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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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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無絕人之路。

仇君玉以為此次必死無疑,可未曾料想那濃重霧合,峭壁之下,竟是一處淺碧深潭。仇君玉緊抱住陶臻,入水前奮力扭轉身體,以後背做墊,重重地拍入水中。

耳邊一聲巨響,寒冷的潭水瞬間魚貫入口鼻,仇君玉登時便覺一股劇痛從後背擴散開,四肢百骸好似在一瞬間散了架。

仇君玉渾身麻痹,劇痛令他頭腦暈眩,恍惚間,他在一片殷紅之中看見一抹飄逸的身影,那身影穿過濃稠的血水游向他,青絲飄揚,衣帶翩躚,美如一場不真實的夢境。

當仇君玉再次轉醒時,人已在岸邊。他被陶臻從水中救起,撿回一條命,而面色忡忡的陶臻見仇君玉醒來,卻猝然暈厥,倒在他的懷裏。

陶臻的肩胛被一劍貫穿,雖未傷及肺腑要害,卻血流不止。方才在水中為救仇君玉,傷口被強行撕扯,淋漓血肉從傷口中翻卷而出,著實棘手。

仇君玉封住陶臻肩上穴道,抱著他環顧四面,發現此處乃是一隱僻的山谷。山谷內水霧彌漫,陰暗濕冷,寒潭兩側有山泉自山巔直落而下,在谷底匯聚成湖。

兩人身上衣物俱已濕透,一陣山風刮來,仇君玉猛地打了一個寒顫。谷底潮濕,難以生火,若久留於此,不利於陶臻的傷勢。仇君玉唯有背上陶臻,緩慢地在薄霧中穿行,但他的後背皆是成片的淤青,陶臻的身體重量壓在他的肩頭與背脊,使他疼痛萬分,舉步艱難。

仇君玉馱著陶臻困難前行,撲面而來的濕霧貼上面頰,卻又被流淌的熱汗所沖刷。仇君玉反手環在背後,死死地兜住身上的陶臻,而腳下卻被什麽東西狠狠一絆,整個人連帶著陶臻一塊飛撲出去,一聲悶響跌在濕地裏。

仇君玉懵怔片刻,從泥地裏爬起,拍拍自己昏昏沈沈的腦袋。陶臻滾落在不遠處,一身淺衫裹上泥濘,仇君玉慌忙起身跑去,卻見陶臻睜開眼緩緩蘇醒。

仇君玉欣喜,半跪在地將陶臻扶坐而起。陶臻問及眼下境況,他一一作答,而後回身指著背後那處道:“喏,就是在那裏被絆倒的。”

仇君玉說罷便返身走去,想看看方才絆住自己的東西是何物,卻不料在那處枯葉叢中,發現一具潰爛的男屍。

“真是晦氣!”

仇君玉一腳狠踹屍體,擡手示意陶臻不要過來。他蹲在旁,將蓋在屍體上的枯葉層層扒開,想從這倒黴的家夥身上搜尋些可用的東西。

可當他將屍體翻轉過來,整個人卻是一怔。

慕……

慕行?!

男屍面容浮腫泛青,七竅皆有蛆蟲爬出,面相雖模糊,但仍能看出大概容貌。雖在落崖之前仇君玉便猜到慕行已遭不測,但在此地見到慕行屍身,一時間難免錯愕。

短暫驚詫後,仇君玉瞬然回神,將慕行身上的枯葉全部除去,查探他的死因。慕行身上多處劍傷,傷口狹長密集,行兇者似乎刻意戲耍他,在他的前胸後背劃出數道淺顯的傷口,而最後致命的一擊,則是一劍貫穿心臟。

仇君玉大力撕開衣料,暴露慕行胸前的傷口,他緊緊地擰起眉頭,發現這傷口與陶臻肩胛上的劍傷如出一轍,應是同一件武器。

而此時仇君玉聽見陶臻走近的腳步聲,想回頭阻止卻已來不及。

“小行……怎麽會……怎麽會是小行……”

陶臻來到仇君玉身旁,眼前的屍身觸目驚心,使他一下子脫力地癱坐在地。陶臻雖知慕行恐遭不測,但總有幾絲僥幸奢望,卻不料上天竟如此殘忍,讓慕行的屍身就這般出現在自己面前,令他心如刀絞,瞬然紅了眼眶。

慕行是慕延清在官道上撿回的流浪孤兒,也是慕延清的親信之中,與陶臻最為親近的一個。陶臻如慕延清一般待慕行如手足親人,如今見他遇難,心中更是悲痛難當。

仇君玉見陶臻望著慕行的屍身久久失語,便伸手從身後輕輕地捂住他的雙眼,低聲道:“你有傷在身,不宜過度悲痛,待我們脫困,再回來將他接走吧。”

半晌後,陶臻才回神般地撐起身子,從慕行身邊離開。仇君玉收回手,掌心處染著陶臻的淚,風一吹,便幹涸了。

仇君玉重新用枯葉掩住慕行的屍身,臨走時在他腰間摸出兩枚打火石放入懷中。他扶著陶臻繼續前行,朝著霧氣稀薄的谷口走去,兩人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薄暮時分,才見著一處幽長狹窄的山中曲徑。

仇君玉讓陶臻在外等候,自己則只身穿過曲徑去查探,不多時,陶臻便聽仇君玉在那一頭叫喊,示意他過去。陶臻入內,摸著凹凸不平的石壁走出漆黑的山縫,當他再次擡頭時,眼前的景色卻豁然開朗,遠處一抹殘陽橫跨天幕,仿似仙家女子遺落的紅綢。

兩人順利走出迷谷,前方是一處平坦的山坳。仇君玉擔心陶臻體力不支,便讓他坐下歇息,而陶臻卻一口拒絕,擡頭看了看天色,道:

“山中夜涼,還是盡快找一處山洞避寒吧。”

仇君玉點頭,卻又道:“我看你有些累了,我背你吧。”

靠著山壁的陶臻直起身,婉拒過仇君玉的好意,一步一緩地朝著遠處走去。仇君玉知他固執,也只好緊隨上去,用手輕輕攙扶著陶臻,與他一道前行。

夜幕來臨時,兩人終是尋到一處供以棲身的山洞。仇君玉扶著陶臻靠在角落裏,在洞外找來枯枝樹葉,借助從慕行身上探來的打火石燃起火堆。

仇君玉衣衫濕透,又混著粘稠的熱汗,他難受得緊,便站在火堆旁,將身上衣衫盡數除去,在陶臻面前脫得赤條條。

而後又轉頭向陶臻道:“快脫衣服啊。”

陶臻見仇君玉在他面前毫無顧忌地脫得一絲/不掛,面上倒有些窘迫。他不自然地轉過頭,猶猶豫豫地除下衣衫,最後還是留了裏衣在身,不願再脫。

仇君玉走近打趣他:“怎的?害羞啊?是臉重要還是命重要啊。”

說罷便動手去扯陶臻的貼身衣物,兩人拉扯間,又將陶臻肩上傷口牽動,使他吃痛地蹙起眉頭,額上滲出冷汗。

仇君玉急忙停手,頃身去探查陶臻的傷口。傷處雖已止血,但若延遲用藥,日後恐留隱患。他便道:“明日我去附近找找草藥,你這傷口若不及時處理,這條手臂日後便廢了。”

陶臻點頭,卻仍是護住身上最後一層衣裳,仇君玉有些不耐道:“你身上有傷能不能乖乖聽話,再不脫我就動手撕了啊!”

陶臻也知仇君玉是一番好意,無奈之下,只好依言脫下上衣放在他手中,但身下薄褲卻是最後底線,死不也松動。

仇君玉用樹枝搭起衣架,將兩人的衣物掛在火上烘烤。不消片刻,他的裏衣便被烘幹,但他卻不急著穿上,隨手拿下,拋給陶臻。

“你先穿著,別著涼了。”

陶臻將仇君玉的裏衣蓋在身上,正想與他道謝,擡頭卻見他光溜溜烤火的模樣著實滑稽,又低頭啞然失笑。

“笑什麽笑?沒見過啊。”

仇君玉見陶臻莫名笑話他,面上犯窘,扯下一件幹燥的衣服蓋在自己雙腿之間,心道:難道是笑話我的小兄弟太小了?

不至於吧。

我看慕延清也大不到哪裏去啊?

陶臻見仇君玉這舉動, 便知他誤會了,又忙解釋:“我沒有,我不是說……”

話到一半又忽然住口,卻又將此事越描越黑。仇君玉轉頭看向陶臻,見他面露尷尬,臉頰微紅,心驚道:

難道真的是嫌棄這個?

仇君玉心中不快,思量著等會兒讓陶臻好好見識見識自己的大家夥,卻忽而聽陶臻正色道:“君玉,你可從慕行身上找到什麽蛛絲馬跡?”

陶臻刻意岔開話題,仇君玉也只好順著他的話道:“有。”

而後仇君玉起身,在半幹的衣物中摸索一陣,從其間摸出一物,拋向陶臻。陶臻擡手接住,攤開掌心一看,卻發現是一枚尋常的翠玉耳環。

“在慕行手中發現的。”

陶臻蹙眉道:“怎會是女人?”

仇君玉也甚為不解:“也許他還有同夥?”

“還有一事也頗為蹊蹺。”陶臻又說。“若他是寇言真的人,理應不會下手殺我,但除他之外,還會有誰在乎我的下落,想取我性命?”

仇君玉頓時也沈默了,他凝神深思,卻突然道:“我知道了。”

“誰?”

“慕延清!”仇君玉一拍大腿,言之鑿鑿。

“定是慕延清在外有了新歡!不要你了!才雇了殺手來殺你!想不到他如此殘忍,連慕行都要殺害,真是禽獸不如!喪心病狂!”

仇君玉煞有其事,越說越起勁,而陶臻卻冷冰冰地打斷他。

“夠了,沒個正經。”

仇君玉本是想找個由頭損慕延清一番,但見陶臻面有不豫,只好作罷。他坐在火堆旁,無聊地用樹枝攪弄篝火,冷不丁又道:“陶哥哥,如果哪天慕延清不要你了,你就跟我唄。”

陶臻沈默不言,偏過頭去。

仇君玉又道:“餵,褲子脫下來烤烤吧,別把老二給凍壞了。”

陶臻無動於衷,任他胡言調侃也不為所動,最後索性閉目養神,漸漸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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