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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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內, 蘇明堂與桐氏皆楞在原處,心中飛旋, 臉上卻是僵了許久,沒半點兒外顯。

謝首輔送來的聘禮, 接不得, 退不得。

蘇明堂明白, 便是他豁出命去也要拒了這門親!他與桐氏私下早便商定, 寧可讓蘇妁嫁給個窮人廢人,也不能讓她給人去做小。特別還是謝正卿這種人的身邊,怕是要比後宮更兇險……

可是這聘禮既然送來了,他便不能推出去。起碼也得先親自登門謝罪求得原諒, 之後再將東西恭敬擡回,並奉上等同的賠禮。斷沒有當下將人擋在門外, 公然給首輔個沒臉的道理。

最終他只得嘆了聲,吩咐姜管家道:“先讓他們擡去後院兒的庫房裏放著吧。”

“庫房?”卻見姜管家臉上訕了訕,“老爺, 只怕是庫房夠嗆能放下啊……”

聞言蘇明堂眉頭一蹙,那庫房是前陣子郊縣鬧災, 他備出來準備牽頭兒京城商賈們捐贈糧食作囤積之用的,是整個蘇府最大的一間屋子,比這大堂還要大上不少, 就是送十頭牛來也能放得下!

正僵持之際,蘇嬋已耐不住雀躍之心,頑皮的道一句:“我去看看有多少!”便徑直跑了出去。

柳氏也早就想去看看, 可奈何蘇明堂和桐氏都沒動,她實在是不好搶在前面兒。但這下見蘇嬋一跑出去,她便有了由頭。

“嬋兒,不許這麽無禮!這可是在你叔父家,你給我站住,別到處亂跑……”柳氏邊裝模作樣的喊著,邊佯作無奈的跟著追了出去。

她知道這些東西一但被擡進了庫房就要上鎖,她一個外人自然是看不見了,也就只能趁進門兒之機看看熱鬧。

見外人都跑出去看了,桐氏和蘇明堂也只得跟著出去。蘇明遠便也不再拘著,也出門去看。他一路上正頭疼自己女兒的嫁妝,眼下對這些喜禮最為敏感好奇。

一大家子走到前院兒時,見門口正站著長房一家,連蘇博清也站在門口往外瞅。

蘇嬋老遠便熱絡的喊道:“大伯,大伯母,大哥!”

聞聲,長房二老和蘇博清皆回頭看,沖蘇嬋親切的笑笑。但蘇嬋看得出,他們臉色很是奇怪,仿佛剛見到了什麽了不得的事,一下還按壓不下那份驚駭。

蘇嬋忙緊跑幾步走到門口往外看,頓時她也傻眼了……

京師之地,達官顯貴、富商巨賈雲集,故而納彩過大禮的場面時常有之。不管是男方下大聘,還是女方發送嫁妝,三十二擡,六十四擡的,雖每每都能引來百姓看熱鬧,但其實百姓們對此也見多不怪了。

可是這回不同,這回便是見多識廣的京城百姓,也不免數的驚掉了下巴……整整一百二十八擡!

這是大齊帝後大婚的規制。

故而沿途百姓一傳十,十傳百,吃飯的放下飯碗,幹活的放下家夥什兒,全都要來大街上一睹這難得一見的風采!

排箱倒笥,照耀街市,紅光映輝,喜氣盈盈。

那些放進霜籠裏的東西外人看不明白,自然難以隨便猜測,但有幾個大件兒的金銀器皿,珍玩寶物是直接裝裹了紅綢子挑著的。單是透過這冰山一角,便能知這聘禮有多豐厚了!

見姜管家允了他們進後院兒,穿著喜慶的杠夫們便擡著東西往後院兒去。放下一擡人便立馬退出來,生怕占了東西的地兒擺不開了。

能羅疊的羅疊,不能羅疊的搬進屋,如此折騰了大半個時辰,才終於將東西全塞進了蘇府後院兒。

人都打發走了,蘇明堂命姜管家關了門,擋住那些圍觀的百姓。

站在垂花門前,看著鋪陳的滿當當的院子,蘇明堂心下惆悵,這要讓他如何拿得出雙倍的賠禮?

不過桐氏倒好似腦子轉過彎兒來了,悄聲道:“老爺,我怎麽看著這規格不像是納妾啊?”

經她這麽一提醒,蘇明堂也恍然意識到這點,轉頭難以置信的盯著桐氏,“難不成……謝正卿他是想明媒正娶妁兒?”

一直豎起耳朵關註著這邊兒的柳氏,一聽這話頭頂如炸了聲悶雷!這麽說要接蘇妁進宮的不是皇帝,而是當朝首輔?

縱她是個婦道人家,也明白這大齊如今是誰家天下。皇上不過就是一個傀儡,首輔才是真正的權傾天下。如今她總算明白了,為何蘇明堂明明寫了那種掉腦袋的書,卻還能保住老命,並平步青雲!

原來是女兒抱對了大腿。

“老爺,這麽多東西可怎麽放?”桐氏看著蘇明堂,臉上愁道:“總不能就這麽露天兒擺著,且不說會否招來賊人,就說這兩日總燕子低飛,烏鴉唱晚的,指不定哪會兒就有雨,有些東西矜貴碰不得水的。”

思忖了片刻,蘇明堂叫來姜管家,吩咐道:“將所有箱籠打開驗視,凡是過於貴重的或是怕淋雨的,皆小心搬到庫房裏去放好。其它的,暫且先放置在院子裏。”

“是,老爺。”

接著蘇明堂又轉頭向桐氏,深沈道:“明日一早雇兩輛車來,將大哥二哥兩家皆送回郎溪。”

桐氏聽出了這其中的意思,緊張道:“老爺,您是打算明日就去向首輔大人請罪?”

蘇明堂沈重的點點頭,“明日早朝一下,我便去見謝首輔。福禍難料,家裏能遣的暫且先遣了吧……”

這句‘福禍難料’讓桐氏明白了老爺的心思。看來老爺此去也不全是帶著拒婚的意思,他也是對這樁親事抱有一絲僥幸的,只是這絲僥幸實在微乎其微,不然也不會急著先將家人遣散,生怕牽連。

說話間,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啊——”

蘇明堂與桐氏急急看去,竟是跟在姜管家身邊的柳氏和蘇嬋。二人急忙上前去看,以為是她們娘倆是不小心打翻了什麽東西嚇得。

可是走到跟前,卻未見地上任何碎物,只有八擡剛單獨移出來的朱漆雕花直扛箱。

“出何事了?”眼見姜管家與柳氏娘倆還沈浸在那份惶惶中,桐氏問道。

姜管家顯然過度驚嚇後連話都說不利索了,手指著那幾只箱籠,吱吱唔唔的道:“老爺,夫人……這八擡裏面是……是官鑄金鋌……”

蘇明堂面泛狐疑之色,看著那浮雕雲雙龍紋的朱漆大箱子,這麽大的直扛箱裏放金鋌?這怎麽可能!

如此想著,他便上前再次將那箱籠的頂層打開……

入眼,是一片粲煥灼目的煜煜金光!那金鋌一排一排整齊碼放,將箱籠填的滿滿當當,一路上怎麽晃都晃不亂陣腳。

接著蘇明堂又打開其餘三層,皆是同樣的金鋌!且看這成色,顯然是剛剛新鑄的官鋌。

“其餘七箱也一樣?”他顫顫巍巍的指了一圈兒。

姜管家臉上不知是喜還是怕的連連點頭,“是,老爺,都一樣。雖說還沒來得及細細清點,但這聘金怎麽說也有數萬兩……”

蘇明堂只覺一陣頭昏目炫襲來,身子頓覺失重!不由得倒退了半步,好在桐氏和蘇博清及時扶住了他。

“老爺?”

“叔父?”

桐氏和蘇博清同時關切的喚他道。

頓了一會兒,好似緩和了許多,蘇明堂擺擺手讓他們放心,“無礙,無礙。”

桐氏還是不放心的堅持扶著蘇明堂往裏屋去歇會兒,蘇博清則被囑咐留下來幫著姜管家理完餘下的東西。

姜管家將箱子一個個打開,仔細檢驗並一一作下記錄,幾乎是每個箱子打開時,柳氏娘倆都會發生或大或小的驚呼。

不論是鵝酒茶餅,鴈璧束帛,還是脂粉膏澤,妝奩釵梳,但凡是謝首輔送來的,自然都是揀著宮裏最最奢貴的,最最稀罕的!連個被衾,那都是宮裏繡娘們擇了孔雀花翎和金銀玉線袞繡而成!

柳氏算是看明白了,人家這是連給蘇妁添嫁妝的活兒都做好了!蘇家嫁女兒,就只等著到時出個人了。

看著滿院子裏的這些奇珍異寶,最為淡定的就是蘇博清了。

自從那晚他在西院兒裏看到謝正卿摟著蘇妁,那般嬌慣的樣子,他就篤定那位大人對妁兒,可不僅僅是隨手拈來把玩的興趣。

後來謝正卿又賜他直通皇極殿的金牌,他更加的明白,這位大人,是真的栽在了自己妹妹的石榴裙下。

蘇博清只心道,莫說是眼前的這些俗物,放眼天底下不管有什麽東西能讓妹妹看上眼,當即便會送到她手裏。

蘇家,以後要靠著蘇妁飛黃騰達了!

那些束帛,柳氏每束都親手摸了摸,邊摸,腦中邊想起給嬋兒繡的那個連針腳都扒不住的紅蓋頭……

心中是又羨又妒!

柳氏拉著自家老爺和蘇嬋回了房裏。過了許久,眼中還是不停的晃過那些熠熠閃耀的金鋌,晃瞎了似的,眼裏再也看不見旁的了。

她不禁著了魔似的喃喃念叨道:“那些金鋌,只要咱們隨便拿上一塊兒,咱們嬋兒就能辦上副全郎溪都羨慕的好嫁妝……”哎,她方才為啥不趁人不備順一塊兒?

蘇明遠這廂也突然有了底氣似的,篤定道:“你放心!之前咱們不願意沾三弟家的便宜,那是因著明堂為官清廉,我這個當哥哥的實在是不忍開口。可眼下他都黃金滿箱了,定不會讓我這個親哥哥連女兒的嫁妝都置辦不起!”

有了蘇明遠這話,柳氏終於盼得雲開似的,雙眼噙淚雙手扶上蘇明遠,欣慰道:“老爺,你終於開竅了……”

蘇明遠接著又道:“放心,今晚我就給三弟借一塊金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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