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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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鬧的街頭, 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因著街上人太多,男男女女都快擦肩而過了。

謝寧推著周顯恩往街中心行去,路過一間玉器鋪時, 她頓了頓步子, 彎腰提了些音量道:“將軍,上次我的玉佩碎了, 就放在琳瑯閣修的, 我進去瞧瞧修好沒,您在這兒等我一會兒好不好?”

周顯恩點頭“嗯”了一聲,花紋面具遮住了他的面容。直到山茶花的味道淡去,他才偏過頭瞧了瞧踏進琳瑯閣的謝寧。

街上人來人往, 他倒是沒什麽興趣去欣賞。只是低頭把玩著自己的手指,鴉色長睫掃過面具,捆在腦後的彩繩垂在墨發間。

他正百無聊賴, 就聽得旁邊一陣小孩的喧鬧聲。

“哈哈,二狗,你又輸了, 快, 把糖葫蘆交出來。”略顯粗壯的童音響起,帶了幾分勝利者的暢快。

“你們欺負人,我不跟你們玩了。”說話的小男孩似乎年紀更小一些,聲音都帶了幾分哭腔。

“喲謔,輸了還不服氣?怎麽,還想耍賴啊?”

小孩子嘰嘰喳喳的聲音就響在耳邊, 周顯恩頗有些不耐地撩了撩眼皮,剛剛擡頭,就見得一個瘦弱的男童撒丫子就跑了,正好是他這個方向。

卻見那男童腳下一滑,整個人都向輪椅上的周顯恩撲了過來。若是他讓開,這男童必然要摔個四腳朝天了。

周顯恩神色懨懨地瞧著離他越來越近,還一臉驚恐的男童,不緊不慢地把輪椅往後挪了挪。

“啊!”男童雙手高舉,見到原本擋在他面前的大哥哥突然不見了,更是瞬間瞪大了眼,眼瞅著小臉就要砸到地上了。

卻在鼻尖離地面一寸遠的時候停了下來,他還沒有來得及松口氣,就感覺脖頸勒得慌,好像有人提住了他的後領。

他轉了轉脖子,眨巴著大眼睛就見得一個戴面具的男子,坐在輪椅上,一只手隨意地勾著他的後領。他剛要咧開嘴道謝,就感覺勾著他的力道突然松了,緊接著撲通一聲,他就徑直摔到了地上。

“哎喲,疼。”他坐在地上,瞧著周顯恩,一面揉著臀,一面委屈地癟了癟嘴。

他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見這位戴面具的大哥哥壓根沒有扶他起來的意思,他也扭著身子自己爬了起來。他還沒來得及跑,之前和他一起玩的幾個男童就圍了過來。嚇得他立馬躲到了周顯恩身後。

“二狗,你輸了不認賬,竟然還想跑?”年紀稍大一些的男童雙手環胸,但見坐在輪椅上的周顯恩,又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

二狗小臉皺成一團,從周顯恩身後探出頭:“大壯哥,沒啦,真沒啦,剛剛最後一串糖葫蘆了,都在你手裏了。”

“我不管,你輸了就得再給我一串糖葫蘆,你要不給我,我就打你。”大壯繞過周顯恩,瞪著他身後的二狗。

二狗急得都快哭了,只能周顯恩身後使勁兒縮著身子。

周顯恩只覺得這群小孩嘰嘰喳喳地,吵得他頭疼。他擡起眼,冷冷的目光掃過旁邊的這群小孩,嚇得他們往後退了好幾步。

見得周顯恩一個眼神就把他們嚇退了些,二狗更是抱著輪椅不撒手了。

身後還貼了個小孩,周顯恩不耐地瞧了他一眼,正準備把他拎起來扔到一旁。就見得二狗可憐巴巴地瞧著他,奶聲奶氣地撒嬌:“大哥哥……”

周顯恩擡手的動作一頓,目光沈了沈。

謝寧從琳瑯閣出來的時候,卻不見周顯恩的人影。她嚇得心跳都漏了一瞬,慌忙地往前跑去,忽地聽到一陣小孩的聲音。

她下意識地轉過眼,就見得墻角一群小孩在玩呼盧。在見得小孩中間那個熟悉的背影時,她微睜了眼,手裏的玉佩都差點驚得掉在了地上。

周顯恩竟然在和一群小孩玩呼盧?

他似乎贏了,二狗站在他身後,小臉上滿是興奮,一見地上又是五枚黑子,差點高興得蹦了起來。

對面的幾個小孩則哭喪著臉,他們已經連輸了六把了,統共就六串糖葫蘆,都輸了個精光。

周顯恩將手裏的五枚骰子隨意地扔到一旁,神色懨懨地瞧著他們。

二狗則連蹦帶跳地跑到那幾個小孩面前:“你們輸了,快把糖葫蘆交出來!”

大壯瞧著他耀武揚威的樣子,不屑地哼了一聲。又不是輸給他,得意什麽。

大壯戀戀不舍地瞧著手裏包好的糖葫蘆,大顆的山楂外面裹了一層厚厚的糖衣,紅鮮鮮的,還泛著光。

他癟著小嘴,把幾串糖葫蘆都遞到了周顯恩手裏,眼神還是直勾勾地跟著糖葫蘆轉。

周顯恩也不客氣,直接就拿過了。

一旁的二狗跑到他面前,仰著頭,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瞧著他手裏的糖葫蘆,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小手擡起,就要去拿糖葫蘆。

周顯恩斜了他一眼,勾唇一笑。拿著糖葫蘆的手擡起,在二狗亮晶晶的眼裏,一口咬了下去。

見得他垂涎了許久的糖葫蘆被周顯恩吃了,二狗慢慢瞪大了眼,滿臉不可置信。

這個大哥哥,贏了糖葫蘆,竟然自己吃了?!

見他開始咬第二顆了,二狗才回過神,瞧著他想了好久的糖葫蘆進了別人的嘴,他還一直以為大哥哥是要把糖葫蘆給他的。他心裏又急又委屈,咧開嘴大哭了起來。

哭聲傳人,旁邊連輸六把的小孩本來就難受,見著二狗哭了,他們也跟著哭了起來。哪有大人這樣欺負小孩的,贏了糖葫蘆,還當著他們的面吃,太欺負人了。

一時間,幾個小孩就圍著周顯恩嚎啕大哭。

周顯恩倒是十分淡然,悠閑地咬下了第三顆果子,還愜意地瞇了瞇眼。

不遠處的謝寧本還一臉震驚地站在原地看周顯恩和一群小孩玩呼盧,一眨眼這些小孩就全哭了。她急忙跑了過去,瞧了瞧還在吃糖葫蘆的周顯恩,轉過頭對著那群小孩輕聲安撫著。

她彎下腰,摸了摸他們的腦袋,見他們還是哭個不停,又從袖兜裏拿出一些飴糖,輕聲哄著:“好了,都不哭了,姐姐請你們吃糖。”

幾個小孩一見得她手裏的糖,抽抽搭搭地吸了吸鼻子,眼珠子軲轆轉。立馬圍過來,伸手抓糖,往嘴裏一送,當時就不哭了。

“好了,吃了糖就乖乖的,姐姐再給你們些錢,拿去買糖葫蘆吃好不好?”謝寧從荷包裏掏出些銀子,放在那幾個小孩手裏。

得了銀子,他們立馬笑開了花,蹦蹦跳跳地就往糖葫蘆攤跑過去了。

見得這群小孩終於消停了,謝寧才松了一口氣。她定了定神,轉過眼瞧著一旁的周顯恩。

他坐在輪椅上,仰著下巴,花紋面具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只有喉結微動,唇上染了些糖葫蘆的紅。

註意到謝寧的目光,他隨意地瞧了她一眼,手裏還剩下五串糖葫蘆。

謝寧想起他剛剛當著小孩的面吃糖葫蘆的樣子,忽地沒忍住低頭輕笑了一聲。發髻上的珠串晃著亮光,一笑的時候,眼裏像揉碎了星星。

見她唇畔的笑意一直未褪,周顯恩挑了挑眉:“有那麽好笑麽?”

謝寧揣著手,慢騰騰地往他那兒走過去。眉眼彎彎,略低了頭:“將軍欺負小孩。”

周顯恩將身子往她那側靠了靠,略歪著頭,晃了晃手裏的幾串糖葫蘆,一本正經地道:“願賭服輸,這是我贏的,又不是搶的。”

謝寧別過頭,唇畔的笑意蔓延到眼尾、眉梢。鬢角幾縷碎發垂落,勾在如玉的耳垂。

她笑著點了點頭,強忍著笑意,附和道:“是是是,將軍說什麽就是什麽。”

她忽地盯著他瞧了好半晌,她一直以為周顯恩是從小就在書房讀書,或者在武場練武的人。平時也不怎麽見他笑,不喜歡熱鬧。沒想到,他竟然也會玩呼盧,而且看他的手法,還是個老手。

她笑了笑,覆又繞到他身後,將玉佩掛在腰間,便推著他往前走了。

一路走走停停,許是街燈朦朧,連帶著她也大膽了些,隨意地同他閑聊:“我記得有一年我和哥哥一起出來看花燈,好像五六歲吧。當時街上人可多了一不小心,我就和哥哥走散了。”她擡了擡眼,瞧著四周,忽地指了指不遠處搭著紅綢和燈籠的桿子下,“當時我就是站在那兒的,瞧著街上好多人,心裏怕極了,也不敢再亂跑了。”

周顯恩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忽地瞇了瞇眼,眼中透出幾分沈思。

五六歲的小女孩,花燈……倒是有些似曾相識。

謝寧沒有註意到他的異樣,只是繼續道:“當時有個人牙子見我一個人,就裝作是我的家人,要拉我走。別人都信了她,便沒有人願意幫我。當時不懂事,現在想想時常都會覺得很害怕,若是我真的被她帶走了,恐怕此刻不知身世為何了。”她笑了笑,眼中露出幾分柔色,“還好當時有人救了我,免我於苦難,還贈了我玉佩做留念。”

周顯恩眉頭緊蹙,忽地偏過頭,瞧了瞧她腰間的玉佩。上次碎了還沒覺得有什麽,此刻他才看到蝶翼處有一道細小的紅痕。

他微睜了眼,看清了那玉佩後,一些久遠的回憶湧現出來。

這玉佩是他的,只不過十年前就隨手送人了。

他十二歲那年去從軍,剛出府就遇著人牙子當街搶人,便出手教訓了一頓。他還記得,差點被拐走的是一個穿著粉衣的小女孩,問什麽都不說,一哭就哭個沒完,臉皺得跟個包子一樣。他嫌她吵,就隨手把腰間的玉佩取下來塞到了她嘴裏。

這麽一堵,確實不哭了。

見著周顯恩盯著自己腰間的玉佩出神,她忽地低下頭,有些好奇地瞧了瞧他,卻只能見著花紋面具,和藏在面具下那雙幽深的眼。

周顯恩瞧了瞧她的臉,她若是將腮幫子鼓起來,確實有幾分像那個小包子。

這世間會有如此巧合的事麽?當初隨手救的小包子,不僅遇到了,還陰差陽錯做了他的夫人。

他忽地別過眼,半晌,才不冷不淡地道:“你現在還記得他?”

謝寧遲疑了一會兒,眨了眨眼:“那時候太小了,很多事都忘了,不過我唯一記得,她當時好像把人牙子給打了一頓,然後……”

她沈吟了一會兒,似乎是在回想著。周顯恩袖袍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擡眼瞧著她。

謝寧點了點頭,一臉信誓旦旦地道:“然後她就搶走了我手裏的糖葫蘆,還當著我的面吃了。”

這一點倒是跟周顯恩很像,搶小孩的糖葫蘆吃。思及此,她不由得抿唇笑了笑。

她正笑著,卻聽得幾聲咳嗽,周顯恩偏過頭,手指擋在面前,頗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咳。

“將軍,您怎麽了?”她擔憂地攏了攏眉心,剛剛低著頭,就正對上了他擡起的眼,似乎帶了幾分不悅和尷尬。

“你就只記得這個?”

謝寧一楞,不知他為何突然有些不高興的樣子。她想了想,又道:“我自然是記得她救了我的,也記得她是個神仙似的姐姐,可惜這麽多年也未曾再見過了。”

周顯恩皺了皺眉:“你叫他姐姐?”

謝寧點了點頭:“是啊,雖然我記不太清她的樣貌了,可依稀記得她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女子,還抱著我上了屋檐,這才找到了我哥哥。”

”誰告訴你,他是女的?”周顯恩擡頭瞧著她,語氣帶了幾分不耐。

謝寧一噎,似乎有些為難,好半晌才斟酌道:“可她穿著長裙,長得很美,自然是女子。”

這回換周顯恩沈默了。

她說的似乎也沒錯。

他十二歲那年要去投軍,他父親不準,將他鎖在屋裏。沒辦法,他偷了府裏丫鬟的衣服,帶著投名狀連夜翻墻跑了。

他那日確實穿著長裙。

他別過頭,手指撫在面具上,忽地道:“他不是女的。”

謝寧抿了抿唇,眼裏卻是不信,小聲嘀咕:“將軍,怎麽知道她不是位姐姐?您又沒有見過她。”

周顯恩皺了皺眉,下意識地道:“我自然知道,因為……”

四周嘈雜,他的聲音不算大,謝寧沒有聽清。

良久,她低了低頭,眉眼染笑:“人海茫茫,也不知恩人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只願神佛庇佑,她此生安好,無病無恙。若是能得知她一生順遂,我也便能安心了。”

在她清亮的眸光中,周顯恩忽地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手,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了。

他低著頭,不冷不淡的“嗯”了一聲。

就當“她”此生無病無恙吧。

人群中不知是誰高喊了一嘴:“快看,儺戲團的來了!”

人流紛紛往前擠,謝寧冷不丁被誰撞了一下,身子往前傾,眼見著就要倒在周顯恩身上。她急忙要去握住輪椅扶手,卻覺得腰間一緊,那股力道帶著她往前倒去。

直到撲進一個帶了些涼意的懷抱,她都還有些發懵。背上放著一只手,將她護在懷裏。她的臉就貼在起伏的胸膛上,心跳聲清晰可聞。

他的身上帶著淡淡的清香,像雪滿枝頭後結冰的松樟,有些淩然的清冷。

周圍人散了些,謝寧才楞楞地擡起頭,順著喉結往上,是他瘦削的下巴,鴉色的長睫透過面具掃過勾人的弧度。

怦然一聲,他的身上灑下了五顏六色的光暈,夜空中炸響了煙花,一束接著一束。

周圍人歡呼著,儺戲團敲鑼打鼓,帶著鬼神面具的巫師們一面跳著,一面吟詠歌賦。聲音零零落落,散在四周。

不知是煙花爆開的聲音還是心跳聲,在耳邊劈裏啪啦炸個不停。謝寧呼吸一促,隔著衣料的體溫忽地變得有些燙。

面具後傳來他清冷的聲音:“沒事了,就起來。”

謝寧身子一抖,下意識點了點頭,立馬就借著力從他懷裏站了起來。別過眼,脖頸間一陣熱氣,直熏得她面上都燙的厲害。

她頗有些慌亂地動了動目光,忽地開口,聲音飄忽:“將軍,我……我去買些糕點回來。”

她極快地瞧了他一眼,就往一旁的糕點鋪子去了。步子匆匆,帶了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周顯恩坐在輪椅上,白底紅紋的面具遮住了大半的臉,目光隨意地落在一旁表演儺戲的巫祝身上,唯有彩繩壓住的耳垂帶了幾分明顯的紅暈。

他緩緩擡起手,擋在面上,眼神一瞬間變得有些悠遠。

夜空煙花爆開,周圍人歡呼聲不斷。

謝寧揣著糕點,站在巷子口,瞧著周顯恩還在看儺戲,她定了定神,長舒了一口氣。面上紅暈退了些,正要拔腿往回走時,一只手就突然從身後繞過來,捏著帕子將她的口鼻捂了個嚴實。

她一驚,手裏的糕點落了一地,卻還沒來得及擡起手,就覺得身子一軟,整個人都昏昏沈沈的,眼皮越來越重。

身後的人將她扛著帶進了巷子,她極力地想睜開眼,可周顯恩的背影卻越來越模糊了。她張了張嘴,手臂卻慢慢無力地垂下,臉上的花紋面具滑落,掉在地上,當啷作響。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恩人送我玉佩做紀念。

男主:其實只是嫌你吵,為了堵住你的嘴……

女主:恩人救我是大仁大義。

男主:其實我當時只是饞你手裏的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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