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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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未歇,綿綿下了三日。

月夜下,坐落山野間的小鎮青瓦白階,水霧蒙蒙,如遺世桃園,一片寧靜祥和。子夜後,鎮上唯一一間客棧預備打烊,一身短打布衫的跑堂打著呵欠拉上大門,卻聽見不遠處馬蹄陣陣,沿街而來。

天昏雨急,來者多半不善。聞馬蹄聲越來越近,小跑堂加快動作關門落鎖,可依然晚了一步,門栓還沒完全落下來,就有人從外一腳踢開大門。小跑堂當即被震飛,摔在地上,落了個屁股開花。

門外,有一藍衣人挾風攜雨而來,淋了一身雨水,湛藍的袍子像施了重彩,暗沈如墨。小跑堂面露怯色,唇舌打顫,道:“客……客官……小店沒房了。”

仇君玉被冰冷的秋雨打濕面頰,眼色卻比雨水更冷,只見寒光一閃,如影刀光飛射而出,在小跑堂黑黝黝的頸項邊轉了一圈,又不見蹤影。

“現在呢?”

仇君玉嘴角一勾,如暗夜鬼魅。

小跑堂嚇出一身冷汗,雙手雙腳打著哆嗦,恐懼之下忘了怎麽開口,只得如搗藥般死命點頭。而他的餘光又在仇君玉身後瞥見一抹紅影,無聲息的斜靠在門邊,形銷骨立,在夜間看來,更似孤魂一縷。

從地上爬起來的小跑堂驚魂未定,跌跌撞撞地跑到櫃臺邊拿房間鑰匙。仇君玉旋即回身,來到門邊扶住羸弱的陶臻,小心地帶著他入了客棧大堂。

陶臻披一身秋雨,被雨水濕透的衣袍貼在身上,顯出他清臒的身形。小跑堂在前面帶路,仇君玉攙扶著他向樓上房間走去,陶臻身體微顫,步伐虛浮,剛走到階口,整個人便無力地從仇君玉懷中滑了下去。

仇君玉見陶臻體力不支,索性雙臂橫過他的肩頭和膝彎,將他打橫抱起。懷中人沒有掙紮,任由他抱著,頭上的淺露也隨之落地,露出一張蒼白柔美的面容。

小跑堂回頭偷瞥一眼,發現這紅衣人竟是一名膚白貌美的男子,只是臉上血色褪得幹凈,乍眼一看竟不似活人。

“看什麽看!小心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快帶路!”

仇君玉眼色一凜,厲聲催促,擡起一腳就踹在小跑堂身上。小跑堂唯恐這羅剎挖他的眼睛,趕緊加快了步子,將兩人帶到一間空房前。

仇君玉踢門而入,將陶臻放在長凳上,回頭又朝小跑堂吩咐道:“趕快去燒幾桶熱水,再搬一個浴桶來!”

小跑堂唯唯諾諾應了,急忙轉身去準備。仇君玉將陶臻摟在懷中,不斷地用手掌揉搓著他發冷的身體。

“陶臻,你是怎麽了?為什麽身體越來越冷?”

仇君玉擰著眉,陶臻卻沒有回應。這樣壓抑的氣氛讓仇君玉心中越發不安,他抓過陶臻的手想要探脈,卻被那人輕輕推開。

“沒事。”陶臻的聲音微不可聞。“只是有些受寒。”

仇君玉緩緩蹲下/身,用雙手裹住陶臻冰涼的手,呵上幾口熱氣,捂在心口。

“等會兒你去熱水裏泡一泡,我再推送些內力給你,或許會好受一些。”

這幾日來,他們急於趕路,吃住都是敷衍,為避人耳目,仇君玉處處警惕,一路耗神耗力,人也消瘦了些許。

陶臻坐在長凳上,低頭望著滿是不安的少年,極為溫柔地,伸手為他拂去一縷貼在面頰上的濕發。仇君玉目光一瞬不移,久久仰望著眼前人,捕捉到那人眼中的旖旎光亮,心中頓覺一片溫暖。他心頭一熱,想就勢攬過那人的頸項,吻上他蒼白的唇色,但這蠢蠢欲動的妄念,最終還是被他的理智壓了下去。

磨難終於使兩人可以和平共處,若再莽撞任性,一切又將回到原點。陶臻心中容不下他也罷,只要兩人能長久的這般相守,此生便別無他求。

半晌後,小跑堂和另外一名夥計送來浴桶和熱水,仇君玉喝走他二人,扶起陶臻走到浴桶邊。仇君玉用手探了探水溫,又往桶裏添了些熱水,再回身替陶臻除下淺朱外袍放到一邊,向他輕聲道:“我在門外守著你,有什麽事就叫我。”

仇君玉說完便走,一點其餘的心思也沒有,陶臻看著他推門而去,人影立在門外,目光閃動幾瞬,卻又陡然黯淡下來。

陶臻站在浴桶前脫掉貼身的衣物,散開緊束的長發,裸身邁入水中。仇君玉刻意在桶中多加了些熱水,但陶臻的身體卻如九尺寒冰,甫一入內,水溫便隨之冷卻下來。

陶臻一頭烏絲如浮萍飄散在水中,他呼出一口白霧,斜躺在浴桶裏,頭枕著光滑的桶沿。浸泡著周身的熱水逐漸涼透,痛楚悄然爬上陶臻平靜的面容,他攀住桶沿的雙臂開始不自主地抽搐顫抖,五指緊扣桶身,指尖慘白一片。

簡陋的房梁在陶臻眼中逐漸變得模糊不清,體內僅剩的力量,如在無形中被人從四肢百骸裏一絲一縷地剔掉,很快便要消失殆盡。

一頭青絲轉瞬變華發,沒有預兆沒有征候,仿如一朵開得正艷的花朵被人猝然掐斷根莖,在一霎那了斷生機。陶臻眉心緊皺,緩慢地闔上眼,紙白的唇上漫開氤氳血色,幾縷殷紅血線自他唇邊悄然淌落,落入冰涼的水中,蕩開血色漣漪。

仇君玉靜守在門外,衣袍帶水,滿身沈重。他接連打上好幾個呵欠,困頓不堪,面露倦容,一直不停地用手指按壓眼眶。他聽著屋子裏的動靜,在心裏算著時間,半柱香之後,他擡手敲響房門,低聲問:“陶臻,怎樣了?好些了嗎?”

房中一片寂靜,連細微的水聲也未曾聽見,仇君玉不敢貿然闖入,只得耐心等著陶臻回應。可少時後,房中仍未有回音,仇君玉這才驚覺不對勁,急忙推門入內。

仇君玉闖入房中,快步走到浴桶邊,水面上漂浮的枯槁白發搶先入眼,令他瞳孔驟然緊縮。他又在其間看見幾許奪目血色,腦中恍如驚雷炸響,一時間驚愕不已。

陶臻此時已陷入昏迷,光裸的身體漸漸沈入水中,眼看就要沒頂。仇君玉遽然回神,眼疾手快伸手入水,將陶臻從一池涼水中撈起,抱著他疾步走到床旁,用幹燥的棉被裹住懷中這具毫無溫度的身體。

若不是陶臻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仇君玉會以為自己抱著一具冰冷的屍體,他不知道這其間究竟發生了什麽,急急伸手探向陶臻的手腕,而指尖下的脈搏仿如游絲流動,時有時無。這場變故來得太突然,懷中的陶臻一頭青絲變作灰敗的蒼白,面容青白削瘦,好似時光飛速溜走,只剩下這滿目皆白的滄桑變化。

這觸目驚心的畫面,頓時令仇君玉心神大亂,不知所措。

“陶臻!陶臻!”

仇君玉用棉被死死將陶臻裹住,望能溫熱他的身體,而陶臻在他強烈的晃動下咳出幾口涼水,卻仍然沒有清醒。仇君玉揪起一顆心,情急之下用手掌貼上陶臻的胸口,將內力渡入對方身體。可令他意外的是,這些源源不斷輸送進陶臻身體的內力,竟似泥牛入海,沒入其中卻沒有半點聲息。

仇君玉心驚不已,卻沒有撤回內力,依舊卯足勁將內力註入陶臻的身體。而頃刻後,陶臻悠然轉醒,見仇君玉滿頭大汗的樣子,淡淡道:“君玉,住手吧,沒用的。”

“陶臻!你醒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仇君玉見陶臻蘇醒,隨即撤掌收力,喜出望外地看著他。陶臻被這層層棉被箍得死緊,稍微掙紮了一下,從中露出蒼白的胸膛和手臂,指著桌邊道:

“你去把我的包袱拿來,我解釋一切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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