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銘寒楞在原地, 心底卻又隱約覺得這事好像就本該如此。

當一個人開始自我否認, 認為自己的過去是虛假的，認為自己的未來毫無意義, 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沒有價值，那麽他必然會被巨大的空虛感所籠罩, 痛苦如影隨形。

而人的本能便是逃避痛苦。

當他心底的那抹堅持消散，他必然也將選擇逃避這一場又一場、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戰爭, 結束自己那早該凝固在千百年前的時間。

——如今所發生的一切, 早在過去便像是已經提前做出了預告。

“俞哥, 你還好吧。”接待人看著俞銘寒站在原地沒有動作, 忍不住出聲喊了對方的名字, 生怕對方就因為這件事，有了同感並在長久的思考後產生解約的念頭。

……畢竟在星界萬象每次解約的那些主播裏, 除卻一些因為直播實力不行, 積分排序靠後被自動解約的主播外，還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因為忍受不了那漫長且看似毫無意義的生命, 於是選擇赴死的。

他是真不想看到俞銘寒經歷這些東西，畢竟對方的直播風格他是真的很喜歡。

俞銘寒緩緩呼出一口氣，穩了穩心神道：“沒事，我還好。你不是還要去接待其他主播麽, 我這邊沒別的什麽問題了, 你快過去吧。”

“不不不，我還想再和俞哥你待一會兒。其實我晚點去也不礙事，頂多就是被扣榮耀點。”再說了, 其他主播哪有自己的主播來得重要。情緒的力量太過強大又難以控制，接待人生怕俞銘寒一個感同身受，心裏就會忍不住生出些不該有的念頭。

……要是沒有外面的那層“軀殼”就好了，要是沒了它，他就能大概知道俞銘寒這時候想的都是些什麽了。並不明白要如何才能讀懂情緒的接待人這麽想著。

從沒安慰過人的接待人想著自己那些同伴失去本命主播後的反應，回憶著直播系統裏那些陌生的功能，他蹙眉開口道：“不過，俞哥你要是還想和他說話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在主播與星界萬象解約後，他原本的直播間會由虛擬主播入駐。你要是點開了，也能和那個石磊對話。”

“……虛擬主播？”聽到對方的“寬慰”，此時此刻的俞銘寒心情反而更沈重了。

接待人本就不擅長讀懂情緒，聽到俞銘寒的追問，只覺得是星界萬象平時用來撫慰主播死後遺留下來的那些腦殘粉的手段終於有了作用。想著俞銘寒頭一次接觸到這種東西，可能還不清楚裏面的機制，他還很認真地和對方解釋道：“對，就是虛擬主播。繼承了原主播的記憶和情感，在人工智能的推算模擬下和原主播幾乎沒有任何區別，在同等情況下甚至能和原主播做出一樣的選擇和舉措。”

“俞哥，你到時候如果聯網點進去和那個接替的虛擬主播聊天了，其實是和石磊本人聊天沒什麽區別的。我們這要聯網也簡單，直接在心裏默念說想聯網就成。”

“既然這樣，那你們為什麽不用自己的科技，創造出一個虛擬的直播系統來。”俞銘寒幾乎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所幸他平時性子就有些冷淡，對新鮮事物又有強烈的好奇心，對面那接待人聽他這麽說，也只當是俞銘寒好奇心又起來了。

……好奇心一直都是個好東西，他們坎卡拉人也從不會吝於在這種小事上滿足一下對方的好奇心。

他們向來尊重並理解所有人的求知欲。

接待人：“怎麽說呢，只要是人，那麽無論做什麽就會帶著強烈的主觀情緒。”

“打個比方吧，就像是俞哥你不知道隔壁打臉區的主播平時是什麽工作……啊……你好像知道哦，那我換個說法吧。比如說就按著你們原本文明的發展方向來看，在此之前你可能完全不會想象到除了電能、核能外，還有別的諸如‘源’的能量體系。再比如說按著我們文明裏的演化歷程來看，我在觀察其他文明歷史前，不會想到會有人放棄安全的穴居轉而到地面上生存。無論生活在宇宙的哪個角落裏，無論科技發展到何種程度，大部分人都難以跳出自己原來文明的限制，僅靠想象就憑空構想出另一個全新的文明的面貌。更別說，還要在構想出這樣一個全新文明的前提下，客觀地理解他們在經受我們不能想象的經歷後，所產生的主觀上的情緒。”

“假如我們做的真的是虛擬直播系統，那麽最後做出來的東西要麽不是附近文明的過去與未來，要麽就是我們文明的翻版。無趣的、完全可以看出行為動機並猜出後續的虛擬主播帶著我們進行著這些無趣的直播，這樣的東西又有什麽好看的呢。”

“可是你們也有著那樣的技術吧，”俞銘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勉強讓自己保持理性，“覆制他人的記憶，靠著那些不同於你們文明體系的知識、對世界的理解、對他人主觀的感情和看法，覆刻出一個不囿於你們文明之中的主播。與此同時，再照著其他文明做出一個虛擬位面。在這樣的前提下，虛擬直播也有著同樣的可看度。”

接待人：“啊，這樣確實是有了可看度。可你說的這個類型的虛擬直播，和我們現在星界萬象的直播沒什麽不同啊。我們現在用的‘從其他位面捕捉主播投放進別的位面’的機制，從原理上來說和你所提的假設沒什麽區別。”

俞銘寒反問：“可是如果采用了這樣虛擬直播，那麽後續所發生的一切都會變得更加可控吧？”

“可控？為什麽要可控？”接待人用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擡頭看他，“我們要的就是失控啊。”

俞銘寒深呼吸一口：“那技術上的難度存在的差距呢？比如說你們的違和感消除器，又比如說你們的感官同步系統。”

接待人不以為然：“啊，那個啊，不過就一點小差別而已，反正都要做直播系統了，還能差這點小問題麽。”

俞銘寒：“那麽能源上的消耗呢？比起長距離的短時傳輸，虛擬直播不是更方便麽？”

“維持一個數據量多到幾十億人甚至於幾百億人的虛擬位面，長距離運輸也不算多浪費了。更別說，直播對我來說，另一個看點還在於主播進入位面並造成蝴蝶效應後，未來會變成什麽樣子，另一個主播再次進入後會造成何等影響。”接待人解釋道：“如果虛擬位面真這麽推演幾百幾千年，反而更耗能量啊。”

“那相比於從別的位面捕捉主播……”回憶著之前和石磊的對話，俞銘寒在如上鋪墊過後，問出了最重要的問題，“你們自己制造會不會來得更輕松？”

“……自己制造？”接待人一副有些接受不能的樣子，“那不就是殺人麽？！”

“這個不行，這個真不行。”

“是麽。”得到了答案，俞銘寒是真沒了繼續談話的欲望。

他不清楚對方這麽說，是出於他們這些主播本就是死過了一次所以算不得是殺人，還是近似於“別人的狗死了只是可惜，自家的狗死了卻會痛哭流涕”的原因，反正對於他們這些星界萬象的主播來說，這些問題的答案可能都沒有什麽別的意義。

——這個只是能是告訴他們，無論過去未來，一切皆為真實。

看俞銘寒不說話了，接待人等了片刻看對方還沒有開口的意思，便主動問：“俞哥，你還有別的想問的麽？”

俞銘寒道謝：“沒了，謝謝。”

“是麽，那就好。”接待人笑了笑，“那我現在就去繼續工作了。”

他擡步出門，然而走出門前，他最後轉頭，在門闔上前突然開口道：“怎麽說呢，俞哥，看到你這樣我真的好開心啊。”

“真希望你直到未來，哪怕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都能像是今天這樣，對這片宇宙依舊抱有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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