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重重惡

又是新的一個學期。不再是新生懵懂的時候，有的同學已經早早開始了考研的準備工作。

當然，這跟陳穎毫無關系，她的人生，奔波在課室與家教之間。

星期二的下午是學校的校選課時間，這個學期陳穎選的是“對聯的寫作”，這天，因為授課的教授身體欠佳，當陳穎穿越整個校園去到文學院才知道停課一次，於是只好回宿舍，也好，昨天晚上思考這一次的對聯作業，著實累得慌，正好下午好好休息一下。

老師的作業看似真的不難：“腹有詩書氣自華，要求對一個上聯”。要對上，不難，難得是怎樣出彩。陳穎思考了好久，唉，要是偲偲姐姐在身邊說不定會有妙對？

後來，勉勉強強對了一個“身無利祿心長愜”，到底不算滿意。

當陳穎回到宿舍的時候，因著大家都出去上課了的緣故，宿舍裏安安靜靜的，安靜到清晰的聽見了隔壁宿舍裏的哭泣聲，很壓抑的那種，越是壓抑越是悲痛，陳穎自然明白。

嘆嘆氣，陳穎過去敲敲門，好久好久，才等到開門，是王艷。其實陳穎真的不擅長安慰人，一向都是偲偲姐姐安慰她的吧？看著這個兩眼都哭腫了的女孩，陳穎覺得自己唯一可以做的，也許是抱抱她？那就抱抱吧：“王艷，想哭就哭吧，我在呢，沒有人會笑話你！”記憶中，這正是吳簫當初對自己說的話吧？陳穎不禁微微嘆息。

王艷在她的懷中放聲痛哭，直到陳穎感覺自己的衣衫都已經快要濕透。哭聲終於慢慢變成嗚咽，直至停息，陳穎詢問清楚王艷的毛巾，熱熱的濕了給她擦去淚痕。然後牽起她的手：“發生了什麽事呢？可以說說不？嗯，我聽著呢！”

於是陳穎聽到了一個爛俗的故事，年少的男女，純真的愛戀，當年歲漸長，單純的愛情抵不過世俗的誘惑，男生選擇了另一個家中頗有背景的女生。

“三年，整整三年了，我們是高二那一年在一起的。”王艷輕輕的說著：“不過，我也不怪他，誰不想少奮鬥二十年呢？”

陳穎想了想：“上帝讓我們失去一些，定然是為了讓我們得到另一些，王艷，相信將來吧！”

安慰別人是一回事，可是，想到自己，陳穎越來越是黯然，自己又可以給偲偲姐姐什麽呢？除了一顆心，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麽！

說什麽“艱難困苦，玉成於汝”，說什麽“苦難是人生最大的財富”，呵呵，可以選擇的話，誰又真心願意要這樣一筆財富呢？

日子依舊一天一天過去。陳穎同時接了三份家教，又要兼顧學習，甚至都不能及時給周偲偲回信。其實，五一假什麽的，陳穎是從來沒有想過回去的，只是，剛剛好接了一個初三的家教，想起當初自己那些筆記也許有助於這孩子，所以，陳穎臨時的回去了一趟家中。

剛剛進村口的時候陳穎已經覺得有些怪異，總覺得那些鄰居一邊跟自己打著招呼的時候一面笑得有些怪誕。

快到家的時候，遇見隔壁鄰居周叔叔，陳穎跟他招呼，周叔叔一面回應，一面笑得有些陰陰私私：哎呀，陳穎回來了，這一回好了，有便宜老爸了...

陳穎雖然不是特別明白他的話中意思，已經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不安。一進家門，就見到李秀尷尬的笑臉，還有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聯想到周叔叔那話語，陳穎再單純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一個人憤怒到極點之後會怎樣？

別人會怎樣，陳穎不知道，不過她發現自己憤怒到了極點之後，卻是漠然。是的，漠然，還有異常的理智和敏銳的直覺。

她發現到家裏已經少了很多的東西，包括自己多年來的書籍筆記都已經不見。

她問李秀：“多少錢一斤賣掉的？”

李秀看著她冷靜到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臉：“呃，呃，不記得了，好像，好像是一毛五？”

一毛五麽？呵呵，想起那些自己視為珍寶留存多年的筆記本，還有千方百計節約下夥食費買來的書籍，一毛五一斤麽？真好，真好！

再問：“那個男人是誰？”李秀不吭聲。

半晌，開始哭泣：“陳穎，你是讀書人，吃皇糧的人，怎麽知道我們不識字女人的苦。我們什麽都做不了，沒有一個男人，怎麽活下去？...”呵呵，陳穎笑了：“我不是說過，只要你好好守著這個家，我會養你的？”李秀不說話，只是不停的哭。

陳穎搜尋家中，不得不佩服李秀的厲害，幾乎能夠賣的都被賣了，包括當初父親騎了很多年的自行車。

呵呵！痛到了極點之後，陳穎發現自己就只剩下微笑，大笑。

去了一趟小舅舅家。小舅舅外出做工了，只有小舅媽在家。看著這孩子，小舅媽也心酸：“陳穎，他們李家人實在太橫了，大家也都不怎麽敢惹。雖說你跟李秀講過會養她，但是人家覺得到底又非親生又非親養的，不相信你也是正常的，唉，你也不要太怪她。一個女人，活著也不容易。當然，這樣任由一個男人在家裏進進出出也是不好...”

陳穎難得的清明得緊：“舅媽，我是不是有權利將父親留下來的田土上交村裏？”

舅媽說：“啊，那當然可以，嗯。只是，你要是把田土都上交了 ，哎，李秀就真的沒有法子生活了哦”

陳穎慘笑：“她不是沒有男人就活不下去麽？讓她跟那個男人過不就是了？可憐我父親一世名聲...”看她這樣，舅媽想了想，到底是明白了些：“是哦，唉。那你去跟村長說吧。”

於是陳穎直接去跟村長說清楚將家中田土全部上交村上。

然後去了山頭，趴在父母的墳頭上，哭哭睡睡，直到夜色蔓延。下得山來，走入家中，對著一直等待著的李秀說：“你嫁給他去吧。我以前說過的除了這房子，但凡父親留下的現金及其他財物，歸你，這話依舊作數。不過，田土是歸了我名下的，我已經上交了村裏。以後，我們各不相幹。最好，對面不相識！”

是誰說過:：重情之人，也最絕情！

一夜無話，第二天，陳穎將自己東西收拾一番，去拜托了舅媽照看家裏，沒有再跟李秀說半句話，就回學校了。

一個月後，收到了小舅舅的來信，說李秀已經隨了那個男人走了。

收到信的那天，陳穎在校園後山腳下某處，一邊燒著些紙錢，一邊流淚：“父親，你這一生啊，到底得到了什麽啊？”

只是，這些事情，陳穎已經學會了獨自承受。

時間的長河靜靜向前，從來不會因為誰的憂傷而變得緩慢。

陳穎越來越忙，偲偲的信，也來得少了些。

為了下個學年的學費，暑假的時候，陳穎一口氣做了五份家教。為了節省公交車費，她買了一輛破破爛爛的二手自行車，天天奔波在省城的街街巷巷。

夜色下的省城，燈紅酒綠，呵呵，無端的想起那句“誰在樓臺歌舞，誰在玉關辛苦”？忙碌覆忙碌，到了宿舍的時候，洗漱完畢，倒頭便睡，次日又是一天的奔波。

想起那日王艷的話語”誰不想少奮鬥二十年呢？”陳穎就會無言的苦笑。偲偲，偲偲，不知道，我如何可以帶給你幸福呢？

只可惜，這一切，周偲偲又怎麽會知道？

很多時候，你以為，這已經是人生最悲戚最無奈的時候，當命運的車輪繼續向前，卻發現，原來永遠還有更酸楚的在後頭。

暑假快結束，新的學期將要開始的時候，周偲偲信中訴說了太多的思念。陳穎實在忍不住，於是在一個周日的時候坐車回了縣城。

沒有想到的是，本該在家休息的周偲偲，居然不在，開門的是神色憔悴的周媽媽。

就算陳穎再多的焦慮，也不能不坐下來陪陪周媽媽。於是，坐下，喝茶，聽周媽媽嘆息道：“唉，難為偲偲這孩子了。”“嗯？”

“她叔叔，哦，就是人民醫院那個叔叔，陳穎記得吧？因為不肯用一家產品不規範的醫藥公司的藥，結果人家設局陷害他，硬說他吃回扣才用了另一家公司的產品。唉，你也知道現在這個世道，人情往來中誰都會多多少少有些說不清的收入啊。這種事情，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關鍵就看管事的人怎麽處理而已。她叔叔當然希望安然無事，聽說負責這樁子事情的人，是小俊他爸。哦，小俊就是那個一直喜歡偲偲的孩子，聽說這麽些年來也一直沒有交女朋友，說是就喜歡偲偲一個人。她嬸嬸知道了這些之後，就找偲偲說，希望偲偲去找小俊，最好是答應做他女朋友，意思是這樣的話，未來的公公一定不好意思難為親家叔叔的。唉唉！陳穎，你應該聽偲偲說過的，這份工作當初也是多虧了她叔叔幫忙的，現在人家有了難，我們當然希望可以幫忙。只是，偲偲跟我說過，她另有喜歡的人，唉唉...”

看著周媽媽因著憂慮而明顯蒼老了的容顏，陳穎不知道還可以說什麽。

在苗圃的竹林，陳穎找到了周偲偲。在偲偲依靠的竹枝桿上，果然刻著那幾個字“影長思更長”。

陳穎緊緊抱著她的偲偲姐姐，只覺得如果松開了手，會不會此生再也沒有擁抱著這溫暖的機會？周偲偲明顯清減了很多，陳穎抱著抱著，忍不住淚流滿面。

人生，為什麽總是這般淒涼？

聽周偲偲輕輕道：“阿穎，你放心，我永是你的，命運不會如此待你。這不公平！我相信叔叔不會做什麽作奸犯科的事，他一定會順利渡過這一關的。小俊也不是那種喜歡拿權勢逼人的，我會去求他盡量懇求他爸爸幫幫忙，但是，我不會利用他的感情，這對他也不公平...”

陳穎說：“嗯，我都知道...”

那個晚上，陳穎一直擁著她的偲偲姐姐睡去，也許是心中有了決定，居然睡得很安穩。第二天，周偲偲自去上班，陳穎獨自去車站坐車回學校，臨離開前，她很認真的抱著周媽媽：“周媽媽，不要擔心，相信我，事情很快就會解決的。周媽媽，再見！”然後急急離開，生怕周媽媽看見她再也忍不住的淚。

那天，周偲偲下班回家，見到了陳穎留在枕頭底下的信：“偲偲，我已經不再愛你了...”

是的，回程路上的陳穎跟自己說：偲偲，我已經不再愛你了，因為，你已經是我的生命！若對我的愛，只會讓你陷入如此困境，那麽，請讓我離開。

周偲偲看著這簡短的字條，呵呵，這人的心意，傻瓜都明白。

昨天晚上那溫暖的懷抱氣息還在。

想著嬸嬸愁苦的嘆息，想著叔叔平日的種種照顧，周偲偲到底也忍不住嘆息：阿穎，也好，我們先各自想辦法好好生活，度過這困境吧。畢竟，有了對至親愧疚的愛情，未免終究會有隱痛。不如讓我們各自努力，心安，才有能更好的將來！

作者有話要說：

害人之心不可有，可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寧可得罪君子，唉，不要得罪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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