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銘寒一時間也不知道之後要怎麽說是好。他沈默地站著思考對策, 久久沒有動作。

對面的顧慎行也不催促, 穿著一身與美食街格格不入的高定西裝站在那裏, 平靜地看著俞銘寒, 等著對方回答。看他那副模樣，似乎是篤定了俞銘寒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在熱鬧的美食街上，只有那裏的氣氛是凝固到讓人驚惶。

“俞哥是要回去繼承家業了麽？”不遠處，一個富二代看著就這麽沈默下來的俞銘寒, 輕聲呢喃, 也不知是在問誰。

“也許吧。”賀峰端著盤子, 看著俞銘寒挺得筆直的脊背，聲音放的很輕，“不論俞哥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他的。”

“那我們的燒烤攤呢？”陳旭巖看了看桌面上的土豪金logo，問：“就這麽放棄了麽？”

“不知道你們怎麽選擇, 但我是一定會繼續待著這裏, 把‘土豪同款’繼續延續下去的。”一個富二代語氣堅定。

陳旭巖幽幽道：“然後因為燒烤技術不行，最後折騰到破產？”

太過直白在有些時候總是討人厭的。陳旭巖站在那裏, 收到了所有人不滿的眼神。

不過也虧得陳旭巖的這句話，這些富二代沒了繼續擺攤的執著心思, 那種沈重的氣氛莫名就卸下去了一大半。

富二代們紛紛表示：“那我還是跟著俞哥回去搞俞家找樂子吧，就讓這裏永遠停在它最美好的時候。”

烤爐前, 俞銘寒嗅到了烤爐上傳來細微的焦糊味。這個味道告訴他, 他該給螃蟹翻面刷油了。

俞銘寒沒了繼續沈默的心思, 動作飛快地給螃蟹刷油翻面。

俞銘寒把烤爐上的螃蟹處理好, 又想了會兒說辭，便擡頭直直地對上了顧慎行的眼睛：“可是，舅舅，我要是回去了，我就真的開心不起來了。”

天天鬥繼母不說，還要忍著惡心和他的那個繼弟爭著討好一個糟老頭子。到時候估計就為了進廚房做個菜，怕是還得先撕場逼。而且在撕完後，可能還得挨場罵。

劇情憋屈又偏離了美食主播的道路，一舉報估計一抓一個準。而現在還有這麽多澤粉盯著……

怕是得去死一死。

俞銘寒面無表情地想著。

顧慎行從俞銘寒臉上的細微表情裏看出來了對方的不樂意。雖然以他的想象力猜不出俞銘寒星界萬象主播的身份，但他能從俞銘寒的眼神變化裏看出來對方的強烈抗拒。

他想說，我們這些人總是要去繼承家業承擔起職責的，不一定要喜歡但總是得習慣。他也想告訴俞銘寒，我們享受了過去幾十年的優待，如今總是得承擔起這個義務，做出犧牲割舍下一些興趣愛好。

但所有話最後都只是想想，顧慎行最後連一句話都沒說。他看著面前沈默安靜、沒有表情卻顯得格外可憐的外甥，咽下了那些他曾經聽過無數次的說教。

面前的青年沒有了母親，唯一剩下的父親卻也不再是他的父親。

他只有我了。

顧慎行想起了他的姐姐，那個溫婉的女人哪怕病重也依舊笑得溫柔。如果她看見了這個穿著圍裙的俞銘寒，雖然心裏會難受、會不讚同，但最後想必也會繼續默默地支持俞銘寒的選擇。

顧慎行嘆了口氣：“行吧，如果你喜歡的話，那就繼續留下來吧。俞家和顧家那邊，都有我在。”

“謝謝舅舅。”俞銘寒有些無措，抿唇露出來一個微笑。

他感受到了來自顧慎行的善意，並真心實意地感謝對方。

俞銘寒看了看烤爐上快要烤好的螃蟹，笨拙地招呼道：“舅舅，你要吃點烤螃蟹麽？”

“不了，謝謝。”爐子上的香味很誘人，但顧慎行一想到就是這玩意勾走了他那要繼承家業的外甥，就覺得自己實在要愛不起燒烤了。

顧慎行努力讓自己接受“俞銘寒要去做燒烤”了的事實，他用力深呼吸一口，勉強穩住了自己的瀕臨爆炸的心臟，好讓自己能正視自己外甥的事業。

他將連在一起的兩個小攤掃視了一遍，看著俞銘寒並不算多好的露天工作環境和後面擁擠的座位。在心裏稍微計算了一下人流量後，發現後頭那十幾個端盤子的完全就是在浪費。

剛想和自己外甥提一提裁員和換地方的事，顧慎行就發現了那些打雜小弟的臉都有點熟悉。

……在現在的富二代圈子裏，是突然流行起組團幹燒烤了麽？

賀峰一群人看見了顧慎行看過來的視線，忙出聲打招呼：“舅舅好。”

顧慎行嘴角抽了抽：“對不起，我覺得我沒這麽多外甥。”

眼見那群小富二代們估計都不是能輕易裁員送走的對象，顧慎行換了個思維方向：既然都不能送走，那就換個足夠大的地方吧。

本來給他外甥想的店面被否決，顧慎行直接換了個他覺得足夠大的地方：“我記得民主路上那棟星耀大廈裏，有一層最近空了出來，你要不要進去換個環境？”

俞銘寒：“不了，人手不夠。”

“人手不夠？”顧慎行看了看後面那十幾個小富二代。

小富二代們看見了顧慎行看過來探究的視線，紛紛羞愧地低下了他們的頭。

顧慎行也大概明白了是怎麽回事：“……養這麽多人，很累吧。最近缺錢麽？”

“還好，都是他們自費。”俞銘寒沒正面回答顧慎行“養閑人累不累”的問題。

他也覺得這人數太多了。

本來是打算等他們玩膩了自己走，沒想到他們端著盤子都能端上頭，導致人越來越多。

顧慎行退而求其次，把他原本打算好的店面說了一下：“那我還是給你換個店面吧。我工作的寫字樓附近有一家餐館搬走了，你覺得換到哪裏怎麽樣？”

俞銘寒想了想自己變得越來越長的工作時間，心有點塞。他認真地對著顧慎行說：“舅舅，我覺得待在這裏就已經足夠了。”

顧慎行想給俞銘寒換地方的心不死：“真的麽？”

俞銘寒用力點頭，眼神堅定：“真的。”

顧慎行有些失望，卻也沒再勉強：“行吧。你之後要是遇到了什麽問題，記得一定要打電話給我。”

俞銘寒：“嗯，謝謝舅舅。”

送走了念念不忘想給他增加工作量的舅舅，俞銘寒看了眼哀嚎著人生多艱、感慨著顧慎行不夠給力不能給他們減少吞咽時間的直播間彈幕，轉而就迎上了一群滿臉寫著好奇的食客和一群羞愧的富二代。

坐在椅子上的食客真的是滿臉都寫著求知欲：“老板，剛剛那是你舅舅啊。你們家是幹什麽的啊，看著好牛逼的樣子。”

俞銘寒隨便敷衍道：“就做了點小生意吧。”

“做小生意的還穿高定。”

“動不動就大手一揮，把星耀大廈買下一層來搞燒烤？”

“謙辭，我覺得這必須得是謙辭。”

“怕不是老板你就是土豪本尊了，土豪同款不愧是土豪同款。”

“土豪給我烤燒烤，媽耶，想想可真帶感。”

食客們看俞銘寒不說話，便也沒繼續再問下去。他們轉頭和同桌的朋友細碎交談著，猜測著這個燒烤攤老板的身份。

……盡管理智上覺得土豪不可能出來給他們弄燒烤，但是光是在腦中想出這個猜測，就已經是讓他們覺得激動異常。

也許這就是小說裏，大老板的那些個窮親戚吧。食客們最後這般猜測著。

——於是，他們的世界觀就讓他們成功地錯過了正確答案。

小富二代們終於圍了上來，以往素來囂張張揚的他們臉頰發紅，眼神飄忽。

賀峰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哥，我明天能跟著你學習燒烤麽？”

“俞哥，帶帶我，我也想學。”

“俞哥，我看你在烤爐前翻串的樣子是真的帥，教教我好不好。”

有了賀峰開口，其他富二代紛紛出聲。俞銘寒看著那十幾個手不沾春水的富二代，覺得自己是真的帶不動。

……像是這種事情，有了第一個其他的就都想湊過來學。一天裏不僅要擺攤，還得帶著十幾個人學燒烤，光是想想就覺得累。

俞銘寒幹笑了兩聲：“呵呵，隨緣隨緣。”

他掏出手機，上了某寶買了套Python教材。

……

俞銘寒在美食街擺攤的時間終於快滿了一個月，而城管那邊也了打電話過來，讓俞銘寒來騎走他被收走的電動小三輪。

收到電話的時候是在下午，那時攤上準備好的食材都被賣光，賀峰正拿著從附近攤位上買回來的生毛豆，看著視頻學習燒烤。

俞銘寒放下手上的Python教材書，掏出手機接了電話。

“俞哥，怎麽了？”有個閑著的小富二代聽到聲音，停下了玩手機的手擡頭看過來。

俞銘寒放下手機：“這個啊，就剛剛城管那邊通知我，說我可以去把小三輪領回來了。”

正想著要努力創造自己價值的小富二代們聞言，紛紛表態說自己可以去幫忙跑腿。

“俞哥，這點事就讓我去唄。”

“對啊對啊，哥你不是還要看書麽？跑腿這種小事就交給我們吧。”

“讓我去，我會騎電動車！”

“這個誰不會，我也會的，放著讓我來。”

就這麽一個跑腿的活，這群富二代們居然還得靠競爭。最後賀峰被“你還得繼續學燒烤”勸住，剩下的陳旭巖和一個徐家的二少爺靠著不要臉，趁著其他人表態的時候狂奔上車，踩著油門先行跑開搶占了時機。

剩下的富二代們一邊罵著無恥，一邊想著不能落於人後要創造出更多的價值，不能再被俞哥的舅舅當做是吃閑飯的。

“人越來越多了，我們要不把隔壁攤位也盤下來吧，找個不用技術的小吃搞起來，擴大一下我們‘土豪同款’的資產。”

“我同意，但問題是我們要搞什麽。這年頭，無論做什麽吃的，都得靠技術吧。”

“弄個烤腸機和關東煮怎麽樣？以我這些年的閱歷來說，這兩樣小吃都只要把東西放進機子就好，沒什麽技術要求。”

“那就搞起來唄。我去弄攤位，這個我熟。”

“我去買機子，定制logo。”

“那我……在這裏等著你們回來。”

隔壁攤位的老板聽著這邊的動靜，心裏有了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果然輪到我了。

老板想著之前那位搬遷到美食街別處的鐵板魷魚，覺得即將發生的一切就像是命中註定的宿命。

而在這同時，老板心裏也生出了隱隱的不安。

——再過段時間，隔壁的“土豪同款”會不會制霸這整條美食街，硬生生把這改名為土豪同款一條街？

果然得好好賺錢回頭租個店面做生意啊。

唉，我真是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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