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逃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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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醜以前不叫小醜,他叫修格。

“Sugar~糖的意思,很甜吧?”向太一笑了笑,聲音從後腦勺的位置傳出。

蔣無聽得心臟發緊,動了動腳,不自在地微調了坐姿。

不知道是不是看岔眼了,他總覺得青年的身體四肢有種不可名狀的怪異感。

好像,反了?

也不是,膝蓋明明是朝裏頭跪著的。

“但是修格,卻讓人喜愛不起來。”向太一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從前面傳來,對著墻壁,顯得有些悶。

蔣無卻舒了一口氣,剛剛果然是錯覺。

他安下心,聽著對方娓娓講述小醜的故事——

修格是個怪胎,從出生起便是。

他的母親是癮君子,把他生下後,就丟在老木屋裏自生自滅。

多虧有鄰居大嬸地細心照看,他才磕磕碰碰地活過了最易夭折的年紀。

年幼的修格喜歡收藏動物屍體,各種,從昆蟲、到小鳥、再到路邊被車撞死的野狗。

他的屋子從來都是臭烘烘的。

性子也孤僻,不喜歡跟任何人交談。

久而久之,人們都以為他是個啞巴。

更過分的是,他連將自己養大的鄰居大嬸也閉門不見。

大嬸只能把裝著食物的餐盤放在木屋門口,等著修格來取。

可晚上她來收盤子的時候,食物還在那,份量依然很足,修格是一點沒用,全便宜了那些野外來的蟲蟻蒼蠅。

“走開,惡心的蟲子。”梅麗大嬸扇動著她那幹慣了農活的粗糙大手,成功將幾只在牛排上開狂歡宴的蒼蠅趕走了。

她盯著眼前緊閉的木門,擔憂道:“修格,你不餓嗎?”

[以後別浪費食物給我了,我不吃。]一張寫滿了字的便簽條,被裏頭人從門縫底下推了出來。

梅麗大嬸把小紙條塞進圍裙兜裏,不死心地道:“我明天還送,你必須吃。”

小修格太可憐了,攤上那麽個母親,梅麗怎麽也做不到不管他。

她自己也有個孩子,在隔壁州上高中,假期才會回來。

掰掰手指,再過兩天,兒子就要到家了。

小修格性格內向,或許可以讓兒子跟他做個伴,說不定能改變他。

回到家中的梅麗撫掌一笑:沒錯!

她認為自己找到了問題的關鍵處,並且聰明地想到了解決的辦法。

殊不知,她這一舉措,無異於是在將優秀的兒子往火坑裏推。

梅麗的兒子馬文比修格大三歲,正是青春期的年紀,額頭上一堆的痘痘。

他的五官平凡,不論是從側面正面哪一面來看都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可就算是這樣,他也是小鎮上最受姑娘們歡迎的年輕小夥子。

馬文開朗熱情,常年掛著一張陽光笑臉,走到哪,哪便是夏天。

他笑容裏的溫度,能治愈受傷之人心裏的創傷,能撫平躁郁者火燎的沖動,還能溫暖獨居者孤冷的靈魂。

大家都叫他,天使馬文!

馬文清楚地知道自己這項魅力,所以從不吝嗇笑容。

甚至,還利用它甩鍋過某些小罪行。

比如說課桌底下畫著齙牙美術老師頭像的草稿紙團是他丟的,卻嫁禍給了自己的‘替罪羊’同桌多裏。

害得多裏被憤怒的老師罰站了大半節課。

多裏覺得馬文就是個惡魔,跟同學老師口中的天使壓根對不上號。

從他搬到馬文身邊的第一天起,噩夢就沒停止過。在他眼裏,同桌完全是個自私、貪婪、趨炎附勢、性子惡劣的小人。

但是多裏百口莫辯,大家都願意相信天使馬文滿嘴的虛偽謊言。

認為多裏所說的那些‘詆毀’馬文的話,只是因為他妒忌對方的好人緣,想要挑撥離間同學關系。

多裏還因此成為了班裏的老鼠屎,誰都不愛跟他玩。

除了天使馬文,偶爾要利用他在老師同學面前鞏固自己熱於助人的形象。

如果條件允許的話,多裏真的想用白眼砸死這個惡魔。

暑假到了,馬文換了個‘片場’,繼續自己的影帝生涯。

這次,修格成了很好的替代品。

這麽個不愛說話的孤僻小可憐蟲,於馬文來說,無異於一個絕佳玩具。

他準備按照之前在校園裏對待多裏的套路,先假裝善意地接近修格,等修格完全相信

自己後,再暴露出真面目踩壓譏諷對方,以此獲得快意。

可當修格真的準許他近身以後,馬文卻吐了。

他畢竟也只是個半大的小子,面對著滿屋的腐爛動物屍體,如何能再鎮定下來演戲?

他當即決定離開木屋,永遠再不靠近這個喜歡收集死物的小瘋子。

經過玄關的時候,馬文被一個東西絆了一下,差點踩到。

驚魂未定地低頭,他看清那東西是個被斬首的動物頭顱。

馬文大叫了一聲,奪門而逃。

後來,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再看見過這個怪胎。

假期進行到了尾聲,無所事事的馬文被梅麗大嬸趕到田地裏收割幹草,用來餵馬。

農活幹到一半,身旁突然有一個人影掠過。

馬文停下手裏的活計,擡頭看去。

是修格,這家夥二話不說就往他手裏塞了一捆貓爪做成的花束。

貓爪已經幹枯了,連上頭的肉墊都變成了黑紫色,配以閃碎的滿天星,陰詭醜陋至極。

馬文瞪圓了眼睛,將花束甩到他臉上,氣急敗壞地咒罵道:“別靠近我,小瘋子。”

修格沒躲,反而沖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低聲道:“我喜歡你,馬文。”

從第一次在貓眼裏看到馬文的笑容時,他就被深深吸引住了。

那是怎樣的笑容啊,明明看起來純粹幹凈,溫暖的足夠治愈任何傷痛。

可眼睛裏偏偏藏著地獄的影子。

修格在他身上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我們天生就該在一起。”修格喃喃道。

“神經病!”

馬文立刻收拾行李回了學校,在寢室裏獨自度過剩餘的假期。

再見小瘋子的時候,馬文已經長成了一個十九歲的青年。

而小瘋子,也成了大瘋子。

他沒讀過書,靠在鎮上的馬戲團扮演小醜勉強維持生活。一頭藍粉相間的頭發,被打理得整整齊齊貼在兩側。

馬文在旋轉木馬的圍欄外看到了牽著彩色氣球的修格,這人身上穿著臃腫的拼接小醜服,滿臉的厚顏料,看起來滑稽極了。

他笑了起來,從小醜的手上抽出一根氣球繩,把它繞在了修格的脖子上,並打上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氣球漂浮在小醜的頭頂,紅色的細線好像他脖子上的傷口。

不,應該說是勒痕,修格像是在用氣球上吊!

“你看,多像神經病啊。”馬文的臉上又綻放出了天使般純凈的笑容。

他兀自笑了一會兒,見小醜臉上沒什麽情緒,覺得無趣就離開了。

為什麽敢欺負修格呢,這個瘋子小時候不是喜歡自己嗎?

那、

他就算欺負得過分點,也不會出什麽事吧。修格篤定地笑著。

風有點大,吹過來,刮在臉上,他身上的白襯衣被勁風灌滿,帳篷一樣往外鼓動著。

落在修格的眼裏,就像兩對即將張開的潔白羽翼。

修格追著馬文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菱形的眼眶中,一對眼睛小的跟吸管的孔一樣。

紅色的氣球在他頭頂左搖右擺地晃動著,因為風力拉扯,氣球繩越收越緊,修格垂下腦袋,眼珠子激凸,仿佛要滾出眼眶。

一個剛跑到他身前想討要氣球的小女孩,仰起頭看到這副表情,嚇得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修格看也沒看她,維持著氣球吊著脖子的模樣,逆著風朝馬文跑去。

氣球在他頭頂不堪重負地瘋狂轉動著,像螺旋機的槳。

細線越收越緊,成了鋒利的刀,刮進修格脆弱的皮膚中。

有血水從傷口的縫隙中流出,玫瑰刺一樣,形成不規則的鋸齒圖案。

修格似乎感知不到疼痛,步幅越邁越大,速度也越來越快。

啪!

氣球繩斷了,被風力拉扯著,飄向了烏壓壓的天空。

修格終於追上了馬文。

他縱身撲跳了過去,像一只大鳥,覆上了馬文單薄的背脊。

突然的重量壓上來,馬文沒有一點防備地跪進了麥田中。

高高的麥草遮擋住兩人的身形,黑暗中,修格緩緩逼近。氣息灼熱,帶有強烈的攻擊性。

馬文的心跳漸漸失控,敲打著周圍的夜色,無處遁形。

遠處的嵐風吹拂而過,金黃的麥尖波浪般起伏著,仿佛天然的遮羞布,掩蓋在灰暗的土地上,與深重的罪惡融為一體。

馬文和修格戀愛了。

這真是件神奇的事,神奇到,梅麗大嬸撞見兩人在木屋裏互啃的時候,差點把手上的餐盤扣到兒子不知羞恥的屁股上。

他們還維持著一體的姿勢,緊緊抱在一起,仿佛連灰塵都別想插足其間。

“馬文!”梅麗震驚地怒吼著,聲音高亢嘹亮,幾乎掀了小破屋的屋頂。

青年回頭,臉蛋紅撲撲的,眼裏含著迷糊的水光,“媽……”

他恍恍惚惚地笑了起來,笑容柔軟又羞澀,像一汪輕軟的水。

“還不快起來!”梅麗跺著腳,肥胖壯實的身體像個球一樣,嚴嚴實實堵在了門口,讓本就見不了多少光的小木屋更加陰暗了。

馬文垂下脖子,繞到修格的臉旁,輕輕蹭了蹭,正準備起來,卻被青年抱住了。

“我愛他。”小醜的頭發顏色明亮,連黑暗都吞噬不了它的半分光芒,清秀的臉上,一雙比旁人要小幾輪的眼睛直直對上中年女人,不畏不懼,坦坦蕩蕩。

“上帝原諒我,上帝原諒我……”梅麗將手指點在了腦門、下巴、肩膀、然後是胸口,不斷地重覆,重覆,重覆——直到她再也受不住打擊,重重坐在了地上,大哭大喊道:“該死的修格,該死的同性戀,我就該聽瑪麗奶奶的勸告,讓你餓死在這腥臭的木屋裏,滾開,你這個怪胎,從我兒子身邊滾開!!”

瑪麗撐著地面,像只肥胖的蠕蟲一樣爬過去,粗壯的手打在修格的臉上,壘出高高的血紅巴掌印。

馬文只是在旁邊看著,那純潔無暇的笑容,陽光的有些刺眼。

甚至他還側過耳朵,很享受地聽著這聲音。

修格安靜地承受著梅麗大嬸的憤怒,不發一聲。

那雙怪異的眼睛,始終都盯著馬文,神情專註癡迷,連女人大力的巴掌都不能讓他的臉轉開一分。

“瘋了,都瘋了……”梅麗終於打累了,她蓬頭散發地坐在地上,碎碎念著,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梅麗並沒有因此放棄,她將馬文強行趕上了去往首都州大學的火車。

在冗長的鳴笛聲中,火車緩緩朝前滑動,修格張開手對著偷爬到車廂頂的青年,鼓勵道:“親愛的,跳下來。”

馬文搖搖頭,篤定道:“你不會接住我的。”

“我會。”小醜的眼睛暴露在日光下,幾乎和瞳孔重合,配以暗紫色的嘴唇,有一種瘋狂怪誕的美感。

馬文試探著將自己的行李箱丟下去,小醜穩穩接住了。

“接住我。” 他相信了,閉著眼睛縱身一躍。

修格卻停止了前進的腳步,張著手,眼睜睜看著青年摔在柔軟的草地上,看著他嘴巴驀得張大,發出淒厲的嘶叫!

馬文的雙腳被火車的軌輪碾壓,從膝蓋粉碎性截斷,半截幾乎成了肉泥。

火車無知無覺地緩緩駛過,一節節車廂循環往覆碾過青年的小腿,到最後,連僅剩的那點粘連肉皮也被切斷了。

他的小腿,徹底分離了身體。

“不!不!不!!!”馬文痛苦地撐起上半身,絕望地看到了自己泥濘不堪的斷肢,“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為什麽!!!”

馬文充滿恨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了修格,他臉上早就被鼻涕和眼淚糊滿,醜陋扭曲的像地裏爬出來的惡鬼。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修格上前,把青年抱起來。

斷肢的截面有些被壓進了鵝卵石中,拉扯起來的時候,帶起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

馬文叫喊著,恨不得馬上就死去。

修格一只手托著他的上半身,另一只手翻攪著青年的斷腿,將裏頭嵌著的石子一粒粒揀出來。

馬文拼命扭動著身體,卻被修格控得死死的。

那刀鉗一樣的手指,如影隨形地折磨著他的傷處。

火車碾壓都沒令馬文昏倒,修格的手,卻只用了幾秒就讓他痛暈了過去。

修格抱著人站起身,轉過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了膽怯的火車站售票員。

臉上遍布雀斑的褐發青年站在兩人身後,也不知道偷看了多久。

“你也想試試嗎?”修格面無表情地盯著售票員,語氣冰冷,那夾藏其中的惡意,如附骨蛆蟲,啃咬著褐發青年的血肉。

售票員打了個寒顫,撒開腿,野狗般沖回了安全狹小的售票室。

通過方形的售票口,他看到那人抱著奄奄一息的青年,順著鐵道一路進了拐邊的森林中。

當晚回去的時候,售票員做了個噩夢。

夢中他依然趴在售票室中,透過方形口往外窺視著。

突然,一張臉倒放著掛在了售票口,薄薄的眼皮往下掛著,將整個眼白露了出來。

是那個被火車壓斷了腿的青年,他還維持著昏死的狀態,眼珠子翻進眼皮裏,只露出一點點黑色的邊。

“救、我……”

售票員顫抖著躲到了桌子底下。

那張臉就跟著掛到了桌沿上,依然用眼白盯著他,嘴巴大張著,沒有舌頭,就像黑洞一樣。

從裏頭發出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厲嘯聲:“為什麽不救我!!!!”

售票員大汗淋漓地醒了,他走到客廳,摸索著轉輪電話,手指顫抖地撥通了警局:“我,我……沒事。”

啪。

聽筒又被扣了回去。

他能說什麽?

向警局揭發一對小情侶突發奇想玩情.趣,操作不慎才造成的意外事故?

警長先生估計會罵他多管閑事吧……

那個青年,明明是心甘情願跳下去的。

出了事後,他男朋友也第一時間進行了處理,並帶他離開了事故現場。

雖然過程兇殘血腥了點……

但、應該不會有事的吧。

幾天後,梅麗大嬸報案說自己的兒子失聯了。

警方在火車道旁看到了一灘血跡,經過DNA檢測,確認是馬文的血。

這回伸到售票口的是雷森警官那張被酒氣熏紅的老臉。

“你有看到什麽嗎,嗝!”

“沒……我什麽都沒看到。”售票員膽怯地把眼睛瞄向了旁邊。

“嗝,那可以結案了。”老警官揮了揮手,拎著酒瓶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小鎮近百年來都風調雨順,告到警局裏的最大案子是瑪麗奶奶的長毛貓走丟了。

警察局裏養著的都是一些半只腳快踏進棺材的老人。

威正嚴明的地方徹底成了養老院,可以想見鎮子裏的治安會有多松懈。

那些警長們,除了抱著酒瓶歪在辦公桌後比誰的呼嚕打得響,就再沒其他的本事。

哦,他們還經常互相吹水自己早年的風流韻事。

大嚼著花生米,用滿是酒臭味的嘴巴,高聲談論著這個小鎮各具風情的女人們。

馬文被他一路帶離了小鎮。

“我們去一個再也不會被人打擾的地方。”修格興奮地笑道。他似乎忘記了馬文的腿還在流血。

於是,接下來的劇情發展就順理成章了。

馬文死了,死在了半路上,他的頭輕輕靠在修格的懷裏,沒了一點聲息。

因為失血過多,整張臉都白的跟紙一樣。只有嘴唇還有一點血色,是被修格時不時拿牙齒咬出來的。

到了目的地,修格徒手建造了一座木屋。並利用自己最擅長的本事,把馬文做成了標本,留住了愛人生命最美好的瞬間。

“你永遠屬於我了……”

故事本該到此結束,但修格卻不甘於這個結局。

死氣沈沈的標本終究比不過鮮活會笑的生人來得溫暖,修格被寂寞折磨得幾乎要發瘋。

他翻箱倒櫃地找出了自己早年,偶然從一個波斯商人手裏買到的亡靈書。

上面詳細記載了如何讓人起死回生的方法。

修格選擇了一個最簡單的,以命引命。

在月圓之夜,用十個活人的血獻祭亡靈神,神得到滿足後,便會將祭壇碑上所刻之人的血肉靈魂放回來。

修格臉上浮現出奇異的興奮笑容——

親愛的,我們馬上就要見面了。

他在短短半年的時間,抓了十個踩中陷阱的無辜旅人。

把這些人圈在地下室中,養到月圓之夜,就殘忍地殺害了。

修格用滾燙的鮮血,畫了一個個大大的亡靈召喚陣,在陣法中心擺上愛人的祭碑。

換上了他和馬文在野外茍合那天穿上的小醜服,還將清秀的臉重新塗滿顏料。

書上說了,要帶上死者生前記憶最深刻的東西。

於是小醜在自己的脖子上繞了一個紅色氣球。完全還原了那一天的所有妝容打扮。

做好這一切後,他坐在還帶有餘溫的屍堆上,靜靜守望著死去愛人的回歸。

黑夜中,一個人影穿過樹林無聲地朝這邊走來。

那人的步伐又輕又快,胳膊甩動著,幅度越來越大,最後竟然像是在飛奔。

等對方跑到木屋前空地的亮區時,小醜才發現,原來來人的腦袋是朝著天空彎折著的,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角度。

他的愛人,手上舉著一瓶硫酸,毫不留情地朝這邊潑灑過來。

小醜的上半張臉被液體潑了個正著,燒灼的劇痛之中,表層皮膚被迅速腐蝕,露出裏頭的脆弱紅肉。

“太疼了啊。”小醜捂住灼痛的眼皮,低聲喃道。

馬文還在跑,他像個發條精靈一樣彈跳著,手上又變出一罐濃硫酸,只是還在拔蓋子的時候,一把斧頭突然淩空劈砍過來,無情的利刃將他仰起的頭顱,硬生生劈成了兩半。

血紅的腦漿噴濺出來,粘稠的液體淋了小醜滿臉。

修格面無表情地抹了抹,卻把自己精心描畫的臉譜也給抹糊了。

他呆呆盯著手指上的顏料看了會兒,突然哭起來,哭聲越來越大,其間的悲痛幾乎撕裂頭頂天幕。

遠處依然有人彈跳著朝這跑來,嘻嘻嘿嘿的笑聲神經至極。

小醜怔了怔,立刻用腳蹭掉了那個召喚亡靈的法陣。

人影憑空消失。

小醜以為這個短暫的鬧劇就此結束了,他又回歸到了以前乏味的獨居生活。

偶爾獵殺一兩個迷途人類,聊以慰藉。

想用這種血腥的瘋狂,來麻痹自己的大腦——他仍然肖想著愛人死而覆生。

蔣無聽到這裏已經坐不住了,簌地站起身,連木桶滾落到地上都沒管。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床上的青年,腳步往後退著:“你就是馬文?”

“胡說什麽,我是向太一。”青年笑了起來,後腦勺的位置終於戳出一點鼻尖,然後是嘴唇,眼睛。

原來,原來他一直面朝著蔣無。

可,他的腳,他的膝蓋!

向太一緩緩直起身體,終於露出了自己的下半身,他沒有小腿,膝蓋已經成了拳頭大小的圓瘡,緊緊貼著墻壁,屁股坐在床褥上,往上是背,再上面就是他的臉。

的確不是蔣無看過的那些照片中的青年長相。

“我是向太一啊,快救我出去。”奇行種又往前坐了坐,這次快貼到床邊。

蔣無臉色僵硬的厲害,又往後退了一步,“不,你絕對是馬文。”

他猜對了,亡靈召喚陣法一旦開啟,就沒辦法輕易結束。

這片森林被徹底詛咒了,每過十天,一個新的馬文就會重現人間,彈跳著往樹林深處跑去。

如果這時候剛好有倒黴的旅人誤闖了森林,便會被馬文殘忍殺害,占用對方的軀殼,繼續前進。

“救我出去!!”向太一怒吼道。

[原劇情中,兩位主角可憐他的遭遇,合力打敗小醜,救了向太一出去。]紅字催促道:[你必須救他。]

“救這樣一個奇行種出去,腦子是被門板夾了嗎?”

蔣無的手汗濕一片,腳怎麽也沒辦法挪動過去。

向太一的故事講得太有畫面感了。

這直接導致蔣無滿腦子都是奇行種甩動著四肢,沖破夜色朝他狂奔而來的畫面。

現在,紅字竟然還要求他去救奇行種,讓它在自己懷裏彈跳,順便潑個硫酸嗎?

去他媽的狗屁劇情,老子不玩了行不行!

蔣無無視向太一的扭動,走回了攀梯那,手剛抓住鐵桿準備往上爬。

剛爬到地道口,探出個腦袋,沒成想正好就跟走到臥室門口的小醜對上了。

蔣無看到他肩膀上扛著一個血人,已經被麻繩捆成了粽子,可饒是如此,那人也依然費力地掙紮扭動著。

直覺危險,蔣無把腦袋縮了回去,又噔噔噔地退到了地下室中。

他看著床上的奇行種,神奇般突然就不害怕了。

走過去,擠到他身邊,喘著氣道:“兄弟,一會兒記得擋刀,擋完我救你出去。”

地道口的直梯發出吱吱呦呦晃動的聲音,有人順著梯子下來了。

那人的腳步又重又急,速度很快,不過幾秒就落到了實地上。

接著 ,小醜被血點濺滿的衣服便出現了光區中。

蔣無一顆心臟頓時提起來,忍不住抓了抓向太一的手腕:“我覺得我們倆都得涼。”

“是你涼吧。”向太一呵呵笑著,手腕突然扭轉,掙脫了男人的手,將他推到了靠近過來的小醜懷裏。

蔣無英挺的鼻子剛好就撞到了小醜胸前硬邦邦的肌肉上,濃烈的腥氣灌滿了鼻腔,有外頭吸進來的,還有他自己的。

蔣無被對方拉扯起來,戴著皮套的手擡高了他的下巴。

一股熱流剛躥到鼻孔口,又因為傾斜的角度倒流了回去。

蔣無的手胡亂在衣兜裏摸著,正好摸到巾帕一角,捏出來堵住了流血的那邊鼻子。

這才不用維持著難受的姿勢。

把頭擺正,蔣無看到小醜兇殘地舉起釘棒,幾下就把奇行種給敲得昏死過去。

解決完向太一,小醜又扭回頭,眼睛從亂發的間隙冰冷地刺向他。

蔣無從小醜眼裏看到了生氣的情緒。

“對不起,我就是、不小心才進來這裏的。”這話說得蔣無自己都不信。

“好吧,我就是想跑。”

人被逼到絕境,想的便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趁著小醜沒註意,蔣無伸手抓住了釘棒,不顧皮膚被釘子刺進的尖銳疼痛,想要搶過來。

這是附近唯一可以拿到手的武器。

但他沒想到會這麽容易得手。

小醜似乎沒怎麽用力,蔣無很順暢地就把釘棒抓在了手裏,於是換了個頭,握住了沒釘子的那端。

手指被釘子刺破,不斷往下滴著血。

小醜的眼睛轉到了他手上。

蔣無有了武器,底氣要足一些,當著小醜的面攀上了爬梯,剛爬到床上,一只手伸出來,大力抓住了他的腳踝,往地下室拖去。

蔣無蹬了蹬,沒甩脫,於是回身給了他一棒,正好砸中小醜的腦袋。

釘子撞上顱骨,清脆的一聲。

小醜的手指慢慢卸了力量,仰躺著從地道口摔了下去。

蔣無往下看了眼,小醜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從額頭滲出的血液幾乎將他臉上的疤坑填滿。

一個個紅呼呼的血洞隨之出現,看得蔣無頭皮發麻,連忙拉上蓋子。

他把鐵鏈纏繞了回去,用合金鎖牢牢鎖住。

做好這一切後,他又走到地上不斷抽動的人形粽子旁,正準備給對方松綁。

一只怪笑的臉轉了過來,赫然是床頭照片上的那個青年——馬文!!

蔣無被嚇到了,立刻奪門而逃。

夜晚的風聲嗚嗚咽咽的,吹動樹杈,將它的影子拉得更猙獰了些。

蔣無神經緊繃地循著記憶裏的路線朝前跑著。

他不時地往身後看看,生怕看到小醜追過來。

又要警惕四周,怪只怪剛剛的故事太深入人心,蔣無真怕旁邊突然跳出來個拿著硫酸的奇行種。

雖然那家夥現在被捆在木屋裏,但保不齊還會再冒出另一只來。

周遭太過安靜,除了鬼哭一般的風,就只有他鞋底踩踏在樹葉上的聲音。

前方便是斜坡,順著上去能看到馬路。

粗壯的大樹下還停著來時那輛撞毀了車頭的轎車。

蔣無大步過去,手扶著光滑的車頂,才覺得活過來了些。

他正準備拉開車門進去休息一會兒。

前方的道路上突然駛過來一輛貨車,車前燈的光圈忽大忽小,排開深重的夜色,緩緩靠近。

隨著距離的縮短,那兩道光束也越發刺眼起來。

蔣無擡手擋住眼睛,平舉著另一只胳膊,準備攔車。

貨車停在了他旁邊,膽小的司機卻被蔣無手上沾滿血的釘棒嚇了一跳。

他對著外頭的男人搖搖頭,顫抖著聲音道:“抱歉,抱歉。”

說話的同時腳底踩上油門,就要開走。

“我可以付錢,你隨便開價。”這是唯一的機會,蔣無不想錯過,擡起手敲了敲車窗玻璃,卻沒註意自己指腹上的傷口,又在車玻璃上留下幾個血印記。

這使得司機更為害怕了,踩死了油門猛地沖了出去。

蔣無沒辦法,在貨車後車廂經過身邊時,伸手抓住尾部拉環,鞋底踩住車邊用勁往上蹦,翻了進去。

這一切進行的無聲無息。

毫無察覺的司機甚至還在暗自慶幸,剛剛甩脫了一個‘午夜殺人魔’。

貨車沿著山體一路奔馳,最後停在了一家名為‘未來旅店’的汽車旅館前。

司機戴上搬貨用的厚手套,從車頭跳了下來。

“這是送貨單,你等會兒點完後,在上頭簽個字就行。”司機把一份兩聯的單子遞了過去,繞到後頭,正準備拉下車板,一個高大的人影突然站了起來。

“謔!”司機往後趔趄了下,直接踩到了旅店老板的腳趾。

“謝謝。”蔣無從車上下來,沾滿血的手指在司機的肩膀上擦了擦,算是報答他的不救之恩。

“有空房間嗎?”這話是對司機旁邊的旅店老板問的。

“有,跟我來。”旅店老板長得很矮小,禿頂,腦袋上沒幾根毛,眼圈是紫紅色的,眼珠子很渾濁,胳膊上還有針孔,整體形象肖似癮君子,給人的感覺極其不舒服。

走到櫃臺前,蔣無才意識到自己沒辦法付房費,錢夾在風橙那。

而蔣無在這個世界的人設就是不帶錢,一路負責吃喝玩樂的。

[不需要付錢] 紅字出現。

蔣無心想,對,殺人旅館嘛,有人上趕著送命過來,沒錢也一定能住。

這麽看來,他雖然沒救向太一,但劇情還是進行下去了?

[您的伴侶救了]

風橙?

蔣無的心臟嘭嘭跳了起來,‘他在哪?’

紅字沒再出來。

“一晚一百塊。”旅館老板豎起一根手指,在男人怔楞的眼前搖了搖。

“一百。”蔣無眨了眨眼,拉回心緒,假裝在衣服各處口袋裏摸了摸,自然是摸了個空。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跟老板商量道:“我跟同伴走失了,錢包在他那,你這有電話嗎?”

旅館老板的眼睛盯著電腦看了會兒,突然搖了搖頭:“有。”

蔣無有些看不懂了,“有?”

旅館老板繼續搖頭:“有。”

蔣無眉毛一挑,正打算說話,卻被老板搶先:“我一會兒就去剪了,所以你打不通。”

蔣無:……

現在的殺人旅館已經猖狂到這種地步了?

“你還要住嗎?”旅館老板又把剛錄好信息的房卡利索地扳成了兩半。

紅字:[住。]

蔣無無奈點頭:“住。”

旅館老板只好從櫃子裏掏出一整疊的房卡,全部掰成兩半。

“沒房了。”

哦。

“沒關系。”蔣無這會兒才覺出了點體驗影片的趣味來,“我還有腳。”

他無視了旅館老板突然驚恐的表情,擡腳,走進了旅店內。

一樓的大廳很小,走幾步就能到電梯邊。

統共兩扇鐵門,一扇上頭用藍線畫了兩條杠,另一扇用紅線畫了一條杠。

蔣無直覺紅線不吉利。便選擇了兩條杠的藍線。

電梯門打開,他擡頭再次確認是藍線後,才走了進去。

旅館老板從電腦的監視畫面中看到男人進的是雙杠藍線門,表情微微松了松。

電梯門打開,一條黑長的通道出現在他眼前。

蔣無沒有房卡,但沒關系,他有腳。

第一間房的屏幕顯示‘無人入住’四個綠字。

蔣無放心地擡腳踹了上去,砰!

門板應聲而開。

他走進去,反手把門合上,鎖竟然沒壞,又自動關上了。

蔣無坐到沙發上,伸展了長腿。

酒店房間的配置不錯,有空調有電視,桌上還有倒好的紅酒。

蔣無怕是前房客留下的,不衛生,沒敢喝。

他拿起遙控器,對準墻壁上掛著的液晶電視機按了按。

屏幕閃了閃,跳出一行字。

【即將播放您未來的畫面,請選擇年限】

一年 兩年 五年 十年 十五年

蔣無感興趣地前傾了身體:真的假的?那會是他未來的畫面,還是電影角色未來的畫面?

一年時間太短,五年太長,折個中吧,兩年!

【正在加載中……請稍後。】後面跟著小菊花轉啊轉的圖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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