想要通過他和燕王府攀上關系的人,難道每個人他都要去理會嗎?那豈不是反將累得夠嗆?

陸長亭上了馬車,車夫驅動馬車。

而馬三保掀起車簾朝那男子看了一眼,那冷漠的一眼將男子釘在原地。

男子先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隨後卻是忍不住埋怨道:“若是沒了燕王,看你還能擺出什麽架子來?”他哪裏知道陸長亭靠著的自己本事絕對不會過得差呢?他又哪裏知道,這哪個王爺都可能沒有,但唯獨不可能沒了燕王。所以他也只能逞一時口舌之快了。

這廂上了馬車後,馬三保便忍不住蹙眉道:“這人實在太沒眼色了。”

陸長亭低聲道:“這世上總有人自視甚高,理所當然地去要求別人。不必理會,我們也沒這個功夫去理會他。”

馬三保這才露出了淺淺的笑容來。

看著他這副模樣,陸長亭便越發無法將他和後世那個鄭和聯系起來了。

不過陸長亭也沒想太多,此時他經那男子一提醒,便不由想起了那史嘉賜該如何處置。一個在北平,一個在西安,那史二叔不可能無端端地拉著人下水,若非是真有牽連,怎麽可能會提到一個千裏之外的人?再想一想史嘉賜之前的表現,陸長亭便不由覺得這人實在城府極深,半點也不顯露出來。也正因為如此,才要快些處置了他才好。

只是史嘉賜也是北平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因為他向來行事討喜,又為人仗義,進退舉止都極為有分寸,所以在城中風評相當不錯。要處置這樣一個人,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辦到的。

陸長亭輕嘆了一口氣,這便是自己手中沒有權勢的弊端了。他還得等朱棣回來再說。

不過至少這人在他心底掛了號,之後總能騰出手將他解決了。

陸長亭向來很少為這等事煩惱太久,所以他很快便自動將事情排解到腦後去了。

馬車很快停在了燕王府外,陸長亭一掀起車簾就看見管家站在外面一副竄頭竄腦的模樣。那是在等什麽人?等他?還是等朱棣?陸長亭下了馬車,快步走了上前:“可是府中發生了什麽事?”

明明這管家也才與陸長亭熟悉起來沒幾日,但此時見到陸長亭,他卻有種終於有了主心骨的感覺,管家松了一口氣,道:“又有聖旨來了!”

“又有?”陸長亭微微一怔:“可是給王爺的?”

管家先是驚訝,而後點頭不已:“是,正是給王爺的,但是宣旨的太監說王爺沒有歸來,便不能頒,要等王爺回來才行……這、這該怎麽辦啊?”

陸長亭頓時哭笑不得,這管家還真是遇見大事就不頂用了。

“該怎麽辦便怎麽辦啊!可給那位公公安排住處了?”

管家結結巴巴道:“不知道安排在哪裏……”

“前頭老管家沒教過你嗎?你仔細回想一下,仔細想想,他定然是說過的。”陸長亭道。

陸長亭的語氣太過沈著冷靜,那管家漸漸在這種語調之中得到了安撫,整個人也就跟著沈靜了下來,他仿佛跟隨著陸長亭的話語回想起了過去義父與他說的話……

“有,有說過若是王府中來了貴客應當如何,但……但沒說過若是來了宣旨的公公該怎麽辦啊。”管家苦著臉道。

從前朱棣確實不太受.寵.,就在北平這樣的地方,平白無故的哪裏會得什麽聖旨?或許老管家出於這個考量,便沒有與管家說到這一點。

“賜婚聖旨頒下來的時候,前來的公公是住在何處的?”陸長亭倒是陡然想到了這件事。

管家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對對!還是陸公子高智!小的這便去安排……”這想不到該以什麽規格接待,但依葫蘆畫瓢他還是會的。

陸長亭無奈地看著他轉身,忙又叫住了他:“既然你連住處都沒安排,那麽這位公公如今在何處?”

“在廳裏,小的讓人沏了茶,奉了點心。公公旨意說要等燕王殿下回來……”

陸長亭知道這管家並非什麽八面玲瓏、處處周到的類型,自然是指望不上他了。陸長亭前世看過不少影視作品、文學作品,他知道宮中的太監最是不能得罪的,哪怕是個傳旨太監呢,你若怠慢他,誰知道他回去後會與皇上說什麽話。慢待任何人,都會讓你為之付出代價,哪怕對方只是個小人物。

陸長亭沒再與那管家說話,只是暗自加快了腳步,很快,他便進入到了大廳之中,一眼就見著了坐在裏頭的傳旨太監,而那太監也一眼就見著了陸長亭。

當初陸長亭救朱標的時候,在皇宮中可著實是個紅人,皇宮中大部分人都知道他,尤其是越是伺候皇上的宮人,便越是知道這位陸公子。盡管這次這位傳旨太監和上次那位不相同,但他卻依舊一眼認出了陸長亭。

“陸公子。”太監站起身來,盈盈笑道。

陸長亭也多少知道些傳旨的規矩,所以他沒有問旨意是什麽,只是嘆了口氣道:“要勞煩公公等上一兩日了,燕王到宣府去了,宣府出了點意外,要耽擱些時間呢。”

這太監也是通文墨的,平日裏耳濡目染的,也知道這宣府是個什麽地方,頓時面孔嚴肅了起來,道:“原來燕王殿下是去宣府了啊,別說一兩日了,就是再多兩日也是等得的。”這般軍事要塞,那太監哪裏敢說什麽?他也是分得清輕重緩急的。

陸長亭笑了笑,自然地與那太監攀談起來:“公公是何時到的……”

“上午到的,也是不湊巧,那時陸公子也不在府中……”若是換在從前,這太監定然瞧不上陸長亭這樣的身份,但此時卻不一樣,太監清楚地見過太子如何待他,皇上如何待他,且不說這人身上的恩.寵.能有多久,只要在一日,那麽他便要客氣一日。

在雙方的有意識維護之下,他們聊得很是愉快,那太監半點也沒覺得自己被怠慢了。

待到日落後,兩人一同在外頭亭子裏用了飯,然後陸長亭便讓下人送太監回屋去歇息了。

那太監只有一瞬間覺得不太對勁,這燕王府裏的下人似乎還挺信任這陸公子……但是細細一想,那太監又想不到究竟是哪裏不對勁,於是幹脆搖搖頭,將之拋到腦後去了。

陸長亭坐在亭子裏,沒有挪動位置。

管家湊上前來問:“陸公子,小的沒出差錯吧?”

“沒有。”陸長亭擺了擺手:“讓人泡壺熱茶給我。”

“是。”管家說著忙喜笑顏開地親手泡去了。

待熱茶送上來之後,陸長亭握著盛滿茶水的杯子,心底卻是隱約已經猜到那聖旨上的內容了。

明軍和蒙古兵或許即將再度開戰……朱棣也正是挑了這樣的時候收網,將湯家勢力一舉拿下,而這時候洪武帝對當年的老功臣們也是越發的心硬了,只要知道湯家的人打算撬他的江山,洪武帝會開開心心借機會搞一搞湯家,在這樣關鍵的時刻清掃蛀蟲,誰也說不出不是來,而洪武帝還順利給兒子立了威,有助於讓四兒子更好地為大明把守住北塞。

陸長亭垂下眼眸來,輕笑了一聲。

管家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明白陸公子這是為何而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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