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不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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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可讓溥瑛傻眼了,阿瑪居然要讓外人到家裏白吃白喝,而且對方還是個被坊間恥笑的“紈絝子弟,敗家子”,他完全接受不了,這種自作孽不可活的家夥,就應該任其自生自滅。

彥霖低頭不語,老半天才傻笑著答道:“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我們實在是沒理由住進你家裏,這也會對你一家人造成不便的。”不用交房租,吃飯也不需要出錢,那麽靠他拉洋車應當是可以供孩子們念書,也夠母親買藥了,但這個便宜他不能占。

“都這步田地了,你還顧得了別的嗎,將來你也想讓兒子們和你一樣拉車?”事到如今還擺出王爺的姿態來,這讓載堃很是惱火。

彥霖趕緊搖頭:“不,不是,我是怕麻煩你們,現在雖然過得辛苦,但好歹飯還是能吃得上的。”

“我話說到這兒了,來不來看你們的決定,好好考慮考慮。”貝勒爺也不能逼人家,但出手相助全都是為了在九泉之下的叔叔頌傑。

鐵帽子王點了點頭,溫和的說道:“謝謝你還惦記著我這個不爭氣的弟弟,將來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盡管開口,我就是有把子力氣。”也多虧了從小習武,又沒沾上大煙,他才有能力做洋車夫,換做一般人很難長久的堅持。

回到家,老大溥瑛就對父親的決定開始抱怨了:“您怎麽能隨便就把外人請到家裏來白吃白住呢,不說別的就我姐那個性能容得下他們麽?”

在國外的幾年,貝勒府裏住著的人只有大格格箐竺和幾個下人,獨來獨往的老姑娘箐竺芳齡二十五,拒絕了很多親事和適齡男子的追求,一心鋪在裁縫鋪的生意上,她不怎麽關心別人,獨慣了!箐竺樣貌端正,舉止大方,還有一股精幹勁兒,嘴不饒人,因此對於“未來夫家”要求婚後不再經營裁縫鋪的要求,堅決拒絕,所以多年來都是單身。

坐在客廳裏聽留聲機的載堃不緊不慢的說:“別拿你姐說事兒,是自己不想他們來吧?”

“對,我不喜歡彥霖,他原來那個王府比咱們家可大不少呢,有很多值錢的古董,七年就讓他敗光了,他又不是沒有別的親戚,怎麽就您上桿子把他弄家裏來?”溥璜覺得父親太心慈手軟了,如果不是這種個性,當年額娘怎麽就會跟別人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這群遺老遺少裏面,有多少真正能自食其力的,我和你載渝叔叔都算是,其他人大多是靠著祖上的庇佑過日子,把房子,地,甚至是祖墳刨了,把裏面的東西都賣了,也不在少數,彥霖那些親戚近況大多如此,自顧不暇,還能有餘力幫他?”載堃說完就打了個哈欠,準備洗洗睡了,明天下午他還要去探望凱爾索子爵(前妻,外表是男子的雙性人),得好好的收拾一下,他們有兩年沒見了。

“總之,我不歡迎他們,您也別想著我能給他們好臉兒!”溥瑛甩手離開了客廳,大步穿過花園,剛好看到大姐從裁縫店回來,二人打了個照面,但誰也沒搭理誰,因為他們本就不是同一個母親生的,大姐箐竺的母親(嫡福晉)過世的早,大姐就把這筆帳算到了額娘的頭上,實屬不公。

箐竺回來就先去客廳見阿瑪了,她以滿人的禮節行禮後,高興的說:“您想吃什麽,明天我讓廚房準備?”

“不用特別準備了,我對吃不是太挑剔,這幾天除了早飯,午飯和晚飯都不在家吃了,有人請客,忙不過來。”他一回來,朋友們(有很多所謂的朋友)就發來邀請,出於面子不好拒絕,於是這些日子就都在赴宴中渡過了。

“阿瑪真的不打算再回外交部做事了嗎?”她坐到父親身邊的位置問。

他閉目養神的聽著留聲機裏的京劇答道:“此事再議吧,如今時局尚未穩定,在其中周旋甚為辛苦,和你們我也不想說太多了,可能要和瑛兒的額娘一起做生意也說不定,畢竟到這個年齡了,不想總孤身在外。”

箐竺聽到父親又提那個勾搭男人的英國“陰陽人”,氣不打一處來,她壓住怒火道:“您要做生意自己就可以的,為啥非和別人一起呢?”

“雖然我和子爵分開七年了,但我一直把他當成家人,在生活上我們都互相關照,你這個年齡又是獨身是不會明白的,我去睡了。”說完他就起身關了留聲機,步行回了臥室,這次回來得把女兒的婚事定下來才行,不能讓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因為個性的問題一輩子孤獨,獨身女性往往固執,偏激,自我為中心,不覺得單身有啥不好(多半自我麻痹),到了年老的時候身邊無人照顧很是淒涼,他不能讓閨女落入那種田地。

箐竺無可奈何的聳肩,也回房休息了,除了裁縫鋪的生意外,她還負責每月去香山的莊子上收租,從前她總遇到鄉民賴賬不繳租,但找了吳天賜(在前門一帶很吃得開的混混兒)幫忙後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吳天賜管自己要的錢還比她想像中少了些,所以有些麻煩難纏的事兒,她都會找此人來解決,幾年下來,二人幾乎成了朋友。不過每到禮拜六下午,此人就會死皮賴臉的過來要酒喝,她鋪子後面有個小廚房,每天的午飯都是她親自煮的,吃著自己做的菜,吳天賜還會誇獎味道好,實則她心裏是有數的,畢竟她是吃過山珍海味的格格,她這廚藝就連街邊的攤子都比不上。

第二天清晨,彥霖像往常一樣起了個大早,把車擦幹凈就帶著一壺水準備出門了,他打開房門想和額娘和妻子支會一聲兒就打算走了。

“額娘,我走了。”他說道,但躺在炕上的母親卻沒起來。

老福晉有氣無力的問:“昨晚上是不是載堃過來了?”

“嗯,見您睡了,我們就出去喝茶了。”他接過瘦弱的妻子遞過來的烙餅(中間夾了鹹菜),咬了兩口,這一般就是他的早飯了。

妻子巧萍趕忙問:“堂哥找你有事兒?”

“本來我想今晚回來再和你們商量,不過既然你們問了,我就說吧……堃哥說,讓咱們搬過去和他一起住,吃住都包了,一共給咱家騰出三間房,只是我覺得太麻煩人了。”他到不是抹不開面子,就是覺得無功不受祿,從前他有錢的時候,和朋友們吃吃喝喝,大多是他付賬,後來大清國沒了,還有袁世凱承諾的補償,勉強還能過著有顏面的日子,最後袁世凱要當皇帝遭了天譴,一命嗚呼,他們滿人們歡欣鼓舞後面臨的卻是日漸艱難的生活,主要還是怪自己不爭氣(與狐朋狗友四處吃喝嫖賭),被宗人府削了原本就不多的俸祿,只留個鐵帽子王的頭銜,偌大的家產七年就讓自己揮霍一空了。

老福晉一聽之話,立馬就撐起身子坐了起來:“你怎麽說的?”

“我沒答應。”他吃完烙餅,就從盆架上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打算出門了。

巧萍到是先著急了:“您幹嘛不答應呢,這大冬天的,屋裏連個熱乎氣兒都沒有,額娘冷得都不能下床,到堂哥那裏至少有個暖和屋子睡啊。”她心疼婆婆,也想讓兩個兒子過得舒服點兒,驗看著孩子們都到了上學的年齡,可卻沒有錢讓他們買課本和紙筆,只能她自己手把手的教,她雖然跟著先生念過五年書,但所學甚為有限,哪兒有正規學校教得好呢?

彥霖楞住了,一只腳都邁出了門口,就讓母親叫住了。

“我到是無所謂,也沒幾年活頭了,但你得為兩個小的考慮,靠你拉車一月最多2,3塊大洋,省吃儉用都剩不下幾個子兒的,現在不能要臉,得先活著,更何況……是載堃,他不是外人,當年你阿瑪特別的關照過他,不止一次幫他渡過了難關,所以聽說咱們有難了,他會施以援手,這是你阿瑪給你留的福蔭,你當接受才是。”福晉也是蒙古八旗貴族出身,身為側福晉服侍了前代王爺多年,跟著兒子吃了這幾年的苦落下了一身病痛,但她還是沒有放棄,她知道自己的兒子本性不壞,只是因為太過單純,又碰上這麽個時代所致,她明白了當年全家人對彥霖過分的呵護,其實並不是好事,讓兒子完全與世隔絕,不知道人心的險惡,家產蕩然無存就是一筆昂貴的學費,但至少兒子活得好好的,身體也很健康,每次想到這兒她就沒有太多抱怨了,但她不想讓孫子們也過這種沒有指望的生活。

彥霖楞在原地,不知道說啥好了,他是不孝之子,也不是個好父親,好丈夫,就連賣苦力拉洋車也被人笑話,指指點點,好幾個報紙上都說他“自食其力”,實際卻有嘲諷的意味,他們為什麽不去采訪堃貝勒呢?因為不能給滿人長臉啊,把滿人說得越壞,貧民百姓的心裏才能平衡,正所謂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尤其是屁民,他們需要這種東西作為精神食糧。

“您不為了我們,也得為了孩子們考慮啊,彬卓,彬晴得去正經的念書將來才能有更好的出路,不然他們也得去拉車賣苦力。”巧萍拉住他的胳膊哀求,她這輩子就認命了,但兩個兒子得有個出頭之日,她活著才有意義,否則還不如現在讓她死了算了。

彥霖輕輕推開妻子,腳步沈重的走出門,當他拉著車走在天寒地凍的街上時,不時有人朝他嗤笑,還交頭接耳的說著什麽,雖然一切都習以為常了,但今天卻讓他格外的難受,前幾年他確實曾想過一死了之,他若是死了,剩下妻小和老母無人供養,他就更是個混蛋玩意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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