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述對於妖族的認知，大多來源於師父口中。

他知道千年之前, 妖皇很強勢, 帶領妖族橫行上大陸, 仙門中人只能夾縫中生存。但千年之後, 妖族已然沒落，靈寵賣萌的時代，唯一稱得上是“大妖”的只剩一個墨時清，對方也已經被封印到滄魔山。

剩下極少數一部分妖族，有那麽一點實力, 卻已不足為懼, 隱匿在上大陸, 茍且偷生。

秦述估摸著，他眼下看到的這些, 或許就是那一批茍且偷生的妖族。

如果真是這樣, 那也未免……太慘了。

“宗主, 剛抓來的那一批妖族, 全部都關在這裏。”守衛的態度十分殷勤, 一邊用棍子兇狠地敲打著籠子，一邊回頭對秦述解釋道，“這裏的品相都不大好, 天亮之後，就依次處理了。”

“如何處理？”秦述強忍著怒火，低聲道。

守衛一楞，暗道奇怪, 宗主怎麽忽然關心起這種事情來了？表面上，他仍然十分恭敬地回答：“自然是按照慣例，扒了皮，取出妖丹，剩下的肉再分三六九等，部分自銷，部分出售。”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秦述還是生氣了。

梵空學院裏面尚且有明文規定，不得將開啟了靈智的果蔬精作為料理用的食材。

這禦獸宗真是好大的膽子，居然直接把可以化作人形的妖族當成牲口家畜來處理！

“宗主，剛抓來的貓妖，都在這兩個籠子裏了。”

秦述回過神來，轉頭看向守衛指的兩個籠子，只見幾十只山貓精擠在一只不算大的籠子裏，瑟瑟發抖，小聲地抽泣著，它們身上的皮毛大多灰撲撲的，還黏著幹涸的血跡，一個個看上去十分狼狽。

他的小橘就被關在其中一只籠子裏，小小的一團，快要被擠扁了，那渾身炸毛的樣子，看的秦述格外心疼。

他不動聲色地詢問：“那只小橘貓也是妖？”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守衛立馬解釋道：“那只貓崽子估計是抓錯了，屬下馬上去將它處理掉。”

“如何處理？”秦述臉色一沈，冷聲問道。

對方理所當然道：“這貓崽子不是妖族，自然沒有妖丹，毛皮也不好，直接宰了即可。”

秦述眼眸微垂，眼底彌漫著濃烈到化不散的憤怒，低聲反問：“若是有人也這樣隨意把你處置了，你將如何？”

“宗主饒命！”守衛連忙跪下，誠惶誠恐道，“屬下這都是按照宗主的規定辦的，並無一絲違背……”

秦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只覺得那滿臉的慌亂和害怕也煩得很，幹脆揮揮手：“你下去吧。”

他就是個守衛而已，做決策的是禦獸宗的宗主。

他又何苦在這裏為難一個小角色。

“謝宗主！”守衛一聽，逃命一般退了出去。

黑黢黢的地牢，只有兩盞不算明亮的燈光，在這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中，望著一只只籠子裏消極等死的妖族，秦述的心情難以平靜。

什麽樣的情況下，連求饒都放棄了？

明知是死路一條，與其浪費口舌，不如省些力氣，死的痛快一點。

難怪妖族對禦獸宗如此恐懼。

“小橘！”

秦述快步走到籠子前，打開籠門，裏面擠成一團的山貓精紛紛往後退去，令他十分輕松地將小橘貓抱了出來。

“咪嗚嗚……”小橘貓委屈地叫喚著，顯然，它識破了秦述的偽裝。

“不怕，我們很快就回家了。”秦述眼眶發澀地撫摸著它後背的毛發，回家，是的，他得趕緊回梵空學院去。

至於眼前這些妖族……

起身的瞬間，秦述心底閃過一絲猶豫。

妖族如何，與他有什麽關系呢？

更何況，他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物種的優勝劣汰尚且由自然來決定，他一個外人，還是別多管閑事為妙，省得到時候規則又找上門來。

可是——

明明是這麽個道理，他這腳卻邁不開去。

如果這些慘劇發生在某個他看不到的角落裏，他大概不會有多少感觸，但，偏偏讓他撞見了，自己也差點變成慘劇的一部分。

這些妖族，弱小到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任由禦獸宗的人將他們當成家畜一樣宰割。

這是不對的。

秦述的內心掙紮不斷，再回頭，發現山貓精裏有一只看上去格外年老的貓妖，眼眶濕潤地望著他，眼淚潸然而下。

他隱約意識到，這只貓妖，應該就是先前看他在街上發楞，好心拽了他一把的老伯。

周圍的籠子裏，那些兔子精、狐貍精幾個時辰之前，還跟他擠在一個地道裏，也算是有過一面之緣了。

他若是就這麽走了，明天他們都會被處理掉。

剝皮、挖出妖丹，剩下的肉被吃掉……

太殘忍了。

秦述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他轉身走向另一邊的籠子，將所有的籠門打開，關在裏面的小妖精們卻不敢出來，紛紛害怕地望著他。

“別怕，我帶你們離開這裏。”秦述正說著話，偽裝的時效過了，中年男人的模樣忽然變回了唇紅齒白的少年。

籠子裏那只年老的山貓精看到他的臉之後，激動地喊了出聲：“是你啊，小貓！”

“嗯，是我，走吧。”秦述頷首，單手抱著小橘貓，另一手從懷裏摸出自己煉制的那只粗短黑筆，經過剛才的試探，他發現經過這支筆的偽裝之後，他不但模樣發生了變化，連氣息也跟著改變了。

這也是方才那一路，守衛沒有察覺到他是冒牌宗主的根本原因。

只是不知道這筆用在妖族身上效果如何，能否暫時遮蓋他們身上的妖氣？

秦述琢磨著，禦獸宗有專門識別妖氣的法寶，就是不怎麽靈光，不然也不會將他錯認為妖族。若是他想辦法遮蓋住這些小妖們身上的妖氣，再將他們變成禦獸宗門人的模樣，豈不是可以大搖大擺地離開這裏了？

想法是好的，可惜實踐起來有難度。

地牢裏關著的妖族數量不少，不到一千，也有六七百的樣子，這還只是幸存的活口，不包括那些已經死去的。

眼看就要天亮了，禦獸宗負責處理妖族的門人即將開工，留給他的時間也不多了。

“小貓，你救不了我們這麽多人的，你還是自己逃吧。”老山貓欣喜過後，很快冷靜了下來，雖然他不知道少年是如何偽裝成那禦獸宗宗主，又順利騙過了禦獸宗的人，可是這地牢裏那麽多的妖族，一旦出了這門，很容易被盯上，外面還到處都是守衛。

“是啊，你帶上我們，誰也跑不掉的，你還是自己跑吧。”一只兔子精猶豫著開口。

“你自己逃吧。”

“快走吧，不然你也逃不掉了。”

剩下的小妖們陸陸續續地催促少年趕緊離開地牢。

他們越是這般，秦述卻越是沒法狠心離開。

“喵嗚。”小橘貓伸長脖子，四下張望了會兒，忽然用腦袋拱了拱少年受傷的左手臂。

那處原本皮開肉綻，血流不止，這會兒卻奇跡般地愈合了，秦述驚詫地低頭看向小橘貓，見它仰頭軟軟地又叫了一聲，隨後轉頭看向地牢的西邊。

“我試試。”秦述點點頭，走到那堵石墻前，握著手中的粗短黑筆，腦海中回想著自己借住儲靈球使用靈力時的狀態，慢慢舉起筆，對著墻面畫出了一道攻擊符。

轟地一下，墻面塌了。

他略顯驚訝地看了眼這筆，很快鎮定下來，轉身對一旁的小妖們說：“你們把其他活著的人都帶上，我們從這邊的地道離開。”

地道目前還沒有，不過馬上就會被挖出來的。

他深信不疑。

作為史上第一個用攻擊符來挖地道的人，秦述表示：這是個體力活。

每畫一張攻擊符，他就感覺自己像是繞著學院後山跑了一圈，所幸，有小橘貓在一旁給他加油打氣，這滿身的疲憊很快就消除了。

正是夜最深的時候，守衛相對松懈，地牢的位置較為偏僻，又在地面以下。

秦述很謹慎地控制著攻擊符制造出來的動靜不要太大，一路小心地挖著地道，終於在一個時辰之後，順利地離開了禦獸宗的地牢。

但，還沒有安全。

從地道裏出來，呼吸到第一口新鮮空氣的時候，他便發現，這出口的位置，距離禦獸宗太近了。

“大家小心一點，咱們趕緊離開。”

死裏逃生，所有小妖們都不敢松懈，相互扶持著，幫拉著，沒受傷的馱著受傷的同類，年輕力壯的背著年幼的或是年老的，井然有序地跟在少年身後。

秦述看著他們如此默契的舉動，不由得感慨萬分。

古語有雲：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說的便是那些無法共患難的夫妻，人類在意外和災難面前，尚且如此。這些弱小的妖，反而團結一致，讓人萬分佩服。

從老山貓口中，秦述了解到，禦獸宗位於上大陸的西面，是各大仙門之中，對妖族威脅最大的宗門，長期迫害他們這些弱小的妖。

“那天照門在哪裏，您知道嗎？”秦述沒來過上大陸，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梵空學院，只好想辦法先去天照門，寄希望於讓天行長老幫忙傳信，通知師兄。

他這會兒已經意識到，自己和小橘的狀態很特殊，有點像魂魄離體，卻又不大一樣，他沒有影子，但有血有肉，而且師兄給他煉制的儲靈球，用於傳信的金色紙鶴，一樣都沒在身邊。

“天照門？聽說離這裏很遠，在上大陸的東面。”老山貓細想了會兒，答道，“小貓，你要去天照門？”

“我師兄是天照門的門主，我要去找他。”秦述點頭，鑒於先前，他跟禦獸宗宗主提及梵空學院，對方一無所知的模樣，他推測：應該是這地方太偏僻的關系。

想來這些被禦獸宗迫害的小妖們也不會知道梵空學院的事情，便幹脆沒問。

“小貓，你師兄也是妖嗎？”

“師兄他不是啊。”秦述心說，其實我也不是，不過看在這些小妖們對他如此信任的份上，他幹脆還是任由他們將錯就錯，以免誤會澄清之後，他們反而不安。

從短暫的交流中，他不難發現，這些小妖們活的十分艱難，平日裏對人類的戒備心極重，屬於遠遠地看到個散修，都會撒腿就跑的地步。

之前他從柳樹出來看到的那條街道，就是妖族的一個聚集地，可惜，已經被禦獸宗的人發現了。

少了一個避難所的小妖們開始尋找下一個落腳點。

秦述聽著他們小聲地討論著，準備好人做到底，先將他們安頓下來，然後再去找師兄，權當這一路是游玩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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