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從前有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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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女孩子本就偏愛粉色,或許是字字戳進了心窩窩,我的臉上——兩個酒坑。

我把便利貼折好,鎖進了我的收納盒。一切都安放妥當後,剩下的就是信了。

何顥言,這個從三中的某個信箱中寄來的何,顥,言;這個從記憶的某個深處裏湧出的何,顥,言——我略微有些手抖地從抽屜裏翻出小刀,在信封右上角撕了一個小口,用刀尖兒一點點劃開。

沒有稱謂,不帶格式的信就這麽一翻兩翻地鋪展開來;“你們這周開運動會,而我們學校居然開在周末,大哥你記得來送飯啊!話說大哥你該減肥了,快去報點項目參加吧,零食這種罪惡的源頭,就讓我幫你消滅吧。”

六十三個字,八個標點符號。

我捏了一把自己的小肥臉,切的一聲附帶個白眼,也不知嗔怪給誰看,心裏罵罵咧咧道:“瘦子了不起啊!”——何顥言啊何顥言,你用這一句我來幫你,拐走了我多少零食?

一封信,不過數行,卻勾起了某塊布滿灰塵的帷幕,一部叫作過去的電影開始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記得那時候的那天,是九月一號,那時候的我,已經兩個多月沒見過我的同桌——何顥言同學了——雖然三人一排的我有兩個同桌,但,另一個,不重要。

按掉鬧鈴,早上五點半,我拖著步子踱到衛生間,揉了揉前夜興奮過後遺留下的“黑歷史”,開始紮頭發,一遍,兩遍,三遍……

紮好頭發,掃一眼鬧鐘:六點二十了,於是我快些扒了兩口飯,套進鞋子便急匆匆地出了門。

書包裏的本子蹦跶來蹦跶去,在進了校門那一刻才安分下來,我理了理飛起來的劉海,想著或許下一秒就會在走廊的拐角處亦或是一樓二樓三樓的樓梯口碰見他,心,就不安分了。

一路走去,一路張望,我像極了每周一檢查的那個領頭的紅袖章,可直到進了教室也沒瞧見他,我有些悻悻地把書包放進擦拭好的桌子裏,擡起頭,隔著他空蕩蕩的桌椅看看窗外。不會兒,又低了頭,看看手表,就這樣,五分鐘,十分鐘,他終是來了。

他在我邊上整理著,我在他邊上苦想著:說點啥好呢?你好?不行不行,太生分了。好久不見?不行不行,才一個暑假而已啊……

搭話這事兒真是傷人腦筋,禿人頭頂。

直到他無所事事地坐著發了會兒呆,我才鼓足勇氣,戳了戳他,壓著聲音問道:“你,你作業做好了嗎?”

……

那時候的年紀一定在開花吧,而那時候的花一定開在那天的中午。

當厚厚的窗簾緩緩擋住陽光的偷窺,到最後,一絲縫隙也不留下,我們隱在人造夜晚中,開始午休。我癡看著他,目光開始貪婪著卻又小心翼翼,他拿著我偷偷帶來的手機,湊近了輕聲問我,“聽歌嗎?”

我懵著眨了眨眼,點了點頭。

他遞給我一只耳機,我戴好趴在課桌上,耳機裏放著的是他喜歡的歌,是和我風格截然不同的歌,我轉了轉腦袋瞄了他好幾眼,多一眼都是福利,想道:這也是我喜歡的歌。

如果一分鐘有61秒該多好,如果真有如果,那麽61秒還遠遠不夠。

好久好久,我就那麽偷摸著瞧他,靜靜地,丟了魂兒。

卻忽見他微微側過臉來,我迅速地閉上眼睛,不動聲色的調正我的腦瓜子,把那滾熱熱的臉頰藏下去,他慢慢靠近我,一點一點,似乎足夠近了,才確認我睡著了,便輕輕取了耳機,我一動不動地裝死了會兒才敢往上挪一挪,悄悄瞇開一條縫——他收了手機,準備睡覺。

這短短十幾分鐘實勝一場饕餮,我心滿意足地合上眼,輕飄飄鉆進了夢裏。

這一覺,一夢白頭,一夢三生。

悠悠醒轉,入眼的是他睡著的樣子,只消得人瞧了一眼,下課鈴聲便撕破了此時此刻此景,我逃命似的趴回桌子,穩了穩心緒,再度擡頭裝作剛醒的模樣,他扯開一個笑,把手機還給我。我想我似乎該說點什麽,好像這個場景就是該說點什麽的。

我接過手機,問道:“下一節,什麽課?”

他回的話,那時候的我沒有放在心上,這時候的我也記不起來了,左右不過語數英科社其中一門嘛。但有個聲音卻一直都在——從那時候到現在——嘿,你該說的話,說錯了。

青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大概是從我們穿上校服的第一天算起吧,大概是從我們在上課時偷吃的第一口零食算起吧,大概是從我們在老師眼皮子底下打盹兒算起吧。

那時候的他愛吃零食,那時候的我愛帶零食,這本就是一件因果關系的事兒。我們會在老師背過身的空檔兒往嘴裏塞一把果仁,我們會小幅度的輕聲咀嚼三塊錢一包的田園薯片,我們會一起吐槽學校飯菜的不可口,然後用咳嗽來掩蓋咕咕叫的肚子,我們會在饑腸轆轆的時候一起含“淚”吃掉美食鑒定史上最難吃的聖女果幹。

“好難吃啊。”某何吐槽道。

“我也覺得。”過了一會兒,我問他,“還餓嗎?”

“再來一個聖女果幹吧。”

“酒足飯飽”,困意就來了。乳臭未幹的我們憑借著小小道行怎麽敵得過累戰多年的教師呢?我逃過了數學,躲過了科學,避過了英語,卻將一世英名毀在語文上——這當然不是興趣所致——數學老師逮一個兒,一個兒準,妥妥的狙擊手一枚;科學老師是班主任,天大地大,頂頭上司最大;英語老師以彪悍聞名全班,我,惹不起——當然只能在和藹可親的語文老師魯西西的課上夢蝶啦。

班裏分為三大組,以兩條過道隔開,我在靠窗的過道這頭悠游自在,魯西西老師在靠門的過道那頭搖首晃腦。我背對著她,枕著手臂,聽著子曰,就睡去了。

在課堂上,心有多大,睡眠質量就有多好,而我,就分分鐘的膽子,也——因此,眼睛睜開了,腦子還蒙著——“你醒啦?”——“嗯。”——“哇,這聲音,看來還沒醒。”

如果有形狀來形容我答何顥言的那句嗯,那一定是波浪線!何為抖音?大概就是迷迷糊糊睡醒的那一聲嗯……

青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大概是從共享辣條開始的,大概是從第一次特願意和某位同學待在一起開始的,可大概是再怎麽大概,我都無法準確迎接青春,正如,我無法送別它。

“餵,顧曉,你是不是喜歡何顥言?”班裏某濤在下課時將何顥言囚至我面前。

“不是不是。”我晃得跟撥浪鼓兒似的,心裏慌慌的。

“哎呀,都說了不是了,你個傻……。”何顥言話還沒說完,便被捂了嘴。

“真不是?我怎麽覺得是呢。”某濤緊咬不放。

“當然了!我喜歡——喏!小黃啊!汪汪。”

小黃自然就是那個被我自動屏蔽的幹擾信號啦——我的另一個同桌。初中老師總是以為同性之間話多,異性之間害羞,所以,我就成了那夾心餅幹的餡兒,這倆貨,一左一右,一黃一何的,合著我初中時候,讀書辛苦,就是因為在黃河裏游了幾年吧。

“噫,我不信,你肯定喜歡他。”某濤一臉自信。

那是那時候的口是心非,那時候的抵死不認,因為那時候啊,喜歡的別名叫做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何顥言,你比我小吧?你3月12的,嗯,你比我小。”臨近畢業,我越來越愛找一些無聊的話題扯東扯西。

“是啊,二月份的大佬。”

“所以,我比你大,叫哥哥。”

“為什麽是哥哥?”

“我喜歡當大哥啊,妹妹。”

雖是臨近畢業,但該吵吵絕不含糊。考試,最鍛煉孩子們的不是能力,而是膽量和心態——明知掛科,仍舊裸考這等事在各校都是存在的,究其存在的源頭,約莫是來自,從小便身經百戰吧。面對中考的我們雖不至於裸考,但頂著這份高壓,依然浪的要死。

“大哥。”強行被我認作妹妹的何顥言已然對他的身份格外接受。

“咋滴?”

“今天斷水!哈哈哈”何顥言捂著肚子,斷斷續續道,“我們家那小黃,眼鏡掉到糞坑裏了,哈哈哈,等下你自己看。”

正說著,小黃便被眾人“簇擁”著走進來,沈著臉坐回位子,鼻梁之上,眼鏡安好。

“你的眼鏡?”我一副不可置信的語氣。

小黃抽了抽嘴角,“我近視啊!不戴回去怎麽看的見啊!”

“哈哈哈哈哈——”何顥言再也憋不住了。

那時候的我們真真兒鬧騰。就鬧著鬧著啊,就畢業了。

最後一次在班裏,卻已經不坐在一起了。一直到現在,我都極其慶幸,能和我喜歡的人坐同桌,一直同桌到畢業。又或者,我喜歡的人恰好是我同桌,就這麽一直同桌到畢業。如果你真的很喜歡一個人,不甘朋友又不敢戀人,不如,就做親人吧——是吧,妹妹?

記憶如同走馬燈,點點滴滴的都是突然淬出來的星火。想想這個強行認下的妹妹,我綻了一抹自嘲的笑,提筆給他回信:妹妹啊,哥哥會帶著牢飯去看你滴,哈哈哈,話說,今兒哥跑了一千五!一千五啊!我差點沒犧牲在操場上,你知道嗎?這一千五,都拜我們班那個插班生所賜,嗯,他叫顧知南,這貨,居然從實驗班退到我們普通班來,哇塞,簡直不可思議,他成績在我們學校可是頂尖兒的好啊!呸呸呸,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和這個人,話不過三句就能懟起來,我都懷疑他是故意來找我茬的,算了算了,不和他計較,你最近過得咋樣啊?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長高點,養白點。

我拿筆戳著臉,思索了一會兒,補上最後倆字——願安。

“什麽叫這貨?”

顧知南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下意識擋住了信,轉頭吼道,“誰讓你偷看我的信了!”

“餵,顧曉,你那麽兇幹嘛?像只炸毛的兔子。”

“什麽亂七八糟的比喻,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你偷看別人寫信就是不對!”

“你那麽矮,我想看不到都難。”顧知南哼了一聲,把手上的吸管搗鼓進了AD鈣奶,嘬了兩口,“,五分鐘前還有十分鐘,就是男子一千五,曾帥讓我提醒你一下去看他。”

“一千五?這麽快!”一想到王子軒就要上場了,我也顧不得和顧知南頂嘴,甩了幾本書壓著信,就急忙奔出教室。

這場運動會,成功地讓我體驗了長跑和沖刺,當我喘著粗氣靠在林梓肩上的時候,我不得不感嘆人的潛力還真的是無限啊!

左右是趕上了,左右是能在終點等著他。

我不知道當你們的朋友在跑步的時候你們會做些啥,但是,我會做的一定是——拍照!運動會帶手機是所有師生心照不宣的事,逢此良機,不留下幾張王子軒的“帥照”,我都對不起我自己,巧的是,這次我不但能留下王子軒的還能順帶留下曾帥的。

正臉照——猙獰的少年,側臉照——顫抖的肌肉,局部特寫照,遠景全身照,一千五下來,收獲滿滿。

“王子軒——加油——王子軒——加油——”我和林梓手挽著手,齊聲大喊。

最後兩百米,最後一百米,最後五十米,棒呆了!第二名!王子軒以要多醜有多醜的面部表情跑完了全程,我和林梓攙著他,於小範圍內活動活動,去去那份酸爽。

“顧曉,我去給他拿點水,你倆就在這兒啊,跑完步走走,別停,別坐,我一會兒就回來。”林梓撂下一句囑咐,匆匆跑開。

“好了,差不多了,不用扶著了,我自己可以走走。”王子軒如是道。

“好滴。”

“顧曉,我想明白了。”

“嗯?啊,那就好。”

“朋友之間不說謝謝,所以,我不說。”

“好啊——呦餵!”本來一副催人淚下的友情大劇,卻急轉著變了調,我感到肩上承載了一份不屬於我的重量,我偏過頭,裝作惡狠狠的樣子,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來:“餵,曾帥!你把所有的公斤數都壓我身上了吧?”我聳了聳肩,試圖把那只“鹹豬手”抖落。

“你好無情啊,顧曉,好歹朋友一場,我跑完了一千五,你都不來接我。”曾帥正欲微微調正他的手,卻啪的一聲被打落了。

“曾帥,你自己沒腳,站不穩啊?”約莫是曾帥太高,又或者,唉,姑且承認一次自己矮吧,我的確沒看到右方的顧知南同學。

“顧知南,你還好意思給老子講,老子都跑完多久了,你才來?老子看你一路慢悠悠地逛過來,老子就窩火。”曾帥一臉不悅,忽的咳了兩聲,道,“你給人顧曉送奶就送唄,送這麽久?”

“啊?什麽奶?”我打斷了曾帥的話。

“看你一千五累唄,小妞,給你送瓶奶補補。”

“呵,可別,敢情那奶可是被他自個兒喝了。”

“餵,顧曉。”顧知南勾了勾嘴角,沖我挑釁道:“小何同學聽著也不像女生啊。”

“我去,你這人?”

“走了,曾帥。”

在我還沒找到恰當的形容詞來控訴顧知南的罪行時,他就這麽領著曾帥,揚長而去。

“顧曉,何顥言給你回信了?”一直沒說話的王子軒承接上了劇情。

“是啊,還被顧知南那貨看到了,賊惆悵。哎,對了,你們男生不都一起打球的嗎?你了解顧知南,了解曾帥嗎?”

“就認識,但是不熟。不過,顧知南現在是我們班的,總歸會熟起來的吧。怎麽?”

“老娘想弄死他,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吧。”

“重點跑遠了,信。”

“啊——”我打了個哈哈道,“哎,你看,林梓回來了。”

王子軒沒有再問我,我也沒有將此事告訴林梓,我一個人偷偷地藏著它,等周末。

有人說,回憶就像一片海,幸福的人在海邊沙地,悠然自得;不幸的人在深深海底,求救無門。幸好,我屬於前者,或許是因為,我喜歡彼岸的花,卻從不肯乘舟渡海,只遙望一眼,便歡喜一生。

三中門口零零散散的聚了這邊一群人,那邊一群人的,零食外賣的裝了一大袋,顯然,他們和我的目的是一樣的,顯然,他們被攔住了。

我給他發了條消息:門外都是人,我估計也進不去,你出來拿吧。

出來拿的意思實際上就更像探監的了——一方在外頭,一方在裏頭,隔著一道冷冰冰的鐵門,從桿子縫裏塞進去,一般來說,保安叔叔雖然不會放你進學校,但是對於塞東西這事兒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過去了,運氣不好的話,保安叔叔會趕你走,但你繞一圈,從側門的圍欄縫裏塞也就是了。

我在校門口踱來踱去,隱隱有些小期待,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他的消息,思忖了會兒,我走進門衛室,打算碰碰運氣。

“保安叔叔,我可以把吃的放這兒嗎?”

“又是一個來送吃的,小姑娘才初中吧?”保安叔叔上下打量了我幾眼,並沒有轟我走的意思。

“是啊!我來給哥哥送吃的,爸爸媽媽都出去忙去了,我不進去的,我就放這兒就好了。這三中周末也不放假,嘻嘻,我有點想哥哥了。”我一口氣說了一長串話,交代了動機,營造了我乖巧懂事的小妹妹形象。

“小姑娘挺有心的,放這兒吧,寫一下你哥哥的名字,等會兒我會叫他來拿。”

“好滴,謝謝叔叔。”

三兩下就把餵食這件事給完成了,從門衛室出來後,沒見到何顥言的我,心裏止不住的小失落,便索性不想馬上回家,攔了輛的士,打算回趟初中。

我選擇了過去的歌單,開始放空自己。

那時候,見證著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們成長的是張傑,是許嵩,是徐良,是汪蘇瀧,等等等等,他們的任何一首歌,都可以成為一部老舊電影。

可見證的最多的,關於我的,還是那個河山依舊,圖一個你的河圖。

天色漸晚,街邊的路燈刷的齊排亮起,我站在繡湖中學校門口,看著同樣的深藍色校服,看著同樣青澀的面孔,一個接著一個,兩個結成兩個地出去,我知道,我要等的人,永遠都不會跨過這道門,越過這條線,向我而來,為我而來。

我不做一詞地站著,歌裏放著:“枯藤長出新芽,原來時光已翩然輕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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