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裏面有什麽？

沒有人能回答。

總歸不會是好的東西。

周曄把車開到醫院時，已經接近淩晨了。

李喬宇坐在那裏，沒有動作。

害怕？仿徨？

這一路李喬宇都沒吭一聲，腦袋裏面昏昏沈沈的。

“大宇？”周曄喊了他一聲，見他沒反應，有喊了一句，“男朋友!”。

李喬宇有點茫然的轉頭看著他。

周曄心底嘆息，卻是靠過去給了他一個擁抱，聲音難得輕而溫柔――

“我會跟你一起去的，一直都在。”

李喬宇把頭埋在他肩窩，也伸手抱住了他。

“嗯……”

有人在身邊，總歸是好的。

過了好一會兒，李喬宇才再次坐起來，周曄親親他的臉，先下車了。

周曄從車上摸出一支筆，拉過他的手寫了一串數字。

“我的電話，以後別像個游魂一樣在我樓下晃悠了。”

李喬宇看著手上的數字，楞了好久。

下車後，李喬宇在醫院門口站了半天，最終咬咬牙進去了。

這麽晚了，醫院裏也沒什麽人，只有值班的小護士，坐在前臺打瞌睡。

“你好。”李喬宇喊了那個護士一聲，那人迷迷糊糊的醒來，看了李喬宇一眼，仿佛被嚇到了一樣，立馬坐直了。

“啊，您好，有什麽事嗎？”

“我想查一下……”

“好的，您稍等。”

那護士打開電腦查起來，李喬宇死死的看著她。

周曄也很緊張，其實如果可以，他肯定不會現在讓李喬宇來醫院，他那個樣子，需要洗個熱水澡，然後好好睡一覺，不過……

“這個……劉女士今天，啊不，應該是昨天下午……去世了。”那個護士念的斷斷續續的，現在已經過了零點了。

周曄擔憂的看了他一眼，拉住了他的手。

好在李喬宇雖然精神不太好，但還算理智。

“她現在還在醫院裏嗎？”

“你是她的……”雖然李喬宇這一臉憔悴的樣子，但那護士還是小心的問了一句。

“兒子。”

“啊……她沒在醫院了，下午就被家人接走了。”

李喬宇沈默了半晌，說了句“謝謝”，就跟周曄拉著手出去了。

“你準備怎麽辦？”周曄握了握他的手。

“先給我外公打個電話。”李喬宇這時候突然就冷靜了下來。

周曄沒再說什麽，看著他拿出手機打電話。

“餵，外公，我是李喬宇……嗯，我媽……啊，好的，在你們那兒嗎？我現在過去。”

李喬宇掛了電話，沈默了一會兒。

“在你外公那邊？”周曄問。

“嗯。”

“走吧，我送你。”

李喬宇擡頭，久久的看著周曄。

“怎麽了？”周曄笑了一下。

“……謝謝。”

“嘖，”周曄湊過去，在他耳邊小聲道，“我可是你男朋友。”

所以你想哭就哭吧。

周曄在心裏補了一句。

周曄車快得很快，卡著速度跑的，李喬宇卻依舊急得不行。

李喬宇站在樓底下又猶豫了，周曄跟在他後面，一時間都沒人說話。

“走吧。”

李喬宇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往樓上跑，周曄連忙跟上他，到二樓就隱隱約約聽見了樓上吵架的聲音。

李喬宇這時已經到樓上了。

他媽的棺材就擺在走廊裏邊，外婆坐在個小板凳上，整個上半身都趴在棺材上。這一層其他的人似乎都已經睡了，只有他們一家還有燈光。

周曄跑到三樓就看見李喬宇站在棺材前面，楞楞的。

房子門口站著一個挺漂亮的女人，大概不到三十，眼睛紅紅的，房子裏面有人爭吵的聲音，聽上去至少有三個人。

不過周曄也沒功夫管別的了，他已經一把抱住了李喬宇。

他看見李喬宇哭了。

也不是哭，反正就是站在那裏，眼淚淌了下來。

不過李喬宇也沒楞多久，現在也沒時間給他發楞。他很快就回過神，推開了周曄，眼睛挺紅，眼淚倒是沒了。

“我沒事兒。”李喬宇低低說了一句，咳了幾聲。

“外婆……”

那趴著的老人擡起頭，臉上是極度的悲哀。周曄記得上次見到這個老太太，她雖瘦，卻還挺精神，而今卻有種沈痛的感覺。

“大宇啊，你媽她怎麽就這麽――這麽，想不開呢？”老太太一開口就是哭腔，這裏面躺著的，可是她的女兒啊!

他這老太婆都還活著呢!她這好好的姑娘，怎麽就去了呢？

真是……痛心疾首。

“外婆，”李喬宇見到她也是心下震動，“您先回去休息一會兒。”

“不，”那老太太摸了摸棺材，“你爸那王八蛋還在裏面呢。”

李喬宇的手一瞬間握成了拳。

“我媽現在這樣……跟他有關？”

“不知道，誰又能說無關呢？”

是啊，他爸不管怎麽看，都只能說罪魁禍首。

李喬宇瞬間就跑進了屋子。

“喬宇!”站在門口的女人喊了他一聲，“你……別太沖動，他畢竟是你爸。”

周曄站在外面，看著這一幕幕，有點尷尬，不管怎樣，他也不算是這家的人，沒立場說什麽。

不過，他真的很擔心李喬宇。

連老太太都看出來了。

“小周啊，”老太太喊了他一聲，周曄驚訝，她竟然還記得他，“是你送喬宇回來的吧？真是謝謝了。”

“沒什麽，”周曄摸摸鼻子，天知道他現在多想把李喬宇拖出來，讓他先去睡一覺，“出了這麽大的事兒，我好歹也是……他朋友。”

“唉，這孩子這麽多年也沒個可以說心事的人，朋友，朋友好啊。”老太太想站起來，周曄連忙擺擺手。

“不用招待我了，您早點休息，我……我也差不多要走了。”

“我送送你。”門邊的那個女人走了過來，對周曄說了一句。

“謝謝。”周曄禮貌的笑了笑。

兩人默默下著樓梯，誰都沒說話。

快走到巷子口了，那女人突然開口了。

“我是李喬宇的姨姨。”

周曄被她這句話弄得有點莫名其妙。

“你跟喬宇……是那種關系吧？”

她本來就是個很敏感的人，偏偏這兩人還在她面前那麽隨意的就抱上了。

周曄擡眼，認真打量了她好幾秒，挑了挑眉。

這確實是個很美的女人，也很年輕。整個人的氣質很高雅，周曄看著她，大概就能想象出李喬宇他母親的樣子。

“是的。”周曄沒多解釋什麽，這位“姨姨”感覺是沒有特別反感這個的，所以他不如先看看她想說什麽。

“李喬宇的母親曾經是個小有名氣的舞蹈天才，我比她小十二歲……我姐姐對我非常好。”她提到自己的姐姐，明顯十分難過，等了半天次才再次開口，聲音很是氣憤而悲傷，“可惜二十二歲就遇到了個渣，還為他放棄了自己的舞蹈事業。”

周曄有點弄不明白，“你在擔心……我？”

“不，”她扯了扯嘴角，卻沒笑得出來，“那男人出軌了之後，李喬宇就成了她唯一的……寄托。”

周曄沒做聲，靜靜聽著。

“她對喬宇是真的好，小時候，李喬宇什麽都是她教的，直到他五歲的時候，才被那渣男看出不對勁，這孩子每天就只知道媽媽。”說著又嘆息一聲，“其實現在也差不多，喬宇對他媽有點過度依賴了。”

周曄這是第一次聽見李喬宇小時候的事，卻有種想抽煙的沖動。

“這樣肯定不行，最後那渣男強制性的把李喬宇送去學校了。”

不知為什麽，周曄松了口氣。

“不過，我真沒想到李喬宇會跟一個……男人，在一起，畢竟他那麽戀母。”那女人看了周曄一眼，“我倒是沒什麽，那渣男肯定不會同意的，他有權有勢的，還有，我爸媽，也就是那兩個老人……你可得想清楚了。”

“你這一口一個渣男的，”周曄笑了一下，“他跟李喬宇很熟？”

她被周曄這一句話逗得笑了一下，“他是渣男不錯，不過對李喬宇他媽也曾是真愛，而且喬宇不管怎樣也是他唯一的寶貝兒子。”

周曄擡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如果他要出櫃，只要我沒跟他分手，就一定會跟他一起去解決這些問題。”

“他可還是個小孩兒!”那人，瞪了他一眼，“你怎麽看都比他大吧？”

“放心吧，我已經跟他說過要深思熟慮了。”周曄笑了一聲，“我先走了，這麽晚了。”

“拜拜，哦，對了，給個電話，李喬宇出什麽事了我聯系你。”

“好，”周曄存完電話，很真誠的說了一句“謝謝”。

回到車裏面，周曄覺得實在悶得慌，摸出了一顆大白兔嚼著。

唉，這都是些什麽事兒啊!

周曄把車開回了家，隨便沖了個澡，有點兒洩氣的躺在了床上。李喬宇的事兒他也幫不了什麽，但這時候如果他想找周曄，不管怎樣他都希望能在他身邊。

他想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什麽時候睡了過去。

李喬宇那邊卻是沒法兒睡了，先是跟他爸吵了好幾輪，然後又有好幾個親戚勸架，後來他爺爺奶奶也來了，兩邊吵了一個晚上。

從他母親的死吵到遺產問題。

天蒙蒙亮的時候兩邊還在說。

“房子就先別說了，這股份怎麽都要還回來……”

“還？這都是記在我妹妹名下的，就算不給喬宇，也輪不到你們!”

“你……”

“你們他媽能不能別吵了!”李喬宇吼了一句，把所有人都嚇的沒了聲兒。

他無比煩躁的抓了抓頭發，周曄說的沒錯，他確實感冒了，腦袋昏得不行，像有臺發動機在裏邊兒不停的轟鳴。

李喬宇掃了這一屋子的人，每個人都是疲憊的，這一晚上誰都沒合眼。李喬宇站起來搖搖晃晃的走了。

出門站在棺材邊頓了頓，他外婆已經被外公拉倒另一個屋子裏面休息去了，就這麽一個孤零零的棺材躺在外面，令人窒息的壓抑。

李喬宇看了一會兒，裏面好像又開始說起來，他快步離開了。

沒走到巷子口，就被人喊住了。

“李喬宇――”

是茶館家的趙瑩，這回她倒是素顏，不過把頭發剪的挺短，還是一頭黃毛，倒是挺帥的。

“你……怎麽出來了？”趙瑩跑過去，跟他並排走著。

“上面吵死了。”李喬宇煩躁的說，聲音還是啞的，“頭疼。”

趙瑩不知道該說什麽，看李喬宇這滿臉憔悴的樣子，她又有點擔心，李喬宇家裏的事兒昨天就已經傳遍了這個大院。

“借我一下你的手機。”李喬宇突然對她說了一句。

“啊，好。”趙瑩拿出手機遞給了他。

李喬宇把手中的號碼輸了進去，一看時間，又猶豫了。

才不到七點，周曄這時候還在睡覺吧？

最終還是一閉眼，把通話鍵按了下去。

李喬宇把手機拿到耳邊，聽著“嘟嘟”聲，都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周曄接電話了。

不過在“嘟”到第四下的時候，周曄就接了電話。

“餵，你好，我是周曄。”

聲音聽公事化的，李喬宇一時不知道怎麽開口。

“餵？”周曄那邊似乎是疑惑了一下，“大宇嗎？”

“……嗯。”李喬宇一瞬間覺得有點開心，擡頭看了看天空，頭疼的厲害，卻勾了勾唇，“可以來接我嗎？”

“可以。”

一個沒有任何猶豫的回答，令人安心。

“謝謝。”李喬宇把手機還給趙瑩。

“女朋友？”趙瑩有些俏皮的眨眨眼，偏頭問他。

“不，”李喬宇突然就不想再隱瞞，“是男朋友。”

趙瑩驚訝的瞪大了眼，一時說不出話。

李喬宇笑了笑。

“你這真是，”趙瑩很快回過神，“重磅炸彈。”

“是嗎？”

感覺也不是什麽大事。

周曄來得很快，兩個人在巷子口沒說幾句，他就過來了。

“挺帥的。”趙瑩小聲對他說了一句。

“可惜有男朋友了。”

趙瑩瞪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我來的快吧？”周曄看著那姑娘的背影，笑著說。

回應他的是李喬宇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突然就想……放飛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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