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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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谷悅謠這個從小與自己最親近的師弟,黃子或的喜愛,只怕是絲毫也不亞於對黃子翾的。

父親要黃子或入長歌門時,他拒絕了。

黃子或改姓更名,拜入純陽,但年幼時目睹與經歷的往事,無時無刻不縈繞在內心深處。

既然是師弟,自然是在他之後才入了純陽的。

在谷悅謠出現之前,黃子或的人生如一潭死水。

偌大一個純陽宮,那麽多弟子,周圍卻一個能被黃子或稱作朋友的人也沒有。

黃子或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原因造成的。

他不想去思考。

他只覺得,這是他應受的。

他不配獲得友情那種美好的東西。

因為他那麽喜愛的子翾,對他關上了心門,將他拒之於外,厭惡他,同時不快樂著。

他黃子或又有什麽資格,去擁有和享受美好。

直到谷悅謠成為他的師弟。

黃子或的師弟當然不止谷悅謠一個。

但谷悅謠只有一個。

谷悅謠是唯一的。

最初或許只是由於成為師兄弟的機緣,讓谷悅謠發現,黃子或這個師兄和他自己不無相似。

通俗點說就是人們所謂的“投緣”。

谷悅謠無疑是聰慧的。

慧而早熟。

有著超越當時幼少年紀的心智。

黃子或活在自己封閉的世界裏。

於是谷悅謠慢慢地,走了進去。

選中黃子或,或許只是因為年少的谷悅謠自有他年少的寂寞。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寂寞。

特別是他們這樣自幼離開甚至失去父母親人的江湖門人。

他們分門別派地聚集在一起。

但所謂“同門”,很多時候只是一種形式而已。

除了使用同樣的心法和招式之外,彼此之間就沒有更多的聯系。

甚至形同陌路。

或許總會有對自己來說不同於他人的特殊存在。

這種存在之所以有其存在的必要,因為他同時也證明了自己的存在。

證明了“我”的存在。

對谷悅謠來說,黃子或正是這樣的一種存在。

年少的谷悅謠聰慧、溫良、可愛。

這是他在黃子或面前並非刻意卻不自覺地表現出來的。

憑著這些特質,和對黃子或的特意親近,谷悅謠走進了黃子或不輕易對人敞開的世界。

占有欲。

這三個字是如此的不可回避。

無論用多麽美好的情誼的外表去虛飾,谷悅謠很清楚,對黃子或,他永遠繞不開占有欲。

黃子或是他的。

從前是,現在是,將來也一直——都會是。

谷悅謠知道黃子或的脾氣,黃子或的性情,甚至——黃子或的弱點。

對習慣於活在自己世界中的黃子或而言,沒有人比谷悅謠知道得更多。

所謂知己,不過如此。

這就夠了嗎?

不。知己是必須的,但還不是全部。

黃子或的聲音,黃子或的神情,關於黃子或存在於谷悅謠想象中的一切。

沒有人聽過,沒有人見過,只有他一個人能夠知道的秘密。

全部的秘密。

谷悅謠都必須占有。

“師兄,我可不是你弟弟。”

這只是一個開始。

不,開始早已遠在很久之前。

越是忍耐,得到的時候,就越是快樂。

雖然在夢裏時,谷悅謠從不需要忍耐。

聰慧、溫良、可愛。

如果要問章鈞冉還有誰給人的感覺也是這樣的話,他一定不會告訴你。

但他知道那個人就在長歌門。

各門各派的弟子們,在學成出師之後,大致會向兩極靠攏。

一端是始終在外行走江湖而甚少回到門派的。

另一端是成天沒事就膩在自己門派裏不想出去的。

所以章鈞冉從原本介於二者之間忽然變成了第一種,也沒有人會少見多怪。

長歌門那邊的那個卻也是剛從外頭回來。

心情煩悶著,卻也不全是暑天的緣故。

本以為入了長歌門,便能夠離了竹家那個鑲金嵌玉的樊籠,生在當世,哪兒還有比江湖更自由之處。

可事到如今,卻依然要他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道坎兒。

雖然以“季兒還小,婚姻之事還是將來再說吧”作了謙恭的推脫,但推得了一時,推不了一世,何況父親大人滿是一副“你也已到了該婚配的年紀了”的不由分說的架勢。

娘親自然是懂得他的,不然也不會早早就將他送進長歌。

但上頭還有父親的正妻壓著,就算父親大人與嫡母強要指婚,到時候萬一娘親攔不下來,他難道真要冒那大逆不道之罪。

“季兒,你要是有了中意的人,就趕緊告訴娘親,娘親也好替你做主,早些定下,免得延誤了時機。”

娘親這麽說自然是無錯的。

但問題是若沒有中意的人呢?

竹伊季只想與志同道合、情投意合的知己好友一起,做一世為國為民、快意恩仇、逍遙自在的俠客。

比如像章大哥那樣的。

突然非常想念章大哥。

章大哥的話,一定會明白的。

——章大哥,伊季不想奉父母之命與陌生女子成婚,伊季只想和你一起行走江湖……

把這種信寄過去的話,大概只會徒增章大哥的莫名困擾吧。

可惡。

竹伊季煩躁地撕掉了隨手在信箋上寫下的字句,所以說章大哥現在在哪兒呢?不如去找他?總覺得只要見到了章大哥,就能丟開心頭的煩擾了。

這個念頭一起,一時之間就格外地想要付諸行動,也不管人家章大哥到底有空沒空。

左右門中眼下也無甚要事,竹伊季就只身匹馬,又一次去了洛陽天策府。

到了天策府才知道,章鈞冉有好一陣子沒回來過了,也不知幾時才會回來。

竹伊季等了兩日,到第三日留了一封書信,托郎小柏等章鈞冉回來時轉交於他。

就那樣空落落地原路返回長歌門去了。

章鈞冉終於難得回了天策府一次。

竹伊季的書信被交到了他手上。

聽郎小柏說著竹伊季來尋他,卻空等了兩日,孤單單回去的事情,章鈞冉就楞在那兒,一語不發。

郎小柏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章鈞冉才不得不回過神來。

郎小柏道:“你想啥呢?”

“哦,”章鈞冉淡淡地敷衍道,“沒事。”

然後拆了竹伊季留的信,看了起來。

信上表達了想念之意,又滿含期待地邀請他方便的時候前往長歌門做客。

章鈞冉眼睫輕顫,目光閃動。

看完第一遍之後,重又打開信箋,來回反覆地看著擡頭的“章大哥”三個字,和落款的“伊季”兩個字。

字跡已很熟悉,恰如其人,俊雅而清逸,看在眼底,心中就浮現出竹伊季翩然的笑影。

然而章鈞冉是不會去的。

長歌門,一個章鈞冉從未去過的地方。

如果沒有遇到竹伊季,或許有機會的時候他也會想去看看。

但現在,他一點也不想靠近那裏。

他心虛得不敢靠近那裏。

他寧願——也應該——讓竹伊季的期待落空。

不要問他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世上本就有許多沒有理由的事。

那些事並不是真的沒有理由,而只是有著無法說破的理由。

或許就這樣斷了音信也好。

從此再無相見之日也好。

總之,反正,對章鈞冉來說,怎樣也好。

旁人看起來會覺得他是個薄情之人吧。

是啊,那就薄情吧,反正也沒有什麽不好。

於是長歌門那頭的想念與期待,就這樣毫不知情地落空了。

一日,師父楊逸飛找了竹伊季和其他幾個弟子,說師祖李白要去白龍口,讓他們幾個也跟著去。

此時的江湖,正值天竺菩提會的智慧王將明教血眼龍王蕭沙救出少林持國天王殿,同時還盜走了《易筋經》和《山河社稷圖》,欲逃往南詔之際。

巴蜀一帶風起雲湧,暗流四伏,明潮洶洶。

長歌門接到消息,李白便帶著門人到了白龍口,然後囑咐竹伊季他們幾個前去四下調查情況。

自己則好整以暇地跟人在相對可說清幽雅靜的雁回林這兒下起了棋,還有專門的廚子成日裏美味佳肴地侍奉著,什麽醬腌雞爪啦,鹽焗鳥蛋啦,就地取材,活用資源。

竹伊季和其餘門人商討了一番,決意兵分幾路,各自調查,無論有何結果,最遲日入時分都要回到雁回林詩仙這裏會合,等交換情報後,視情況再安排次日的行動。

酉時,所有人帶回來的情報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龍緣山上的法王窟。

次日,竹伊季和同門一起前往龍緣山。

長歌弟子們剛上了山上的棧道就遭遇了明教護法弟子。

這些明教護法弟子背上都裝著機關雙翼,形如蝙蝠,看來是明教叛教法王之一——蝠王武逸青的手下。

既然狹路相逢,那便只有戰了,沒什麽好說的。

棧道沿途布滿這些蝠王手下,長歌弟子們邊戰邊往山上行進,竹伊季和同門之一當先在前,其餘同門則緊隨在後。

驀然回首,眾綠之中,卻突然出現了幾點火紅。

竹伊季揮指撫琴,擊退一個明教護法弟子,匆忙之中略細看時,又驚又喜,當即便大聲喊道:“章大哥!”

那幾點火紅之中有一人聞聲擡起頭來,望了竹伊季一眼。

沒錯。

是章鈞冉無疑。

他只望了那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將註意力重新集中到敵人身上,神態之中波瀾不驚,淡至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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