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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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淡陽灑落,為這清冷的秋卷添了絲融暖。

蘇妁跟著謝正卿一同邁進蘇府大門, 柳氏與杜晗祿等人則畢恭畢敬的跟在後面,不敢俞樾或是與之並行。

蘇妁以只有謝正卿才可聽到的聲量, 悄聲問道:“不是說好只送至門外麽?”

謝正卿側目瞥她一眼, 短短一瞬眸中卻噙著十足的蜜意:“我若不進, 你確定應付接下來的場面不會怯懦?”

蘇妁側轉過頭看看謝正卿, 又看看身後跟著的杜晗祿和柳氏,突然心下泛起一股暖意。

是啊,如今爹爹不在,她與娘便是這蘇府大門內的真正主人。杜晗祿雖是來給蘇嬋下聘, 但為了給二伯一家撐顏面,她與娘必也要出來陪同全程。

想這些時, 蘇妁不只心下發怵,身子也有些輕顫。外人看不出,可牽著她手的謝正卿卻感覺得仔細。自從杜晗昱死後, 蘇妁再也未敢見杜家的人。雖說杜晗昱當初是中了福成公主的局咎由自取,可他最終還是因她才被謝正卿一劍賜死, 毫無愧疚之感也不太可能。

寬大的方袖下,謝正卿將蘇妁的手攥得更緊了些。那炙熱的包裹,漸漸平覆了她的仿徨, 進大堂前,她輕舒了一口氣。

大堂內,桐氏與大嫂楊氏, 及蘇明山、蘇明遠兄弟二人一同在堂中跪迎首輔大人。

蘇妁一見這幕頓時覺得一陣兒腿軟,差點兒自己也跪了下去!被這麽多長輩跪著,雖說明知他們跪的是謝正卿而並非她,可她現在伴在謝正卿的身邊,頗有狐假虎威的錯覺。

“諸位快快請起!”謝正卿忙伸手去扶桐氏,其它幾人也跟著起禮。

桐氏被扶起後,趕忙將謝正卿往正堂上座請去,而其它人則分兩列坐於下手位置。杜晗祿在院子裏吩咐好扛夫們將聘禮擡去蘇嬋所居的後院兒後,自己也進了大堂尋了個末位坐下。

這時謝正卿略微朝向桐氏,說起這幾日的情況來。既然如今人已安全回來了,自也沒有再瞞著桐氏的必要,於是他便將整件事如實相告。

大意是,蘇妁看到那封信後,救父心切急急出了出京。而他得知後也匆匆去追趕,最終蘇妁憑著自己的小聰明非但化險為夷,還立了大功!

一通話語中,要麽是暗讚蘇妁孝思不匱,要麽是明誇她七竅玲瓏,總之通篇皆是事實中夾帶著私心。只是這些話語出自謝首輔之口,非但讓人覺不出私情,還有著莫名深厚的說服力。

最終桐氏不但沒責怪蘇妁瞞著全家偷溜的意思,反倒覺得她真的長大了,能抗得起任何風浪。

見解了蘇妁的圍,謝正卿末了又對著桐氏說道:“日後若非宮中正式場合,無需行今日之大禮。”

桐氏遲疑了片刻,便點頭應下。心道既然謝首輔與蘇妁未來是夫妻,在家中也行大禮確實有些違背倫常,如今謝首輔不作計較,那她也無需固執。

“對了,”謝正卿看了看杜晗祿,“可有定好日子,何時完婚?”

杜晗祿立馬離座跪在堂前答話,畢竟方才那些免禮之類的話,謝正卿只是對著蘇家人說的。他,眼下還不算。

“謝首輔大人關懷!草民鬥膽讓家父請示過禮部,得知大人的大婚要於數月之後,故而草民便想著將日子定於下月初八,免得太遲沖撞了大喜。”

“下月初八,的確算是個好日子。可有與蘇家二老商量?”說著,謝正卿將目光轉至蘇明遠身上。

看蘇明遠那神情,他便知道這日子完全是杜家的單方決定,蘇家人還被蒙在鼓裏。

杜晗祿眼見首輔似有不悅,立馬將責任推諉至蘇嬋身上:“回首輔大人,草民擬定好日子後便立馬說與蘇嬋,期望能征得蘇家二老的同意,”說著,杜晗祿也將目光先後投向蘇明遠與柳氏,帶著幾分無辜:“難道是嬋兒忘了,並未及時告知伯父伯母?”

蘇明遠沒這麽多彎繞心思,只信了杜晗祿的話,額間頓時漫上一抹焦急:“你說嬋兒這孩子,這麽重要的事也能給忘了!我定……”

“行了老爺,”坐在蘇明遠身邊的柳氏忙出來打圓場,悄悄用力推了他一下:“這麽喜慶的時候就別發這些牢騷了,嬋兒興許只是臉面兒薄,羞於啟口。”

蘇明遠知道自己這是又說錯話了,立馬收了聲,不再摻和,只老實聽著。

柳氏則朝著謝正卿回道:“民婦多謝首輔大人的記掛,初八這個日子好,我們願意,就這個日子吧!”說著,柳氏將那笑臉兒轉向杜晗祿。

這個賢婿,柳氏是越看越滿意的!溫文爾雅,一看便是位淑人君子,想著未來嬋兒過了門兒,定是不會受什麽氣的。

甚至柳氏都不再妒羨桐氏有個首輔大人做女婿。畢竟那種人物孤高冷硬,伴在他身邊總有幾分天威難測的意思。想想蘇妁雖混了個表面光鮮,但關起門兒來度日卻是整日對著一座冰山,不敢碰不敢摸的,那日子還有啥滋味兒?

這時正巧霜梅提著熱水過來倒茶,柳氏心道倒是省了自己一趟,吩咐道:“霜梅,你快去將二小姐請來,就說杜公子來了。”

霜梅臉上一怔,二小姐?她只是蘇妁一人兒的丫鬟,什麽時候還成三房通用的了。但她還是恭敬的應了聲:“是。”

來到後院兒,看著那覆又擺滿的院子,霜梅覺得這杜家倒也算大方。雖與首輔大人沒法比,但六十四擡,也算是給了蘇嬋極大的體面了。

叩響房門,霜梅說道:“蘇嬋,你娘讓你去大堂,杜家公子來了。”

“好,這就去!”蘇嬋沖著銅鏡整了整頭發,又理了理妝容,這才出了房門。從方才那些扛夫將聘禮送過來時,她就知道杜晗祿也來了。

欣喜萬分的又是走又是跑的來到前院兒大堂外,蘇嬋又拍打了幾下裙子,想讓自己看起來更莊重些。然後走到門口,剛想邁,卻怔住了。

首輔與蘇妁也在?蘇嬋臉上的笑容瞬時僵住,忙將邁出的一只腳收了回去,然後飛快的退到門後藏起來!

她著急忙慌的伸手去扯發間的那支珠玉步搖!可越心急便越是手拙,那步搖的穗墜又纏死在頭發裏,硬扯了幾下都扯不下來!

上回杜晗祿看到她戴這個步搖時,說美的不得了,讓她時常戴著。她便一直記在心上,平日裏不敢戴,只在見杜晗祿時偷著戴戴。今日如此重要的場合,想著叔父與蘇妁皆不在府上,叔母又從未親眼去看過那些嫁妝,故而她以為不會有人認出的……

卻未想蘇妁竟在此時回來了!偏偏還有首輔大人在!

蘇嬋正急著扯弄,柳氏突然出來了。先前她見蘇嬋明明腳都邁進去了,卻又莫名的退了出來,深感納悶。想了想只當這孩子是一見這麽多人,太過靦腆被嚇住了,便出來接接。

“嬋兒,你這是做什麽呢?發髻早上梳的好好的,這會兒怎麽又給弄亂了!”邊說著,柳氏已朝蘇嬋走去,幫她整了整頭發,並將步搖奪過來強行插好,然後拉著蘇嬋進去。

蘇嬋想死的心都有了!可是離得眾人那麽近,她不能大聲喊叫阻止她娘,只能被拉著進了大堂。

因著謝正卿一直沒說免禮,杜晗祿便還跪在地上回話,這會兒見蘇嬋來了,看到救星似的沖她笑著招招手:“嬋兒快來,咱們一同給首輔大人謝個恩。”

蘇嬋不得不過去,跪在杜晗祿身旁,面朝謝正卿叩了個頭:“民女……謝過首輔大人親賜良緣……”

原本杜晗祿以為能借著蘇嬋的光,一同被免禮,結果不料謝正卿還是沒有讓他們起身的意思。

謝正卿只看著蘇嬋頭上的那支步搖,意味深遠的說道:“這支珠玉步搖很是別致,不知蘇姑娘是在哪裏尋的?”

那些聘禮雖是由禮部準備,可每一件都是謝正卿親自從禮部備下的無數樣中挑選出來的,件件親自過目!特別是首飾這類要戴在蘇妁身上的東西,他就挑得更加仔細。每一樣都曾幻想過蘇妁戴上的樣子,故而記憶深刻。

原本蘇嬋還心存僥幸,期盼著謝正卿認不出,可他這話一出,她便知道徹底穿幫了!低頭緩了緩,蘇嬋心下分析著她將偷取之事坦白出來的下場……

在杜晗祿面前失了面子尚是小事,謝首輔這種人,誰知道惹他動怒了會是何等下場?不,她不能完全說真話。

蘇嬋擡起頭來求助的看著蘇妁,“是姐姐給我的。”

聞言,蘇妁臉上一怔。這才仔細看了看蘇嬋發間的那支步搖,竟是謝正卿送來聘禮中的一支!

蘇嬋怎麽會有的?她又何時給過她?

“姐姐,”蘇嬋跪著往前爬了兩小步,蹙眉問道:“姐姐可還記得嬋兒剛來戊京時,你說但凡是你屋裏的東西,嬋兒都可借用?”

類似的話蘇妁的確是說過,可也沒說都可。那時是因著蘇嬋剛來戊京,行李也沒帶幾樣,早上梳頭連木梳都要問她來借。蘇妁想著自己屋裏也沒什麽值錢的飾品,才對她說了類似的話。

可那支步搖根本不可能在她的梳妝臺上,蘇嬋拿到,便只有一種可能!偷。

蘇妁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身邊的桐氏雖沒見過那些聘禮,但也看明白了其中道理。如今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二房家裏喜事變禍事,便笑呵呵的側頭看看蘇妁,又看看謝正卿:“妁兒是說過這話,兩姐妹自小感情就好,東西從不分你我,想不到這麽大了還是一樣。”

謝正卿看向蘇妁,似欲求證,蘇妁頓時臉頰一紅。娘怕惹麻煩幫襯蘇嬋她可以理解,可她若親口承認將謝正卿送她的東西給了別人,他定會失望。畢竟這種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在紫禁城為質的那些日子,為了得知蘇家近況,她去禦膳房外托送柴的小哥打聽,並將謝正卿給她的簪子當作答謝。事後謝正卿不悅,還為此給她好好上了一課。

罷了,蘇妁還是點點頭默認。

既然是蘇妁給的,謝正卿自然不打算再計較,讓杜晗祿與蘇嬋起身後,又繼續聊起大婚籌備之事。

許久,桐氏突然想起一件小事兒,沖蘇妁說道:“妁兒,你從老家移去西院兒的那幾顆秋桃樹,這幾日果子都能摘了。想著你喜歡親手摘,娘便囑咐旁人都先別動。”

蘇妁臉上一喜,“真的?有多大了?”

桐氏伸手比了比,又笑道:“這有大有小的,還是你過會兒自己去看看好了。”

蘇妁立馬起身,剛想出去,回頭看了看居於上座的謝正卿,“大人要不要也去看看?”

謝正卿肅穆的臉上漸漸化開些明媚春色,沒答,卻直接起身隨蘇妁一同出去。

到了西院兒拐進回廊裏,蘇妁沒急著去看秋桃兒,而是扯住謝正卿的兩邊袖角,帶著幾許撒嬌的意思晃了晃他,問道:“你是不是生氣了?”

“你說呢?”謝正卿面色嚴肅,卻不似真的在跟她計較。

“若是知道蘇嬋會借,我肯定不會將那支步搖放在可見之處的,你給我的東西我都舍不得給旁人呢……”說著說著,蘇妁自己也臉紅了。

這大約是她說過的最嬌酸的話,奈何她既不想將矛頭指向蘇嬋,又不想令謝正卿失望,只得自己犧牲下臉皮,豁出去說點兒好聽的哄哄。

顯然這種話對於謝正卿來說極其受用,不管真假他都心滿意足,然後將蘇妁摟進懷裏,臉上笑著,不似有一點兒失望。

心裏只道:傻丫頭,這時候了還在撒謊。既是她的家人,他又怎會因些小事而輕易處置?他是氣,但氣的不是她將東西送人,而是總委屈自己、全別人顏面的性子。

不過她能學會撒嬌哄他,任憑什麽氣也消散了。

這樣抱著溫存了一會兒後,謝正卿堵在蘇妁耳畔輕聲呢喃了句什麽,蘇妁立馬臉漲得通紅,急著推開他:“你……”

謝正卿卻狡賴的笑笑,使蠻力又將她摟回進懷裏,玩味的看著她羞紅的小臉兒,解釋道:“只是想吃你家院子裏種的桃兒,你想哪兒去了又。”

……

眼看已至晡時,蘇家眾人請求首輔賞臉用過晚飯再走。想到前日蘇妁也說請他來家裏用飯,謝正卿便應下。

他肯留下,最高興的不是蘇家人,而是杜晗祿。

這才剛來下個聘禮,就儼然一派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的樣子。日後真與首輔大人成了連襟,杜家臉上得有多大的榮光!怕是皇親國戚在他面前都要低矮上三分。

飯間,杜晗祿又欲賣巧兒,趁敬酒之機言道:“大人可知,這幾日朝中也在盛傳大人在石源鎮時所遇的危機。”

謝正卿一聽便知杜晗祿打的是何算盤。原本桐氏在,他不欲反覆提及此事讓她擔憂蘇妁,方才講經過時也只是將刺客之事一語帶過。現下杜晗祿既然又再提起,他便問:“噢?朝中如何議論此事?”

見一表忠心的機會已到,杜晗祿立馬放下手中筷子,正經嚴肅的稟報起此事:“大人,消息是從後宮傳出的,有嬪妃趁皇上上朝之機,當眾說出肖皇後於石源鎮設伏謀害了大人!朝中有些迂腐老臣信以為真,以為大人當真遭遇不測,便如飛蓬乘風,搖擺不定!眼看朝中亂像叢生,草民的父親便讓草民加緊向蘇家提親,以此帶頭,扳正人心,堅定效忠首輔大人!匪石匪席,之死靡它!”

杜晗祿說這一通話時,謝正卿照常夾菜給自己,給蘇妁。似是沒太聽進心裏去。

倒是蘇嬋將此話聽進了心裏。她忽地明白過來,那日杜晗祿施暗號讓她過府,先是不提下聘之事,直到她說出蘇妁給家中送了平安信後,杜晗祿才突然提及下聘……

難道他為的便是表這個忠心?

這麽說,他娶她,竟只是為了給朝中帶個風向?

這話說完好一會兒了,謝正卿才點了點頭,“嗯,杜渺有心了。他這些日子在家思過,看來是想通透了。”

見父親被首輔大人誇讚,杜晗祿喜不自勝,“大人,家父這許久以來雖說除了上朝並無其它實際作為,但一直反思己過。也不時教導草民,不論日後是否有機會為國效力,都要嚴於律己,定不能讓杜家再出第二個不孝之子!”

呵呵,謝正卿聽著這話並不相信,但要是單說學識,杜渺確也有過人之處。其實謝正卿之前未削掉杜渺的官職,便是只想著嚇嚇他,讓他更懂得律己。如今看來這巴掌的教訓他已得到了,是該賞個棗兒了。

便道:“你回去跟杜渺說,明日下了早朝,來禦書房見我。”

杜晗祿眼睛瞬時瞪大,這意思不言自明!準他爹面見,便表示破冰。是以,杜晗祿立馬起座謝恩:“是!草民一會兒便將大人的意思告之家父。”

回座後,杜晗祿幾次看蘇嬋欲分享此喜悅,心知這事兒中自有她的功勞。可蘇嬋雖覺得這是個好消息,卻仍因心生芥蒂,不願回看杜晗祿一眼。

直到等這頓飯散了,一家人畢恭畢敬的送走謝首輔,她便兀自回了房。

杜晗祿知道她為何別扭,便跟上去哄。如今大事已成,他自然看她也順眼些,耐性也多些。

左哄不好右哄,右哄不好就強親強吻。反正他早便看透了,蘇嬋這種女人愚蠢至極,拿下她,實在不費吹灰之力。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22:30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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