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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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襄的話被他搶先說出來,倒顯得自己像自作多情似的,簡直要被氣得喘不過氣。林鶴鳴對著他又滿是譏諷的一笑:“你以為自己還是個學生嗎?可以跟他們一起上街游-行。”他從鼻腔裏輕嗤一聲;“周長官,你醒醒!你是個丘八!鎮壓他們的人!”說完,他極自然的伸出手去拍周世襄的臉,像要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周世襄被他罵得呆住,甚至有些仿徨,好像一直以來他就沒有出過多的情緒去關心國家、民族這樣的大事,他甚至算不上一個雷厲風行的愛國者,他做得最多的,只是在心裏要求自己別去同流合汙。

因為他是林督理的人,所以就站在了學生、工人的對立面。

林鶴鳴說話句句刺耳,就像第一次罵周世襄那樣,又擺出那副不可一世的態度:“你上街和他們一起吶喊過嗎?”他質問過後,回答:“你沒有,但我有。”他用手指著自己,近乎歇斯底裏的罵:“就像你手握重兵,日本人想要拉攏你架空我爹,你可以義正言辭的拒絕,這樣他們只會找我爹的麻煩。而你,能夠繼續捏著我林家的軍隊,做一個無成本愛國者。”

周世襄被他道出深埋在內心裏從未被自己察覺到的一部分,忽然失去了掌控他的能力。他睜大眼,呼吸急促的看著面前這張臉,覺得萬分陌生。

他沈默。

林鶴鳴遲疑半晌,見他眼眶逐漸泛紅,終是軟下心腸,點燃一支煙,對著窗外吸起來:“我回國時,在船上被人追殺,今天我見到了那個人,是橫山有紀。”他坦然道出苦衷,意在消除二人的誤會,周世襄卻忽然覺得,自己一點也不了解他。甚至被他罵得不知如何還口。

但話到此處,他只能極力控制自己震驚的內心,擡眼看去:“你怎麽不告訴我?”

林鶴鳴啐了一口,笑起來:“你擺著臭臉,我說了你可不得認為我在找借口嗎。”

周世襄並未消氣,反而更加惱他對自己的態度:“可我聽你剛才話裏的意思,是對我有十分的不滿。”

“不敢不敢。”林鶴鳴避重就輕的躲過這問題,接著說:“林家若有誰向日本人投誠,我第一個在報紙上寫文章罵他。”

周世襄對此表態相當滿意的笑了笑,拾起他的手,摩挲他的指尖:“那您可真是大義滅親呢。”

林鶴鳴享受著他的溫柔,忽然倒在他肩頭,從鼻子裏噴出一口白煙:“這不是怕周長官多心嗎?”接著將手極自然的放在他腿上,不死心的問:“那你躲我做什麽?為什麽不能正大光明的和我同乘一車。”

周世襄多有見他孩子氣的時候,這時倒不覺得幼稚了。他回頭,對林鶴鳴極暧昧的一笑:“我說過,你在我這裏跟皇帝差不多。”君臣同車,該是江石做的事。

很偶然的,林鶴鳴身上又溢出江石的影子,他不能再硬下心拒絕他了。

兩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林鶴鳴忽而轉頭去問:“你當真很介意嗎?”

嚴昭早聽說他們一夜風流的事,這時聽林鶴鳴頗不甘心的一問,頓時就明白過來,只怕他還是個雛兒,被周世襄給嫌棄了,所以失意。如此一來,這些天的疑惑全解開了,他極寬心的接受了他們和好的事實。

周世襄無奈的一閉眼,並不打算回答林鶴鳴的問題,好在這時車停下了,嚴昭為他們打開車門:“少爺,到家了。”周世襄怕被下人看見,極快的將他從車裏推搡出去,林鶴鳴站在車前,仍不死心的湊去周世襄耳邊輕言細語的說:“周長官如不嫌棄,我都能學。”

嚴昭將車鑰匙交給別人去停車,自己站在一邊望風,等了半天都不見周世襄說話,他就壯著膽子上去,擋住樓上的視線:“少爺,姨娘們都在家呢。”

林鶴鳴只好依依不舍的向屋裏走,同時客套的留一句:“請周長官常來家中做做。”

周世襄聽懂他話裏的意思,不應聲,忍俊不禁的轉身咬緊牙齦。

翌日清晨,林鶴鳴起床過晚,一洗漱完,穿好衣褲就急急忙忙跑下樓,正在整理圍巾之際,被林督理喝住。他回頭一瞧,見林督理表情嚴肅,一句“快遲到了”便噎在嗓子裏遲遲說不出口,最終只能停下腳步。

林督理上下打量他一遍,慌慌忙忙,衣衫不整,簡直有失體面,不由得吹胡子瞪眼的問:“你最近在忙什麽?”

林鶴鳴對此問題相當敏感,有直覺昨天的事又被爹知道了,知道自己一時去上不了課,便找了張凳子坐下,頗心虛的說:“沒忙什麽,就教書呀。”

林督理用手指點點他的眉心,“你啊你,瞞著爹去接觸日本人。”說完,他一掌將今日的早報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林鶴鳴拿起報紙,見是本地大報,一向很行銷,平日裏要搶第一版,沒有千兒八百的大洋是決計上不去的。今日卻神了,他分文未出,第一版上就刊登了自己昨天與木戶重光二人拍的照片,連他那笑容,也被極清晰的印了上去。他在心裏暗暗的想,這回是著了日本人的道了,他將成為萬人唾罵的漢奸。

他把報紙攤開,認真的看,標題上正是一排加粗加黑的大字“林家二少與日本大使交好,林家與日結盟指日可待”。

經過上次報紙一事,林鶴鳴幾乎免疫了這樣的進攻手段,報紙下方密密麻麻的小字清晰的敘述了他與日本大使如何感情深厚,以及身邊的橫山有紀,又與他怎樣情投意合,似乎撰寫者是他肚子裏的蛔蟲。

林鶴鳴越讀,越認為這技倆可笑,眾人皆知他剛留洋回國,怎會有他們二人有長達五年的交往。這回他不緊張,也不心跳了,只是毫無趣味的將報紙放回桌上,抓起面前的牛奶便喝:“爹,這您也信啊。”他擡眼,毫不躲閃的與林督理目光相接。

他那無所畏懼又問心無愧的態度顯現出來,讓林督理在心裏暗自一驚,他終是從那一頓打裏,長進了不少。林督理看著面前的報紙,在心裏做出判斷,林鶴鳴將來能夠接他的班。

“少爺,時間快到了!”嚴昭從屋外走來,打斷正在吞噎的林鶴鳴,然後才看到林督理,連忙退到墻角告罪,不再打擾。

林督理一向可心嚴昭對待敵人的心狠手辣,大有讓子承父業的意思,平日裏對他,也就不那麽嚴格。今日正是大寒,他沿著窗外望去,天上已經飄起雪花,江南難見下雪,今年他們倒有眼福了。林督理忽然一笑:“小昭,來和你少爺一起吃飯。”拐杖在地上敲擊兩下,是有別的意思。

嚴昭自幼就被教導,有林督理在時,他是不能和林鶴鳴同桌吃飯的,遂向後一退:“謝過督理,少爺去學校就快晚了,我不能耽誤時間。”

林鶴鳴這時擡眼又看大堂的掛鐘,正是到了學校打鈴的時候,連忙三下五除二的喝完瘦肉粥,就起身去:“爹,待會兒下課我再和小昭哥去吃。”他擦擦嘴角,拉著嚴昭一起跑出門。

林督理相當滿意嚴昭對自己的拒絕,這證明嚴三將他這個兒子,教得很不錯。

車裏,周世襄已經等了許久。見林鶴鳴來,他先是叫嚴昭發動汽車,然後給林鶴鳴重新理了一遍圍巾,最後拿出從家裏帶來的藥膏,塗在他的指尖上。

藥膏塗上涼滋滋的,林鶴鳴忍不住去聞,是一股好聞的麻油的味道,他順勢將手插進周世襄大衣的兜裏,靠在他身上:“周長官,你說說給俺塗的是什麽藥唄。”

周世襄被他這怪腔調逗得發笑:“這是我自己熬的,專治燙傷燒傷。”

“沒看出來,你懂得很多啊。”林鶴鳴的手隔著衣服,不安分的去捏他的腰,沒想到周世襄反應極大的癱倒在他身上,呵斥一聲:“別動我!”

林鶴鳴像是打開了他身上什麽奇怪的開關,從前,他滿心認為周世襄這樣的硬漢是不會有身體上的缺點的,遂不聽話的又是一捏,哪知這回他的反應更大了,靠在他身上直扭。

他怕的東西,簡直和他這個人反差太大。

林鶴鳴皺起眉,難以置信:“你怕癢?”

“怎麽樣,不行啊!”周世襄理直氣壯。

林鶴鳴偷笑得咳起來,很是自覺的扯起周世襄的黑色大氅鉆進去,立時暖和不少。周世襄則很安靜的用手抱著他,他今日原不用來護送他,可在吃早餐時知道了合照見報的事,便匆匆趕去林公館。

他怕,怕林鶴鳴的學生們也看到早報,會像他昨天那樣,對他惡語相向,大罵他是漢奸走狗。

一刻不到學校,他的心裏便一刻不能安寧。

窗外雪花飄飄,林鶴鳴卻興趣不大,他在英國時見慣了風雪,並不覺得稀奇。此刻,他只想依偎在周世襄身上,與他共同取暖,共渡這短暫溫暖的時光。

忽而,周世襄的眼神陰郁下來,他伸出手,望著霧蒙蒙的天空,喃喃道:“我想回家了。”

在江南,他留不住任何一片雪花,只有興安嶺的風雪,才能在他掌心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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