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述的記憶仍有些紊亂。

他想起了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始末, 他在找一樣東西, 穿過時空之門的時候發生了意外, 被卷入了這個世界, 但那樣東西是什麽，他依舊想不起來。

就好像，來到這裏的時候，他的記憶已經丟失了一部分。

目前，這不算重點。

當務之急, 他得趕緊把這一批妖族安排妥當。

“小貓, 咱們這是去哪兒？”在見識過了少年的厲害之後, 老山貓的語氣中明顯多了一絲敬畏，哪怕他依舊親昵地喚著少年“小貓”。

力量恢覆之後, 秦述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個安靜的地方煉制一件傳訊用的法寶, 第一時間告知師兄和師父他們：我沒事, 不用擔心, 很快我就會回梵空學院。

而不是千裏迢迢地橫穿整個上大陸, 跑去天照門求助。

可惜，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他身上既沒有靈石，也沒有煉器用的材料。

就地取材的話, 禦獸宗倒是個不錯的選擇，順便再問他們要個地圖。

如此想著，秦述幹脆道：“咱們回禦獸宗。”

“啊……”

眾小妖們發出害怕的驚嘆聲，隨後竊竊私語起來, 最終還是那只膽子比較大的橘色小狐貍跳了出來：“小貓，咱們回禦獸宗，豈不是……自投羅網？”

“有我在呢，別怕。”秦述微微一笑，安撫道。

明媚和煦的暖陽落在少年身上，令他整個人看上去仿佛籠罩了一圈神聖的光輝，回想起先前發生的種種，原本忐忑不安的妖族們漸漸安靜了下來。

“好的，我不怕！”橘色小狐貍用爪子拍拍胸膛，一副“我膽子賊大”的架勢。

秦述彎腰，伸手摸摸它的腦袋瓜：“你很勇敢。”

隨後，他轉向其餘的妖族，神色平靜地開口：“禦獸宗恃強淩弱，對你們趕盡殺絕，難道你們要一輩子躲躲藏藏，茍且偷生嗎？即便是逃，也逃不出他們的魔爪，每天都在為不知何時會降臨的災難惴惴不安，這樣的日子，你們真的願意嗎？”

“不願意！”小妖們陸續給出了同樣的回答。

誰不想好好地過日子？不用擔心一個不留神就丟了小命，也不用害怕天敵忽然從天而降。

只是，太難了。

對於妖族而言，茍且偷生幾乎已經成了他們的日常寫照。

秦述的出現，對於他們來說，就像滿屏灰暗的世界裏，忽然多了一道光，指引著他們前行的方向，也是他們努力的動力，甚至於改變了很多妖族的命運。

此時的秦述並沒有想到那麽多，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所在的上大陸，其實是……千年之前，妖皇還沒出現，妖族處於社會底層，朝不保夕的那段日子。

“那就隨我一起，回禦獸宗吧。”少年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絲淺淡自信的弧度。

擒賊先擒王，這一次，他不會再手軟了。

只有先解決掉了禦獸宗的宗主，剩下的其他人便是一盤散沙。

此時的禦獸宗上下，眾人戰戰兢兢，大氣也不敢出，偶爾用眼神或是小聲地交流幾句，隨後便匆匆退了下去，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接近宗主的房間。

偶爾有不明所以的人問：“宗主今天為何發那麽大的脾氣？”

“噓！地牢裏的那些妖全部跑了！”

“那再抓回來不就好了？”

“不，你不懂，重點是……昨天宗主被剛抓來的小妖精五花大綁塞床底下待了一晚上，臉都丟光了，那小妖還假扮成他的樣子把地牢的妖族全部放了，反正……別這個時候過去觸黴頭！”

因為這一層緣故，禦獸宗上下，紛紛默契地躲著他們的宗主，以至於——

當秦述潛入禦獸宗後，竟然格外順利地直接來到了那位宗主面前。

“好啊！你居然還敢回來！來人！”禦獸宗宗主氣急敗壞地祭出軟鞭，又大聲喊人。

然而，周圍的守衛全都沒在。

那鞭子雖然來勢洶洶，角度刁鉆，十分狠辣，落在秦述眼裏，卻跟放慢鏡頭一般，毫無威脅性可言，他站在原地，甚至連躲都沒躲一下，只伸手打了個響指。

攻勢兇猛的禦獸宗宗主整個人被定格在原地，唯有一雙眼睛驚恐地望著少年，眼睜睜地看著秦述走上前，取走了他的武器，隨手丟給旁邊的一只小狐貍，然後……

“你想嘗嘗被剝皮、抽筋、扒骨、吃肉，是什麽感覺嗎？”

少年清清冷冷的聲音宛如山間泉水叮咚，十分悅耳，這一刻落在禦獸宗宗主耳中，卻像是來自地獄的催魂曲，恐怖至極。

“不、不——”

“想想那些被你殘害的無辜生命，他們也曾那樣絕望。”

秦述取出懷裏的粗短黑筆，墨綠色流光仿佛擁有了自我意識一般，飄到了中年男人身上，僅僅眨眼的瞬間，禦獸宗宗主變成了一只皮毛順滑的灰狼。

秦述搖身一變，幻化成禦獸宗宗主的模樣，單手提著灰狼，踏出了房門，朝著地牢的方向走去。

灰狼渾身哆嗦著，掙紮無果，他口不能言，最後被交到專門負責剝皮的人手裏時，竟害怕地尿了出來，在場其餘人頓時哄堂大笑。

秦述面無表情地看著，殘忍嗎？

他不知道。

天理昭昭，因果循環，如果一定要有人來做這件惡事，他不懼承擔這後果。

“奇怪，這狼居然沒有妖丹？”

“難道是宗主搞錯了？”

他聽到了那些人的議論聲，面不改色地離開了。

這一天，秦述以禦獸宗宗主之名，宣布解散禦獸宗，引起軒然大波。

中間的過程雖然曲折了一些，最終，禦獸宗人去樓空，秦述帶著妖族在這裏暫時落腳，周圍布下了守護級別極高的大陣，可以抵擋化神期以下的修士強行闖入。

“大家暫且在這裏落腳，我根據你們的種族優勢劃分，整理了四套修煉功法，你們先自學，有問題先記錄下來，三天後，我出關，會一一解答。”

秦述十分慶幸，自己的記憶大部分都恢覆了，適合妖族修煉的功法，隨便從腦子裏就能拉出一堆來。

接下去的三天，他需要安心地準備煉器。

禦獸宗靠著販賣妖丹和妖族血肉、皮毛，積攢了大筆的財富，先前在遣散門人的時候，秦述用掉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都被他搜羅了出來，挑挑揀揀，攢了一堆煉器用的材料。

遺憾的是，他在煉器方面的天賦實在比不上師兄，這材料廢了一批又一批，才煉出來一件可以用於傳訊的法寶。

是一枚小巧別致的海螺。

只要在心中描述會想要對話那人的模樣，然後對著海螺說話，對方就能收到口信。

不過，秦述並不確定，這傳信需要多久才能到。

他第一時間就找小橘試了，或許是離得近，小橘貓立馬就收到了口信。

但，傳給師兄和師父的口信，卻一直沒有得到回覆。

秦述耐心等了兩天，中間試了好多次，順便給正在努力修煉的妖族們答疑解惑了幾十條，耐心終於耗盡。

他決定親自去一趟天照門。

“可是天照門離這裏這麽遠啊……”老山貓不放心地提出想陪少年一同前往。

“無妨。”秦述表示自己已經將天照門的位置打探清楚了，只要他變回原形，就可以在三天之內返回。

“小貓，你的原形不是貓嗎？貓妖的速度再快，也沒法三天橫穿上大陸，更何況是……一來一去。”

老山貓記得，第一次見到少年的時候，對方說他是貓，橘貓。他便以為，那是跟少年懷裏抱著的橘貓差不多大小的……貓崽子。

“唔。”秦述有些尷尬，當天信口開河的時候，他根本就沒想到自己居然不是人，這會兒竟不知該如何解釋了。

“喵嗚。”關鍵時刻，小橘貓給他支了一招。

秦述眉梢微抖，撒謊並不是什麽好習慣，但事情的曲折程度已經超過了他可以解釋的範疇，加上……不久之後，他便會跟這些妖族分開，所以，再扯個謊，問題也不大？

“其實是這樣的，我的種族比較特殊，幼年時期，和成年之後，體型變化比較大。”這一點，秦述沒有撒謊。

老山貓一聽，興奮又好奇地問：“是什麽樣子的？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情呢！不過小貓你這樣厲害，肯定跟我們不一樣。”

秦述決定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

眾目睽睽之下，妖族們齊刷刷地仰頭，看著面前容貌昳麗的少年眨眼間變成了一頭體型龐大，擁有寬大雙翅的赤風火鎏獸，漫天金色的陽光中，飛龍在天，威風凜凜，霸氣十足。

赤風火鎏獸。

秦述記起了自己的種族，在那個世界，他也是稀有品種。

在這裏，妖族們自然更加認不出他的品種，老山貓倒是激動地喊了起來：“是應龍啊！”

不是啊。

秦述默默地心裏反駁道，想想還是算了，回頭跟妖族眾人打了聲招呼，便飛出了大陣。

他要去天照門，找師兄，親口告訴他：師兄，原來我真的不是人。

他想回梵空學院，告訴師父：您老人家當初沒搞錯，徒弟我確實……非人類。

秦述飛了一天時間不到，就抵達了天照門。

落地之前，他謹慎地找了個相對偏僻的地方，以免引起騷動。

然而，盡管他已經足夠小心，一路高空飛行，落地點也是再三挑選，依舊引起了不小的動靜。

上大陸是仙門中人的地盤，類似於禦獸宗這樣的宗門遍布了整個上大陸的東南西北各個角落。哪怕他身上沒有溢出妖氣，也照樣驚動了那些修行之人。

有大妖出沒！

這個消息一天之內，幾乎傳遍了整個上大陸。

等秦述自認十分低調地來到天照門的山門前，他被包圍了。

“大膽妖孽，居然擅闖天照門！”

“我找天行長老，是我你們門主的師弟。”秦述看了眼四周態度明顯十分惡劣的天照門眾人，不禁納悶：這些人的穿著打扮，怎麽跟他先前在梵空學院見到的那些不一樣？

“什麽天行長老，沒有這個人！我們門主也沒有什麽師弟！”其中一人兇狠地回答，他們已經接到了消息，有一頭能飛的大妖一路從上大陸的西邊朝著這邊飛來，意圖不軌，這會兒看到秦述自然沒好脾氣。

怎麽回事？

秦述眉頭微皺，又問：“你們門主，叫什麽名字？”

對方沒回答，這一回，周圍幾十號人竟然是直接動手了，還有往他身上專門丟收妖符的。

天照門的人擅長煉器，人人手中多少有些專門用來對付妖族的法寶，這會兒也全部拿出來了。

秦述見狀，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念在師兄的份上，他還不想傷人，尤其是天照門的人。

而且，他已經意識到，有哪裏不對勁，不知道是他搞錯了，還是……這個世界錯了？

多半是他弄錯了。

還是先回禦獸宗吧，他得好好理清一下思路。

這麽想著，秦述幹脆變回原形，起身飛走了。

這一次，“罪證確鑿”，他回去的路上，也多了不少障礙。

上大陸的仙門中人對妖族的態度十分敵視，這一點，秦述一早就從師父口中有所了解，倒是不覺得意外，只是他沒想到……這上大陸幸存的妖族，比他想象中的數量，要多的多。

以至於等他返回禦獸宗的時候，身後的尾巴數量加起來，比留在禦獸宗的那些妖族還要多好幾倍。

沒辦法，他看到了，不能不救，這一救，便越救越多。

不到一個月，秦述就成了妖族們眾望所歸的首領。

“喵嗚？”小橘貓照例趴在少年肩膀上，撒嬌賣萌討吃的，一條龍服務。

“小橘，我好像跟師兄他們失聯了。”秦述嘆了口氣，有點惆悵地望著湛藍如洗的天空，發出去的口信，全都石沈大海。

這期間，他又不死心地出去了兩趟，想要查探的消息，一樣沒查到，撿回來的小妖精們倒是越來越多，自己都快成山大王了。

令人欣喜的是，這些原本弱小可憐無助沒有自保能力的妖族，在修煉了他提供的功法之後，實力飛速增漲，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見到個散修都要嚇得轉身就跑的地步。

在提高妖族生存實力的同時，秦述也不忘給眾妖們做思想教育工作：讓你們變強，不是去恃強淩弱的，而是為了自保，為了更好的生活，保護自己，保護你們在意的人。生而為妖，要有大是大非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那人若犯我呢？”小橘狐貍提問。

秦述微笑著答道：“可以先跟他講道理，講不通的話，那就……打回去。”

他沒想到的是，妖族這些單純的孩子，最後牢牢記住的只有最後三個字：打回去，並且將此奉為真理。

又一個月過去後，秦述不得不面對現實：他大概是來到了一個沒有師兄和師父存在的……平行時空？

“小橘，咱們得回家。”

秦述記得，他最初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從天而降砸死了魔教教主，當時他穿越時空的載體是時空之門。

他準備自己搞一個時空之門。

“喵嗚！”小橘貓從他懷裏扒拉出那只粗短黑筆，用爪子將筆撥到了少年面前。

“這筆？”秦述一怔，撿起筆的剎那間，微微一驚，這筆好像已經誕生了器靈？

有一道十分微弱的聲音傳入他的耳廓，是個稚嫩的聲音，他說：“主人你好，我叫畫天。”

“噗——”秦述剛含進嘴裏的茶，徹底噴了。

畫天筆！？

少年滿臉震驚地楞在原地，許久，才緩過神來：“所以，我並不是到了什麽平行時空，而是來到了千年之前？然後……我是妖皇？？？”

小橘貓乖巧地蹲在桌上，晶瑩剔透地綠色貓眼安靜地望著他：“喵！”

得，搞半天，他才是妖皇。

秦述這心情頓時覆雜到一言難盡，怪不得，他的消息傳出去那麽久，一直沒收到回覆，難怪當初禦獸宗宗主一臉不屑地回答不知道什麽梵空學院，也瞧不上天照門，原來……這時候的天照門還不是五大仙門之首，梵空學院也尚未成立。

“小橘，怎麽辦呢？”

話音剛落，秦述忽然感覺到大陣有了反應，似乎有人在破陣？

他立馬站起身，一手抱起小橘貓，朝著異動傳來的方向走去，待發現那不速之客是誰之後，頓時呼吸一窒，忘了該作何反應。

“師兄？！”半晌，秦述驚訝地捂嘴。

如果這裏是千年之前，那夏軻又是如何出現在這裏的？

他沒有多想，立馬走上前，踏出結界，一把抓住了夏軻的胳膊，聲音顫抖著喊道：“師兄。”

“終於找到你了。”夏軻楞了一下，聲音低沈又沙啞，整整兩個月，使用千裏追魂燃燒了他多少壽數還是其次，真正折磨人的是，希望渺茫，遙遙無期。

幸好，他一直沒放棄。

“師兄，你怎麽會在這裏的？”秦述說話的時候，特地低頭看了一眼，發現夏軻也沒有影子，心裏頓時有了答案，師兄他多半是用了秘術，魂魄離體後來尋他的。

可是——

這裏是千年之前的上大陸，他甚至是傳說中那個兇名遠播的妖皇，還是他一手將妖族從任人宰割的絕境中解救出來的，最重要的是……

“師兄，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少年低著頭，眼簾微垂，掩去了眼底的掙紮和猶豫。

“什麽事？”夏軻溫聲詢問，事實上，見到少年的剎那間，他已經感覺到了，秦述身上的氣息，和之前，不一樣了。

發生了一種質的改變。

“師兄，其實我……不對，應該是……原來我，真的不是人。”秦述結結巴巴地開口，目光閃爍，始終不敢擡頭看對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